天南海北（组诗）

呼伦贝尔的雪

一年一度的雪，皓白的羽毛
漫过草原的睡眠

伊贺古格德山，像一口大锅
囤积起自西汉到今天的雪花
比身边渤海的浪花
更为凛冽

海拉尔河牵着众多的兄弟
蜿蜒着铺开大草原
天的边际，一片片雪花飘然而至
有蘑菇的仙姿

而这些都只是景致
那些无边无际的白，比云朵
更为浩荡

白得让天地，没有一点缝隙
雪中的一次深呼吸，每呼一口
那才真叫一个，大大的呼伦贝尔


庐山瀑布

一匹白练，从青崖的断裂处垂下
我立于深谷，竟忘了举步
天光漫过群峰的眉睫时
万物尚在雾的静谧中呼吸
我携来半生尘土，三分漫不经心

石脉是醒着的，河道驮着碎光
缓缓移动，而我溯昨日的风声至此
借飞瀑银弦，拨动千级空阶
再借山雾的肺叶，将体内淤积的云絮
逐一拆解

我走进层峦，层峦便走入我胸襟
这凌空一跃，恍若自夔门卷来
半阕长江，跌成鄱阳湖的瞳仁
又沿滕王阁的翘檐，忽然坠入
我颤动的脉络，灵魂里所有蛰伏的壑谷
此刻，被一道白光猛然贯通

绝壁如削，幽涧张开寂静的耳膜
穿行在碎玉与寒烟之间
我屏息，怕惊动岩壁上凝结的太古
任迸溅的星辰，在瞳孔深处
一层层垒起清光的涡旋

瀑影在胸腔反复叠印，竟与
心湖深处未名的潮汐，达成契约
漫出石阶的，是造物主未收笔的泼墨
封存天光的冰在岩层间转身
化作我走向嶙峋山河时，脊背里
悄悄竖起了，另一道瀑布


羌塘的晨光

羌塘的脊线托起晨光的刻度
我以蹄音撞响苍茫

奔跑并非对荒芜的回应
是血脉里，久久未说出的诘问
催着我，在雪山的凝视下
解一道远方的方程

草原铺开存在的考卷
风削去所有虚妄的预设
追逐，是把身影抵押给昨天
争斗，是向永恒赊来的勋章

所谓生命，不是苟且的喘息
是蹄印在虚无中签下署名
延续，是把种族的悖论
必死与不朽，一并列入犄角

羌塘的晨光，每天擦拭我的轮廓
像真理反复打磨它自身的形状
我奔跑，故高原在
我不停，故脊梁生

跑下去，直到蹄声长出根须
直到荒野与意义，在同样的风中
相互认领


异域的蜀葵

一枝蜀葵，在地中海岸边
如此鲜艳。我们相见时
彼此都有了脸面，它令所有的花
都失去了颜色

英语、法语、俄语，在它面前
都变得语无伦次。唯有我的四川话
它听得明白，让我感到亲近
像遇到了故乡的知已

它所有的趾高气扬，在这里
有了立足之地。所有鲜艳和花香
都不因时差或季节，改变它
本来的容颜

若想将它带回，可它早有了
此地户籍。索性与它来一张合影
任它在异国的土地
开得痛快，开得淋漓


在如皋港

长江的尾梢，锚链着咸腥的风
吊塔举着落日，在水面
镀一层钢色的橙

货轮切开浑黄与蔚蓝的波纹
浪花里，藏着
江的奔波、海的宽容

海岸线，铺开经纬
如皋的灯火，和渔火并肩闪烁
机器的轰鸣，是另一种潮汐

泥沙淤成洲，荒滩长成码头
每一粒沙的重量
都在潮起潮落里，垒成新的岸

如皋港站在这里
一边挽着江的蜿蜒，一边托着
海的辽阔


游秀湖

灯光在湖面漾起来
黛色，便从波光中掀开了
三百种花的秘密

规则在此失去重量
花与鱼，无障碍交流
石头与露珠也可以生生不息
甚至，花开也不必等季节

青苔漫上飞檐
风掠过空中的栈道
捎来草木香，或扎染的蓝
像未干的墨痕
还带着郭沫若的腕劲

我在亲水步道上
听见每一块青瓦都在低语
“秀湖”二字
悄然种进游人眼中的涟漪

在这里，每一步都是邂逅
每一滴湖水，都能溅起一串
湿漉漉，破晓的鸟鸣


在杏花村醉酒

酒过三廵，不醉的是游人
醉了的，肯定是诗人
我说，管你是谁
只要踏进这方天地，就活该
醉有应得

你瞧，齐山湖，钵顶山
还有那六朝长廊，都挤在西门
吊桥晃啊晃，把影子
倒映在水底。你还敢嘴硬
说自己没醉？

杏花落了又开
每一朵，都是杜牧诗句里
未点的逗号
年年重复，偏在新的雨里
憋出不同的断句

我笃定，只要一杯黄公酒下肚
管它是醉意，还是景致
落在杏花村的眼里
怎么看，都是妥妥的一幅
被风揉皱的山水


过娄山关

山，离天三尺三
不只是高度，更是骨血里
长出的尺度。当风穿过
隘口，带走的只是时光，带不走
石脉里与生俱来的倔强

千年风烟走过，留下不同的足迹
公元八百七十六年
娄姗和梁关，把姓名刻进
山脊的纹理

万历年间，杨姓族人
用筋骨砌筑关墙。让姓氏
在烽火中站成碑记
而今，都散作云雾里的传说

直到那些穿草鞋的人
把山踏成战鼓，在最险的隘口
写下磅礴的篇章
从此，每块岩石都记住了
那个温度。每道山脊
都朝着光的方向


烈女渡

断缆在浅滩，枕着残桩
浪花洗尽旧迹，风掠过空岸
像在翻阅，一页页被时光
藏起来的从前，那抺跃江的剪影
仍立在涛尖

野草从桥礅缝隙，探出头来
顶着秦汉的月光
也沐着今日的晨露
游客的脚印，踏平栈道凹痕
在风中重叠，又悄悄散开
唯有呼救的泪水
至今未干

潮起潮落，洗不去石碑上
未刻的姓名，只把“烈女”二字
随波流转，那些摇橹的号子
远去的帆影，都载着她的传说
流向遥远的天边

不必叹古渡的沧桑
不必惜往事消散
江水奔涌不息，便是时光
最鲜活的答案
古渡虽寂，流水湍急
她的身影，早已与涛声相融
一程程过往，都在浪尖上
走向新的遇见


观五花海

不必丈量海水的深度
也不必细究它的辽阔，海的名分
藏在每一滴折射里

阳光是最公正的裁判
把天空的蓝、树叶的黄、石头的青
统统调成透明的刻度

涟漪摇晃时
所有颜色都在荡漾
左边是山的沉默，右边是风的喧嚣
中间，鱼儿正穿过
自己的影子

我蹲下来才懂得
所谓斑斓，原来是无数朴素的叠加
就像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吸纳
细碎的光

然后，在某个瞬间
突然看清，自己也是一片海
深浅自知，从不吝啬向世界铺开
全部的色彩


海岸线

海面不与天空比高
涨潮的刻度
只是大海呼吸的入口

海岸线的延伸
叠进天空的蓝，错落有致
港口、码头，泊岸的船
与整片海的平面，押着地球
平仄的韵脚

泥沙蜷缩在盐的深处
不懂高处的语言，只与铁
静静凝结

或者，轻轻举起一盏灯
在崇明岛以远，看蓝色的水纹
轻轻摊开，与万物
相拥亲吻


冬眠的老龟

丽江的冬与成都的冬，大不一样
二十年前，你驮着高原的光阴
随我从温暖的冬天
来到寒冷的冬天
季节一样，温差却不同
而你的冬眠，照旧没有改变季节

昆明与成都，虽是友邻
季候的脾性，却深浅不一
时间一到
金沙遗址的风，就会轻拂你的背甲
太阳神鸟的影，也会落在你
冬眠的头上

此刻，你蜷成一团静默
把四季的尘嚣，都敛入脏腑
不与晨曦争喧，不随晚霞静谧
只以你的从容，守着属于
你的冬眠时光

我知你通我的心意
不语，却懂得所有的晨昏
我伏案时，你静卧如石
我俯身轻唤，你便微昂起沉默
连冬眠的呼吸，都裹着
默契的温柔

当世声鼎沸，穿墙过户
你以百年习性，教我如何俯身
接住坠落的烟火
这家中的屋檐下，古蜀的余韵
与你的静默，织就你与我二十余载
无言的共处，一段绵长的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