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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心、海潮与浮生

——郭栋超组诗构建的精神三部曲

2026-05-25 作者:陈东林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陈东林:学者、诗人、教授、文学评论家,大雷霆诗歌流派创始人。
  一、引言:从“禹县青年”到时代歌者
  
  在当代汉语诗歌创作的领域内,郭栋超是一个独特的存在。1962年出生于河南禹州乡村的他,经历了从乡土少年到国家公务员、从1980年代“禹县青年诗歌现象”参与者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的漫长身份转换。这种跨度本身,便构成了一种精神维度——一个人如何在时代的激流中既保持根系的深扎,又展开枝干的远伸。
  2024年,郭栋超凭借长诗《盛宴》获得第八届中国长诗奖最佳文本奖,这并非偶然。今天他的三组诗歌新作——《乡野与归心》《海与时光》《浮生观心》——又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精神三部曲:乡土记忆是生命的原点,海洋意象是远行的象征,而浮生观心则是回望之后的通透与自省。这三者不是简单的线性递进,而是一种螺旋上升的精神结构:每一次远行都指向归乡,每一次观心都包含着对乡土与海洋的双重辉映。
  
  二、《乡野与归心》:记忆的伦理与情感的地质学
  
  1.日常物象中的情感密度
  《乡野与归心》这组诗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它能够从最平凡的乡村物象中提炼出深沉的情感。在《牧牛》一诗中,“细细绳子连着它,也连着,当然的是我自己”,一根普通的牛绳成为人与物、童年与成年的联结纽带。这种举重若轻的写法,体现了郭栋超对日常生活中诗意的深刻把握。
  更具冲击力的是《月光下的爹娘》。当“地中海、尼罗河,哀哀痛哭的爹娘”与“无人机翩然的机翼”并置,传统的乡愁意象被注入了当代战争的残酷现实。诗中“多想活着,一直拥有这月光”的低语,不再是单纯的思乡,而是一种对生命本身的恳求。郭栋超在这里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诗学跨越:乡土不再是封闭的怀旧空间,而是与全球性的苦难经历相贯通的伦理现场。
  
  2.时间意识的独特呈现
  《想家了》一诗中,“他的头发如鸡蛋花,白白的,白白的,顶过海南岛三十六次花开花谢”,数字“三十六”的精确与漫长形成强烈张力,将个体生命的衰老置于植物周期的参照系中,产生了一种近乎残酷的诗意。而结尾“他抚摸芒果,如抚摸树样的孙子”,则将无生命的果实与血脉的延续叠印在一起,这是只有经历过漫长离别的人才能写出的句子。
  《记忆》一诗中的“种子从指缝慢慢流出”,则是对时间流逝最为身体化的表达。郭栋超的乡愁不是虚浮的抒情,而是扎扎实实地生长在土地劳作的身体记忆里。
  
  3.动物意象的伦理功能
  值得注意的是,这组诗中反复出现的动物——土狗、小猫、牛、羊——并非简单的田园点缀。在《记忆》中,“土狗轻嗅犁铧翻动的气息”,狗的动作成为一种感知历史的方式;在《小猫》中,“小猫逗弄掉落的枝叶,如逗弄淘气的自己”,动物成为生命的镜像,折射出存在的天真与脆弱。郭栋超赋予动物以感知主体性,这是一种被他者伦理渗透的观察方式,也使他的乡野书写区别于传统的田园牧歌。
  
 三、《海与时光》:流动的现代性经验与精神地理的拓展
  
  如果说《乡野与归心》是向内的、扎根的,那么《海与时光》则是向外的、漂泊的。从密林溪水到大海波涛,郭栋超完成了一次精神地理学的迁徙。
  
  1.海的祛魅与复魅
  在《大海》一诗中,“柔软沙滩,木棉树、红杉树、鸡蛋花”构成了典型的热带景观,但诗人的目光很快转向内在:“面对大海,适宜追忆,追忆北国的梧桐、山楂、石榴”。这是一种反向的凝视——大海不是远行的终点,而是回望故乡的借镜。“不记得自己是谁,谁是自己”的自问,揭示了远行带来的身份松动,而这种松动恰恰是精神成长的开始。
  《海边》一诗更为冷峻:“大海转动齿轮,切开岸边石山”——机械意象“齿轮”的运用,将自然的伟力与现代性的暴力悄然叠合。“一边是海水,一边是石壁,逃没逃脱拾海人的竹篓”,螃蟹的命运成为所有漂泊者的隐喻。郭栋超没有将海洋浪漫化,他写出了海的残酷与不确定性,这是经验成熟后的真实书写。
  
  2.陈旧之物中的历史意识
  《陈旧的船板》是一首值得反复咀嚼的诗。“从森林被人生吞活剥,也没有喊一声疼”——船板的命运即现代人的命运,被从原有语境中剥离,被钢钉穿透,被挤压成某种“有用”的形态。而“陈旧,是庄重,比庄重还庄重的存在”这一判断,则体现了郭栋超对时间痕迹的敬畏。“一个木桌,一条长凳,是它,还是我?”的人与物之辨,将存在论思考嵌入日常物象之中。
  《最后的那只古船》中,“一声唢呐,吹动白帆”,中原的唢呐与海上的白帆相遇,这是文化符号的跨地域叠合,暗示着诗人精神版图中内陆与海洋的深层交融。
  
  3.重复中的永恒与虚无
  《海边村庄》一诗以“重复,又重复,再重复”收束,而“古往今来,谁的古往今来”的反问,则将这种重复上升到历史哲学的高度。郭栋超敏锐地察觉到:海边村庄的生活方式既是永恒的循环,也可能沦为无意义的重复。这种辩证眼光,使他的海洋书写超越了游记式的景观描摹,多了一些历史沧桑和生活的沉重感。
  《死结》一诗更为幽暗。“你把她举过头顶,未必能接住她的坠落”——这句诗既可以读作个体情感经验的铭写,也可以读作对一切拯救冲动的怀疑。“拉过的手,冰凉后会不会温热”,时间对人的磨损被精准地捕捉。而结尾“年华呀:这朋友可真好”的反讽式感叹,则透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复杂心绪:既感恩又苦涩,既温暖又苍凉。
  
 四、《浮生观心》:生命哲学的凝练与诗歌的元意识
  
  如果说前两组诗分别对应于“世界”与“他者”,那么《浮生观心》则转向了“自我”与“本心”。这是一组更具内省气质与哲学企图心的作品。
  
  1.传统意象的现代转化
  《虚幻》一诗中,草虫、蛙鸣、蝉栖、兔悲构成了一幅古典的时间图景,但随后的“琴师缓缓拉长旋律”“杜普雷的《伤》”“戴望舒的《雨巷》”“阿炳的《二泉映月》”,则将这些古典意象与现代艺术美学并置。郭栋超试图在传统的时间感知与现代的个体焦虑之间建立连接。“曲终谢幕,无须他人问津”的孤独,是典型的现代人处境;而“感知虚幻迷离”的结句,则是一种清醒的存在论认知。
  
  2.物作为记忆的肉身
  《补心》是这组诗中情感最为浓郁的一首。奶奶临终前交代的“一根补锅扁担”,成为三代人之间的精神纽带。“我不曾接过爷爷补锅的炭火,补不了爷爷种下的柿树那碗大的疤”——这里的“疤”是柿树被修剪后的痕迹,也是家族历史中的创伤。而“敲敲打打,唯独补过自己的心”,则完成了一次巧妙的转喻:从修补器物到修补心灵,从外部劳动到内在修持。结尾的“一树灯笼”,将柿果与纪念、光亮与温暖叠合,是汉语诗歌中极为动人的家族记忆书写。
  
  3.日常生活中的神性时刻
  《日子》一诗中,“去年的两只燕子,今年又来,还携着它们的儿女”,这一细节将自然时间的循环与家庭伦理的延续巧妙结合。邻家大伯“侧起耳朵,唢呐、二胡、竖笛声声交织”的场景,则将劳动与艺术、田野与音乐融为一体。郭栋超在这里展现了一种能力:在最普通的日常场景中发现“神性时刻”——那些时间突然变得饱满、意义骤然凝结的瞬间。
  
  4.人性边界的冷峻凝视
  《日落渐行渐远的结局》是一首风格陡变的诗。荒岛、海盗、恶魔、杀戮——这些意象在郭栋超的创作中极为少见,却并非突兀。它像是整组诗的一次“压力测试”:当人性面对极端处境,“野兽也是我们自己”。“苏醒后,围着野火狂笑”的场景,既是对威廉·戈尔丁《蝇王》的呼应,也是对人类文明脆弱性的警觉。而结尾“理智,是一切不会毁灭”,则是一种近乎古典的理性主义坚守——在经历了对人性之恶的审视之后,仍然选择相信理智的力量。这种辩证的姿态,正是成熟诗人的标志。
  
  五、从当代诗歌发展史看郭栋超的位置
  
  1.1980年代诗歌谱系中的“中原声音”
  在当代诗歌史的叙述中,1980年代往往被“朦胧诗”与“第三代诗歌”的二元框架所主导。但郭栋超所在的“禹县青年诗歌现象”,提醒我们注意一个事实:在中心城市诗歌运动之外,地方性的诗歌群体同样在进行严肃且有价值的探索。郭栋超的诗歌保留了一种“中原声音”——它不是从先锋到反叛的,也不是从保守到僵化的,而是一种在土地与天空之间寻找平衡的媒介,一种在传统与现代之间保持对话的声音。
  
  2.长诗创作中的“现实主义转向”
  郭栋超2024年以《盛宴》获得中国长诗奖,这部聚焦农民工群体的长诗,代表了他在长诗领域的成熟。而本文所论的三组短诗新作,则可以视为他长诗创作的“情感底色”与“精神再现”。如果说《盛宴》是社会性的、向外书写的,那么三组短诗则是个人性的、向内书写的。两者互为表里:没有对乡土的深切记忆,就不可能真正理解农民工的精神世界;没有对海洋与远行的经验,就不可能赋予底层书写以开阔的视野。
  
  3.1990年代以来“个人化写作”脉络中的独特贡献
  1990年代以来,中国诗歌经历了从“大叙事”到“个人化写作”的转变。郭栋超的创作恰恰在这个脉络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的个人化不是私语化的,而是始终保持着与他者、与土地、与历史的对话。他笔下的“个人”不是一个封闭的原子,而是一个开放的主体——既承载着家族记忆(《补心》),也感受着时代变迁(《月光下的爹娘》),既面对大海(《大海》),也凝视内心(《虚幻》)。这种“有根的个体性”,是郭栋超对中国当代诗歌的重要贡献。
  
  六、结语:在归心与远行之间
  
  通读郭栋超这三组诗歌,一个基本的精神结构逐渐浮现:归心与远行并非对立,而是同一生命运动的两个方向。没有远行,归心只是停滞;没有归心,远行只是流浪。
  《乡野与归心》中的“归”,不是物理空间的返回,而是精神意义上的溯源与确认。《海与时光》中的“远行”,也不是对乡土的背叛,而是视野的拓展与经验的充实。而《浮生观心》中的“观”,则是这两者之上的更高综合——在一个人的内心,乡土与海洋、记忆与当下、传统与现代,可以同时在场,可以相互对话。
  郭栋超的诗歌语言,既有中原土地的质朴与厚重,又有海洋般开阔的气息。他不追求华丽的修辞,而是以准确、节制、富有质感的词语,构建起一个既有地域根性又有普遍关怀的诗意世界。这个世界里,有牛绳与土狗,有古船与唢呐,有补锅的扁担与抚摸着芒果的老人——每一个物象都不仅仅是物象,而是时间、记忆与情感的结晶。
  在当代诗歌日益分化成“学院派”、“口语派”、“抒情派”等诸多阵营的背景下,郭栋超的写作提供了一种超越阵营的可能:他既保持了对语言的敏感,又没有放弃对经验的忠诚;既有对形式探索的开放,又没有滑入为先锋而先锋的炫技;既有对社会现实的关怀,又没有沦为概念的传声筒。
  或许,这正是“禹县青年”在走过数十年创作道路后最重要的启示:好的诗歌,永远生长在经验与语言、个人与世界、记忆与未来的交汇处。而郭栋超,用这三组新诗证明了自己是这个交汇处一位沉静而有力的勘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