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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季风与熔岩的秘语(九篇)

2026-02-04 作者:冰虹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冰虹,中华文化促进会会员,中国作协会员,济宁市作协副主席,曲阜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生导师。


一.虹,季风与熔岩的秘语

  荒原上的风总带着沙砾的粗粝,却偏生托得起一道虹的骨血。你看她悬在赭色的天穹下,不是江南烟雨里那抹柔腻的彩练,是裹着万千大水的魂,是封着大雪覆盖的火山的骸——水在她脉络里蛰伏,是枯河床下暗涌的潮;火在她脏腑里沉眠,是冻土层下滚烫的核。

  她的掌心里攥着四季的风,不是裁柳的软风,不是拂荷的熏风,是掠过戈壁的朔风,是漫过盐沼的热风,是卷着沙棘果碎裂气息的季风。风过处,她便抖落一身七彩,不是飞花雨的缠绵,是沙砾被日光折射出的幻色,是碱蓬草燃成的赤,是盐湖浸出的青,是胡杨枯皮褪下的金,碎在荒原里,像谁遗落的谶语。

  你说你爱上她。

  你爱上的哪里是她。是荒原夜里悬在断墙头上的半轮月色,是被风揉碎又拼起的,是被沙磨钝又擦亮的,是连影子都带着荒寒的;是沙海深处浮动的海市蜃楼,是蜃气凝成的亭台,是波光漾出的回廊,是伸手一触就化作流岚的虚妄。

  你明知月色是偷来的清辉,蜃楼是编就的谎言,明知这道虹的骨血里,一半是大水漫过荒原的渴,一半是火山冲破冰封的烈,明知握住的风会从指缝溜走,接住的彩会在日头里消散。可你还是站在沙砾上,眯着眼望她,望那道悬在荒原上空的虹,望那团裹着水火的魂,望那片藏着月与蜃楼的影,着迷得像个守着沙堆的孩子,守着一场注定要消散的梦。

  风又起了,卷着虹的碎屑掠过你的发梢,像一句没说出口的秘语。荒原沉默着,只有沙砾在脚下簌簌作响,只有月色在墙头静静流淌,只有你,还在爱着这场荒诞的、炽热的、转瞬即逝的虚妄。
 

二.雪夜偷藏的春信

  雪是偷拿了月亮的粉笔吧,趁夜把天地都涂成通透的白,不是寡淡的素色,是浸了星光的乳白,把夜熨得平平整整,连风路过都要放轻脚步,怕蹭脏这泼洒的雪色。寒气不再是凛冽的闯入者,倒像冬夜的悄悄话,缠在梅枝上打转,那些本想抱团取暖的梅骨朵,被冻得鼻尖发红,却偏要捂着脸捉迷藏,半开的花瓣像一个个小袄,藏在雪缝里眨着粉嫩嫩的眼睛。

  风是个调皮的匠人,哈一口气就锻出无数冰棱剪刀,不是要裁碎尘世的热闹,反倒把市井的喧嚣剪得细细碎碎,筛出清欢的碎屑,冻成冰雕摆件。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凝在街角,孩童追跑的笑声冻成透明的珠子,滚落在雪地里,被路过的麻雀叼走一颗,嚼得咯吱响。快乐最是贪心,纠集起漫天雪沫堆成圆滚滚的雪人,圆脑袋上插着枯枝做的羊角,夜里就偷偷在梦乡里翻跟头,帽子掉在雪堆里,被藏着的梅花偷偷叼去当坐垫;那些藏在衣角的苦痛,被笑声焐得发软,顺着雪人的脸颊淌下来,变成温温的雪水,顺着冻土的纹路钻进去,给冬眠的灵魂浇上一碗甜汤,让沉睡的心事都发了芽。

  都说冰雪是吝啬鬼,偏要把晶莹藏一整个季节,可今夜它却大方起来,暂借一宿月光的清辉,把我们的梦都冻成剔透的水晶,晦暗的心事裹上冰壳,倒成了别致的纹路;洁白的向往凝在枝头,化作冰花的蕾丝。大寒来了,不过是冬姑娘踮着脚走过窗棂时,不小心碰响了檐下的冰铃,惊起人世间一场轻轻的心悸。你听,寒风也有雅号,叫凛冽,却偏要装成温柔的匠人,把窗玻璃当作画布,一笔一画刻出冰花的模样,有的像展翅的蝶,有的像含苞的梅,每一道棱角都藏着俏皮的押韵。

  此刻的冬夜,哪里有半分萧瑟?雪地里藏着梅花的悄悄话,冰棱上挂着风的小玩笑,雪人在梦里数着星星,而我的眼中,早已开遍了雪白的春花——它们是被冰雪疼爱着的精灵,裹着冰壳也敢绽放,带着寒气也藏着温柔,就像这世间所有的美好,总要经过一场冬的洗礼,才能在心底酿成最清甜的芬芳。风还在吹,雪还在落,而那些藏在冰雪里的梦,正悄悄解冻,顺着春的脚印,慢慢发芽。
 

三.虹园歌者

  虹园总浸在半透明的光里,芳草是被揉碎的绿云,从脚边一直铺到虹影垂落的地方。我就站在这团柔软里唱歌,唱只属于自己的歌一一不是唱给谁听,只是风过草尖时,喉间自然漫出的调子;是虹的裙裾扫过草尖,月亮把银辉兑进海潮,而我忍不住跟着这盛大的节拍,把心事唱成了风的形状。

  虹与月亮的舞会从黄昏开始,虹的七彩衣袂拂过天际,把云絮染成渐变的纱;月亮踮着脚旋转,银辉落进海潮里,让浪涛都带上了温柔的韵律。海潮是最热烈的伴奏,翻涌着原始的欢悦,拍打着岸礁,声音粗粝又坦荡。我踩着浪尖的节拍唱,歌声时而轻得像草叶的簌簌,时而亮得像虹的光斑,清风吻过唇齿时,歌声便沾了芳草的甜,混着海潮的咸,在虹园的神秘里自由穿行。

  我本是大自然的孩子啊,我的歌里藏着草叶的呼吸,藏着虹的斑斓心事,藏着海潮不眠的脉搏。我唱晨曦爬过草尖的痒,唱虹影掠过肩头的凉,唱月光洒在睫毛上的软,唱到暮色漫过虹园,唱到星星缀满穹顶,没想过会有谁为这随性的歌驻足。

  直到那阵浪涛格外汹涌,你从大海翻涌而来,带着一身咸涩的风与金子般的光,穿过虹的光影,越过漫坡芳草,猝不及防地将我紧拥怀中。你的怀抱里有浪涛的温度,有海石的粗粝,有虹园芳草的余温,紧紧的,仿佛要把我与我的歌,一同揉进海潮的心跳。

  发丝还沾着你带来的海雾,你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月光落在浪尖,带着笑意问:“为什么?我也会爱上你的歌?”

  我埋在你的怀抱里笑了,歌声还在喉间轻轻震颤。因为我的歌没唱给喧嚣,没唱给过往,只唱给风,唱给月,唱给奔涌的海,唱给虹园里每寸自由生长的美好;而你,是从海的深处走来,带着和我一样热爱自然、袒露真心的灵魂,所以才会听懂这歌里的自在,爱上这不加修饰的本真。

  虹还在天际舒展,月亮依旧温柔,海潮的欢悦从未停歇,我的歌还在继续,只是这一次,歌声里多了海的回响,多了拥抱的温度,多了一份不期而遇的、藏在风与浪之间的甜。
 

四.蓝海未竟之形

  蓝海是水态的永恒,是沉淀着时间碎屑的幽潭。你们悬浮其中,像两株被潮汐驯化的珊瑚,骨骼里浸着咸涩的静谧。所谓成长,不是向圆满趋近的轨迹,而是在无数的可能里,被暗流反复揉搓、拆解、重塑。你们是潮汐里不断解构又重组的形态,是盐粒与光斑交织的幻影,永远在完成的途中,永远抵达不了最终的自己。

  她曾与你并肩漂浮,指尖触到你鳞片般微凉的轮廓。你们谈话,话语像气泡般升向海面,破裂时溅起细碎的星光;她相信你眼底的深海,那片与她同源的幽暗;她爱你身上未被驯化的棱角,爱你在暗流中仍愿向她舒展的柔软。彼时海面风平浪静,月光铺成银箔,你们以为彼此是对方在蓝海深处唯一的锚点,是混沌中相互确认的存在。

  可就在呼吸与呼吸交叠的瞬间,她听见那声暗笑——它来自存在的皱里,来自蓝海最幽深的内核,像某种超越潮汐的意志,带着荒诞的悲悯。那笑声轻得像盐粒簌簌坠落,却在你们之间掀起无形的浪涛。

  它开始添来另外的你和她。那是你未曾示人的侧面:藏在温柔底下的决绝,裹在包容里的疏离,是暗潮中突然亮出的骨刺;也是她未曾察觉的自己:埋在坦诚之下的怯懦,映在信任里的猜忌,是珊瑚骨骼深处未被钙化的柔软。这些额外的轮廓像海雾里浮现的虚影,与原本的你们重叠、碰撞,让关系变得丰沛如涨潮的海面,却也危险如暗礁密布的航道。

  你们开始在彼此的多重形态里迷失:有时她触到的是你向她敞开的温软,下一秒便撞上暗潮里突然转向的坚硬;有时你拥抱的是她坦露的真诚,转身却瞥见她藏在光斑后的闪躲。那“主”的暗笑从未停歇,它不断投喂着你们的复杂性,让你们在相互确认与相互背离中浮沉——丰富是真的,那些额外的你和她让彼此的存在变得立体,像珊瑚的纹路般纵深;危险也是真的,你们随时可能被对方未被窥见的侧面刺伤,随时可能在暗潮的拉扯中,漂向各自的荒芜。

  蓝海依旧沉默,潮汐依旧翻涌。你们仍是那两株未完成的珊瑚,在咸涩的永恒里,被无数可能的形态包裹。那声暗笑成了蓝海的背景音,提醒着你们:所有的相信与爱,都带着未被勘破的复杂;所有的亲密,都是在危险的丰沛里,依然愿意向对方伸出试探的触角——哪怕下一秒,就会被暗潮里另一重陌生的轮廓撞得生疼。而这未竟的变形,这带着危险的丰富,或许就是你们在蓝海里,最真实的存在模样。
 

五.夕野长河向你流

  夕阳正把余晖揉进田野,风贴着麦浪起伏的弧度漫来,带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这阵风不是凭空而至,是无数个晨昏的酝酿,是云影掠过田垄的痕迹,是虫鸣在草叶间的沉淀,是时光在这片土地上,层层叠叠积攒下来的、沉默的因果。

  风拂过的时候,远处的树影在暮色里晃了晃,田埂的轮廓也跟着柔和起来。这些移动的景物,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心湖的闸门。有什么东西,正从极古老的开端涌流而来——从第一缕天光刺破洪荒,从第一株草芽顶破冻土,从第一块岩石在时光里慢慢风化,一路奔涌,越过了岁月的荒原,越过了杳渺的过往,最终,温柔地流向你,流向你安睡时平稳的呼吸。

  那些雕琢出树木挺拔身姿的,是风雨的蚀刻,是时光的滋养;那些铸就了岩石岿然模样的,是地壳的抬升,是岁月的沉淀。这沉默而坚韧的力量,此刻正化作我胸腔里翻涌的渴望,它不会随夕阳沉落,不会被晚风吹散,会和树木、岩石一样,在时光里永存。

  所有美,都藏在过程里。是麦种破土时的颤抖,是花开花谢时的从容,是岩石风化时的斑驳,是树木生长时的年轮。这些流动的、不完美的、转瞬即逝的美,悄悄教会了我爱你的方法——不是固守一隅的执念,不是一成不变的描摹,而是像风一样随行,像树一样生长,像岩石一样在时光里,慢慢变更成更契合彼此的模样。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田野归于寂静。风还在吹,心还在流,从古老的开端,流向你安睡的梦境,流向没有尽头的、被爱与美填满的远方。
 

六.窄路

  相同与相同的叠印,是磨穿鞋底的沙砾,是晨昏里雷同的呼吸,最终都熔成一团倦怠的雾,漫过眉骨,漫过所有试图锚定的坐标。而差别是雾里突兀的石,棱角生冷,撞得人骨头发疼,凝在那里,便成了推不开的陌生——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看得见轮廓,触不到温度。

  你走在这二者拉扯出的窄路上。

  路的宽度容不下半步踉跄,两侧是深渊,一边沉睡着怠惰的麻木,一边沸腾着疏离的刺痛。这是你亲手铺就的路,是你为自己制造的、别无选择的旅行。

  他就走在你身侧,是你的分身,是你影子里剔出的骨。他听从你的指使,你让他朝东,他便不向西;你让他拾起一朵花,他便不碾落一片叶。他是你秩序的执行者,是你对抗混沌的武器。可他又总把你推向孤独的腹地——当你在人群里笑闹,他便站在阴影里沉默;当你伸手去触碰温暖,他便拽着你的脚踝,将寒意丝丝缕缕地送进你骨髓。

  你看见他的痛苦,是掌心里反复攥紧又松开的沙。他不断寻求着你的秩序,那个被你描摹了千万遍的、关于圆满的幻象。他循着风的轨迹,循着露水滴落的弧度,循着月光铺就的纹路,一寸一寸地丈量,一步一步地靠近。可每当指尖触到那秩序的边缘,他又必须转身背离——因为那秩序本就是你虚构的镜花水月,是怠倦与陌生之间,悬着的一枚诱饵。

  背离的刹那,窄路便晃了晃,两侧的深渊里,传来荒原的风声。

  你和他并肩走着,在相同与差别织就的网里,在怠倦与陌生拉扯的弦上。他的痛苦是你的痛苦,他的寻求是你的寻求,他的背离是你的背离。你们是彼此的枷锁,也是彼此的救赎。

  风从荒原吹来,卷起细碎的沙,落在窄路上,落在你们的肩头。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像你制造的这场旅行,永远走不出怠倦的雾,也永远跨不过陌生的石。而那寻求与背离的往复,是窄路上唯一的脚印,是荒原之上,唯一的回响。
 

七.物魂记

  窗帘半卷的午后,总有些碎碎的光阴,循着风的影子,悄悄躲进了案头的物事里。像那旧年传说里的魂灵,恋着尘世的一点暖,不肯轻易散去,只蜷在某件寻常东西里,等一个懂它的人,轻轻叩响门扉。

  你看那方端砚,砚池里还凝着半宿的墨香。昨夜的月色凉如水,你临着欧体的帖,笔尖在纸上簌簌走着,案头的铜炉里,檀香燃得只剩一点余烬。那一小时的静,就被墨汁裹了,渗进砚台的纹路里,成了它筋骨里的一部分。日后你再摩挲这砚,指尖触到的,何止是石头的凉?分明是那晚的月色,是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是你心头漫过的,一点不着痕迹的怅惘。

  窗台上的那柄团扇,竹骨已有些泛黄,扇面上的桃花,褪成了淡淡的粉。那是去年暮春的时光,你攥着它去园子里扑蝶,蝶儿飞进了荼蘼架,你追着跑,裙裾扫过石阶,惊起一地落英。累了便坐在石凳上歇,团扇摇出的风,裹着花香,也裹着你那时的笑。如今那一小时的欢,就藏在扇骨的缝隙里,你轻轻摇它,风里便有了去年的春味,朦胧着,却又真切得触手可及。

  还有那只素瓷的茶盏,杯沿缺了个小小的口。那日你与故人对坐,茶烟袅袅,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他说城南的梅开得好,你说明年要一同去赏。茶喝了一盏又一盏,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茶盏上投下细碎的影。那一小时的暖,就浸在茶渍里,粘在杯壁上。日后你独酌时,瞥见那缺口,心头便漫过一丝软,原来时光最恋旧,偏拣些琐细的物件藏了去,你若不寻,它便永远守着那段记忆,像个沉默的老仆,守着主人的秘密。

  最妙的是案头那本旧诗册,页角卷着,夹着一片干枯的荷。那是初秋的雨日,你去池边看荷,雨点打在荷叶上,噼啪作响。你摘了片将残的叶,夹进诗册里,想着留个秋的念想。那一小时的清寂,就跟着残荷,住进了纸页间。如今你翻到那一页,枯叶簌簌作响,仿佛又听见那日的雨声,看见池面的涟漪,一圈圈,漫过心头。

  这些被时光寄居的物事,原是生命的知己。它们不像记忆那样善变,不会被岁月磨得模糊。你若有心,便能从砚台里翻出月色,从团扇里摇出春风,从茶盏里品出旧话,从诗册里拾得秋声。它们藏着一腔的痴,一腔的暖,不声不响,却把你逝去的每一小时,都妥帖安放。

  你不必刻意去寻。时光本就是个最会躲猫猫的小丫头,它藏在你用过的每件旧物里,藏在你走过的每寸光阴里。只要你肯低头,肯伸手,肯用心去摩挲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物件,那些被拘禁的时光,便会怯生生地探出头,与你重逢。

  这世间的光阴,原不曾真正逝去。它只是换了种模样,住在了你的物事里,成了它们的魂。

八.冬腊为契,乡味牵魂

  冬月刚踮着霜尖踩进日子,腊月就攥着年的衣角赶来了,这两个名字多有意思,像从古籍里溜出来的精灵,带着雪的清冽和糖的甜润,念一遍都觉得唇齿生香。它们哪里是普通的月份,分明是春节藏在时光里的倒计时牌,一天天撕着,把盼年的心思撕得又痒又甜。

  小时候的冬月腊月,是被欢喜泡胀的时光。尤其进了腊月,寒假像张撒欢的网,把我这个小兽般的女孩儿兜进无忧无虑的天地里。不用再听闹钟的催命符,不用再背那些绕口的课文,每天睁开眼,空气里都飘着年的预告。巷口的烤红薯摊早早就支起来了,铁皮桶里的炭火红红火火,红薯在里面咕嘟着,烤得焦黑的外皮裂着缝,甜香像长了脚,顺着风跑遍整条街。我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围着摊子踮脚张望,等到热乎乎的红薯到手,烫得左右手倒腾,咬一口,软糯的果肉裹着蜜糖似的汁,烫得直呼气也舍不得松口,这大概就是年味儿最初的模样,带着烟火气的甜。

  大人们总说“腊月忙,忙过年”,可我只看见满屋子的热闹。祖母会把花花绿绿的糖果装进玻璃罐,摆在八仙桌最显眼的地方,却不许我多吃,说小孩吃多糖对牙齿不好,糖是要招待客人的。我就趁她不注意,偷偷溜到桌边,飞快捏一颗塞进嘴里,含着糖躲到院子里,甜味儿在舌尖化开,连跑跳都觉得更有劲了。祖父会搬来梯子,把屋檐下的灯笼擦得锃亮,又去集市上买来红纸和笔墨,要写春联。我凑在旁边,看着墨汁在红纸上晕开,横撇竖捺间都是喜庆,心里盼着赶紧贴上,盼着鞭炮声响起,盼着穿上新做的棉袄,盼着把兜里装满瓜子花生,在巷子里和小伙伴们疯跑一整夜。

  那时候的年味儿,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祖母腌在坛子里的腊肉,油光锃亮地挂在屋檐下;是祖父买回来的鞭炮,藏在柜子里,让我惦记得抓心挠肝;是集市上琳琅满目的年货,红的灯笼、金的福字、彩的年画,把腊月的街巷染得热热闹闹;是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混着煤炉的烟火气,在空气里酿成最诱人的滋味。我像小馋猫似的,跟在大人身后,东瞧瞧西看看,把年的期盼,一点点装进心里。

  一转眼,当年围着烤红薯摊蹦跳的孩子,长成了背井离乡的大人。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忙工作、忙生活,故乡成了地图上的一个坐标,乡愁成了藏在心底的秘密。寻常日子里,思念就像天边的晚霞,偶尔在某个加班的深夜、某个吃到家乡菜的瞬间冒出来,浅浅淡淡的,转瞬又被生活的琐碎淹没。我穿着长裙,踩着高跟鞋,在陌生的城市里奔波,学会了伪装坚强,学会了独自承受,却再也找不回小时候那种纯粹的欢喜。

  直到冬月的风捎来凉意,腊月的脚步悄悄临近。街角突然冒出烤红薯的摊子,炭火通红,甜香依旧,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果肉裹着童年的记忆,瞬间就戳破了成年人的伪装。或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洁白了天地,也洁白了思念,让我想起小时候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想起祖母在门口喊我回家喝姜汤的模样。又或许是和友人约了一场团聚,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旁,聊着各自的家乡,说着过年的计划,乡愁就像锅里翻滚的汤汁,越煮越浓。

  原来,不管走多远,不管长大多久,冬月和腊月都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暗号。每年它们一到,所有的思念都有了正当的理由。

  年味儿从来都没有变,它藏在冬月腊月的时光里,藏在童年的记忆里,藏在每个游子的乡愁里。

九.与寒日的温柔厮磨

  冬风是季节递来的软令箭,不是凛冽的驱逐,是裹着绒边的邀约,邀人退回到温暖里,与光阴慢下来厮磨。

  朝阳不再是夏日里撞破窗棂的莽撞少年,成了慢半拍的信使,携着橘色柔光,在窗帘后悄悄探头。我不再与赖床的念头较劲,反倒纵容自己沉在被窝这朵蓬松的云里。几分钟,是寒晨赠予的偷闲仪式:脚尖轻轻蹭过暖茸茸的被面,像触碰初融的春溪;翻身时带着棉絮的轻响,是与暖意的私语;再翻回来,把脸颊埋进枕间,呼吸里满是阳光晒过的香气。这不是懈怠,是给身心的软着陆,让每寸肌肤都浸在熨帖的温柔里,外面的风再烈,也穿不透这层云朵织成的窝。

  暮色漫进窗棂时,砂锅里正上演一场慢时光的宴。大枣圆滚滚地沉底,桂圆剥去硬壳露出琥珀色的果肉,银耳舒展成半透明的云絮,莲子揣着一颗清白的心,再丢一小块红糖,看它在沸水中慢慢化开,像星子坠入墨夜。小火煨着,咕嘟声是冬夜的摇篮曲,半小时后,盛出一碗甜糯。瓷碗的温度透过指尖蔓延,小口啜饮,暖意从舌尖滑入胃里,再顺着血脉漫到四肢百骸,那些藏在骨缝里的寒气,都被这甜暖一一招安,连心底的皱,也被熨烫得平平整整。

  周末是与阳光的赴约,这场约会有精确的时刻表。上午十点,第一缕阳光爬上沙发左侧,像个害羞的访客;十一点,它挪到膝头,在摊开的书页上撒下细碎的彩虹,字里行间都染着暖;正午时分,它裹着排骨汤的香气,在餐桌中央安营扎寨,看我小口啃着软烂的排骨,骨缝里的鲜香与阳光的暖香缠在一起;下午两点,它顺着墙根缓缓退去,像赴下一场温柔的约。这四个小时,我是追光的旅人,看书时让光斑落在眉梢,吃饭时让暖意裹着碗筷,平躺时让阳光吻遍肩头,像是与恋人并肩,不说话,也十分美好。

  原来冬是最懂留白的画师,用寒风勾勒出温暖的轮廓,用长夜铺就出欢喜的底色。若不是这寒,怎会贪恋被窝的软、甜汤的暖、阳光的柔?若不是这藏,怎会发现这些被夏日的喧嚣忽略的细碎美好?我不再是对抗季节的勇者,而是顺应寒日的归人,在冬的怀抱里,捡拾起寸寸温柔,攒聚成整个冬日的明亮。风还在窗外吟唱,而我在暖光里,与冬,与自己,温柔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