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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届“沈尹默散文诗奖”获奖作品展 | 新锐奖 · 蔡淼:《新疆木器》(选章)

2026-06-22 作者:蔡淼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蔡淼,1993年生于陕西。诗文多次被选刊转载,入选多个年度选本。曾获扬子江年度青年散文诗人奖等奖项。
《南疆木器》  蔡  淼  著
新疆少年出版社2023年12月出版
  木 锥

  枕着尖锐而眠。穴居——沧海桑田,移居于博物馆内。木锥,横躺在那里,又何须立锥之地。警觉持恒于岁月的供词,你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从南方而来。水分被一滴一滴拧干,身体越来越轻,甚至无法抵挡一场年轻的风暴。我们的体内有着相似的坚硬,长着光阴的根须。灵魂重置。内部的灯盏从未熄灭,凝重的面孔里有一层厚重让我们再一次听见了苍老的呓语。做人就要做一根木锥,时刻保持尖锐,包括呼吸与骨头,吟唱与血液……木锥,大地子宫深处的一枚长钉。遗落,这枯瘦的肉身。
  
  木 扣

  认识论的支点撬动着工艺学的概论。当木头变成一枚扣子,它便学会了顺从,从被动与防身之中抽离。真正消亡的事物或许从来就不存在,从肉身剥落的木屑正在未知的世界高声歌唱。以俯视的角度只能呈现出更多的渺小与苍白。通过玻璃观看这些细小的木扣,它们被编上数字,语言松绑,一种古老的解释力求为观众带来好感。你多想抚摸一下这些木扣,它们和群兽之骨摆在一起,陈列,充满了严肃的意义。但你知道它们是俏皮的,寄身于此,完全是迫不得已。凝视的片段被琐事打断,你不得不移步,离开这片木头的场阈,尽管它们微弱于累卵,但仍旧在你的梦中游荡。远古的沉淀物,似乎是曾经的拥有者。在考古现场被打捞,喘着逝去的气息。先民们的狂欢已经无法预知,生命的盛宴多浪费于无聊的长篇大论。你总是要回到细小的事物中去,比如一枚木扣。既便离去,仍有一枚朴素的名词被时刻召唤。
  
 木线轴

  斫斩。微小的命运被捆绑。时间沙海中的偷渡者,线纺脱身,每一根线都是布道者,传送风的私语。拒绝衰老,迷宫深处的副歌始终保持私密。凿孔而过的脊背陈述一种生活的志趣。波折,棱角,反刍时光的微澜。迷雾消遁,妇人手持线轴,经天纬地织就日常的华章。抵挡寒冷的外衣褶皱在灯火中慢慢聚拢,手工的温度预防未知的劫难。木线轴虽小,小物件,小人物,小时代。何必要那么大呢,空洞的造词运动,无可救药的病态。谛听,超越审美的细节永远鲜活。
  
 木 鼎

  彩绘三足木鼎,承诺而非权力的泛滥。扛鼎之人在楚河汉界发出喟叹,举鼎而崩的王早已枯朽。木头模仿青铜,负重的人把沉重变得轻巧。远离王权,游戏的一种。食物与祭祀,庄重肃穆。西域木鼎源自盛唐,丝路驼鸣,置换之物丰富史籍的章节。祖先被置于香火,粮食被置于木鼎。今人看鼎的目光,木鼎从漆里生出花纹,描摹的笔触,坚定而有力。禁忌蒙上灰色的暗语被误解为诅咒。肌理无所犹豫,下笔之人,天真而大胆。空白的日子里,我们靠经验给孩子复述:一言九鼎,钟鸣鼎食……
  
  天山松:木头房子

  木头房子带着一种天生的浪漫。大雪堵在门口,整棵整棵的百年松木如证言一样立在白色的方言之中。用铁锹挖出一条雪道来,回过头来又落满了雪,刚好能盖过我们走过的脚印。这时,推开木门来,谁也说不清是第一缕风还是第一束光先钻进了屋子。天地素净,一分为二。松香在炉火中奔波,已经好几天没有听见鸟鸣了,远处有群兽在移动,踏着迁徙的节拍在大地上演奏,不曾有过任何预演,真实是一种难得的美。我们住在木头房子里,就住进了松木的心里。在它的眼里,我们也是一群从远方赶来的小兽。
  
  罗汉床

  无数的混沌和清醒撕扯,交互。始终在重复。我们的一生是否也是在重复自己?罗汉床从中原移居而来,巨人沉浸在刀刻斧雕的快感中。在一座年代久远的书院中,见一罗汉床。侧卧而眠。耳中似有回响之音。又一次落进重复的漩涡里,木头似乎已经替我回答了问题。森林在郊外雪山以外的地方,床是我们的另一间房子。安放身体和梦乡的地方,而梦中,有故乡,有远方,有不切实际的虚妄。眼前的罗汉床上睡过多少人,留下过多少梦呓,无人知晓。像一面平静的深渊,你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早已暗潮涌动。——寂静和虚无罗织的假象。谁的一生不是在向床坦白,你把自己最深处的秘密埋在那个地方。你知道它们早就在梦中发芽,也许明天,或者不久的将来,会无法控制。这时,你一身坐进了床上。像是一个人一跃坐进了北方的冰湖。
  
  沙枣木:花瓶

  沙枣木做的花瓶,用来装沙枣花,一种带着隐喻的命运被反复提及。在南疆,沙漠的边缘,沙枣摇曳,灯盏解构。书桌之上,一种木头被另一种木头指认,接纳。沙枣木做的花瓶,并不需要什么花朵装扮。它越过疲惫,苍凉,高擎秋天的体香,在书房分娩。一个空花瓶,木质的纹路指向源头。空,一则启示。灵魂泅渡,寓言空置。枯坐。对视。高贵者的天空摆渡在春天的门口。好多年了,我们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时间的缝隙里落满了尘土,夜晚安静下来,整个房子都住在一棵沙枣树里。
  
  海棠木:炕柜

  海棠木做的炕柜,满屋都虚构着花海和海棠果的气息。喧闹过后,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汲取露水和阳光,不在有惊雷和鸟鸣……数好年轮,从中间劈开,凝缩的肉体抖落逃亡的枝叶。从此归于宁静,沉思。一个无声的面壁者。木匠做好炕柜置于炕上,一片神的自留地被垂悬。炕柜不语,原谅它无法抚摸你的悲伤,原谅它不会再给你拥抱,原谅它再也不会为你开一树花,结一树灯笼。——它正等待着,灵魂在赶来的路上。要相信,当我们凝视着这些炕柜的时候,其实是在凝视我们自己。那年海棠花开的正旺,孩子的父亲为了救落水儿童,再也没有上来。风吹落海棠花,像是送葬的冥纸。每年海棠花盛开的时候,她都会将父亲的照片从炕柜中取出,擦拭,抱在怀里。有一个秘密,很多年了,只有女孩自己知道。每年她都会为父亲摘一捧海棠花,摘一盘海棠果。我望着出嫁的女孩,她的脸蛋羞红的像刚熟了海棠果。随行的队伍中抬着苍老的炕柜奔赴神圣的殿堂。那里不仅有海棠的气息,还有父亲迟到的爱。
  
 木 梳

  枣树,味甘,涩,温。含有糖分的红枣木,用甜味对抗盐碱,在沙漠中练就了耐磨耐腐的本领。塔里木河沿岸的红枣树上挂满了小灯笼,甘甜的气息随风而动。鼻息中的蜜,疏放,被轻轻地呼出,然后,再缓缓吸入。大地上的每一棵枣树都提前把自己长成一把梳子的样子,和春风一起梳醒万物。做木梳,整木最佳。坚硬而又细密,梳发、按摩兼得。乌发,止痒,醒神健脑。失去了大地和天空的枣木做成木梳,并不需要什么图案,毕竟,此生不再需要取悦谁。尘世的苦太多了,需要一把锐利的木梳一点一点地梳理。一把木梳,每天都从头部开始体悟生命。带着一树红枣的味道,缓缓铺开旋律……
  
  螺钿木双陆棋盘①

  世界微缩于棋盘,木头,便有了一方天地。棋盘呈方形,象牙镶嵌出对称的月牙形拱门。左右十二个花眼,棋盘被分割成三家诸侯。飞鸟与花卉被强行安置,密布其间。你不动,我不动,世界便静美如初。潜藏的规则可以让世界呈现或消失。看不见硝烟,攻守杀伐,君子与小人,阴谋与阳谋,毁灭与屠戮,尽是诛心之策。大军过境,车马无阻,对弈的人在心底暗自战栗。终结。死亡,通向另一个世界,只有亡者可以说清的地方。冥器被公之于众,隐晦暴露于光泽之下。战略苍白,终结者也将走向故事的结局。灵与肉的安息,并非一副棋盘所能盛装。但是,你还是一眼就看见了盛唐肥硕的线条。所谓深刻,大抵如此。
  注:①螺钿木双陆棋盘,出土于吐鲁番市阿斯塔那墓葬,唐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