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诗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 首页 > 中国诗人 > 北塔

曾与我一起壮游欧洲的壮汉兄弟永远远游去了

——沉痛悼念我的双重本家、诗人北遥

2026-03-17 作者:北塔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北遥(1966—2025),原名徐喜平,山西定襄人。诗人、出版人,曾任黄河浪诗社社长,著有《四季画廊》《尘世的过客》等,作品质朴深情,扎根乡土与生活。

  一、相见很晚,相见恨晚——一见就勉力帮我做新书分享会

  我跟北遥都是1990年代到北京来边讨生活边写诗的,但不知为何,直到2023年才得以相识。那是在蒙古大营的一个饭局上。做东的赵智介绍说他是诗人北遥。我对所有用“北”字做笔名的诗友都有一种亲近感,于是,去向他敬酒并聊天。

  他的朴实憨厚让人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有亲和力。他的山西方音很重,说话声音很小,再加上晚宴环境嘈杂,尤其是这些年我的听力有所下降,所以我听起来有点点费劲。不过,这不太影响我俩的交流。他问我本姓什么,我说姓徐。他说他也姓徐。那一瞬间,我俩的眼睛和声音都亮了。我马上说我俩是血统和精神双重本家啊。我料想,他心底里跟我一样闪过一个念头:这可能是我前世的兄弟。因为一见如故,我俩的话兴立即热络起来。

  北遥说,他是山西忻州人,他的编制还在忻州师范学院,相当于是学校在北京的代理人。他要找机会请我去做学术讲座。我说我乐意前往,因为忻州有我的挚友。不过,由于阴差阳错,我最终没有去他老家看看。

  他还说,他在朝阳区开了一家书店,叫新启蒙。我马上对他肃然起敬。现在有多少人还去书店买书看书啊?连我这个天天跟书打交道的人都基本不去了。时下开书店是赔本的买卖。北京的实体书店二十年前就开始纷纷倒闭了。现在还在坚持开的,都是逆潮流而行的文化英雄。只有死抱理想主义的圣愚才愿意做。眼前这位始终笑眯眯的老兄看上去也确实有点憨傻,又相当贤良。他不仅开书店,还给书店取了如此让我心仪的名字。我们这一代人青年时期都曾深受启蒙主义思想影响。“启蒙”者“照亮”(enlightenment)也,我们不仅希望自己被照亮,也力图用那照亮我们的文明之光去照亮别人尤其是更年轻的人。我对他的书店开始心向往之。

  正当我对他的“愚勇”行为表示赞叹和疑问时,他笑眯眯地说,他还能承受书店经营之难,因为房子是他自己的,没有房租这个大包袱。接下来他正色道,他开书店是因为他一直在做图书营销这门生意,另外么,他想利用书店这个空间多做点诗歌文化活动,活跃一下京城的诗歌氛围,也可以多交一些朋友。我想,他之前基本上都是自己埋头写作,鲜少跟诗歌界交流。他大概想要改变改变了吧。

  我立即应和他。我说,在北京,大概20年前,诗人楚天舒经营的位于北太平庄的老故事餐吧曾经是北京诗歌文化的打卡地;10年前,赵智经营的位于朝阳公园的蒙古大营(南营)曾经是地标;大瘟疫之后,北京没有这样的热门诗地了。虽然书店所在的管庄离我家几乎隔着整个北京城,但既然他有这份热心和志向,我说我和我们世界诗人大会中国办事处的同仁们愿意帮他一起打造新的北京诗歌文化根据地。

  他问我新近出了什么书,邀请我去做分享会。我说团结出版社刚推出我的《<哈姆雷特>新译新注新解》,但这是学术著作,恐怕不太容易招揽普通读者。他说没问题的。他们书店有自己的书友会。

  第二天,他就把当时帮他操持书店业务的诗人青青歌女士的微信推给了我,让我直接与青青歌联系商讨有关分享会的具体事宜。我本来还有点忐忑,但他的盛情感染了我。青青歌女士也很有热情,而且有经验。分享会在书店靠里边的新启蒙大讲堂举行,做得相当成功。不过呢,正如我所预料的,虽然他们在书友会群里和公众号上发了启事,但是来分享的读者不多,而且有一些还是北遥自己的亲友,包括他的夫人王芝莲女士。他是用他自己的亲友团在支持我啊。这让我极为感动。因为有所预料,我倒并不因为读者少而觉得沮丧。但他还是安慰我说,可能因为那天不是休息日,所以有些读者想来但抽不出时间。

  活动结束后,他还出面请与会人员共进晚餐,席间聊起那年我们世界诗人大会年会的计划。我告诉他,将于9月下旬在意大利的游轮上举行,会后还将访问周边国家。他立即表示要参加,不仅他自己要参加,还鼓动他的夫人王芝莲女士和他的好友陈东林教授一起参加。陈教授当时也参加了分享会,一听就说,如果北遥参加,他一定伴行。陈教授当时刚刚从南京理工大学退休,学术视野广阔,偶尔也写诗。

  二、亲自领衔张罗我们的出访启程仪式

  2023年是我们中国诗歌代表团大瘟疫之后首度重新恢复出境参加世界诗人大会。我自己也有两、三年没出访了。于是,我准备带大家多访问几个像西班牙葡萄牙这样的周边国家,我安排的多边双边交流等活动十分丰富,多达十多项,诗友们报名相当踊跃。一传二,二传三,不久后就有了将近四十位,来自台湾等全国一多半省份,还有加拿大、澳大利亚等海外诗人也来“投奔”,其中包括舒婷、伊甸等赫赫有名的诗家。

  我们每次出访前都会举行比较隆重而精彩的启程仪式,参加者不仅有代表团的大部分成员,也有我们办事处同仁和北京的一些其他诗人来送行,我们还会邀请几个媒体界的朋友。我预计的规模是50人左右。

  出访前每个成员都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所以都跟我保持密切沟通。有一次,我跟北遥说起启程仪式事宜。他立即表示要我把仪式放在他的书店里做,而且还慷慨说,五桌晚宴的费用全由他掏腰包,他要为外地来的团友们尽地主之谊。我说,不能让他出力出地又出钱,我们一般都用“公款”(公摊)支付。

  北遥是个执行意识很强的人。他立刻把当时帮他操持有关业务的斯琴女士的微信推给了我。斯琴女士也很敬业细致,她跟店里的魏黎明老师等一起,帮我一一完成这次相当复杂的会务作业。

  9月19日上午,在北遥主持下,参加第42届世界诗人大会的部分诗人在新启蒙书店举行公益签名售书活动。本来,北遥计划提前购买一批舒婷的诗集,并请舒婷、陈仲义夫妇亲临书店签名。他当时还不认识舒婷,让我代请。舒婷老师回复我说,他们虽然会提前到北京,但由于逗留时间特别短,只想跟儿子一家一起享受一下难得的天伦之乐,不想再往外跑。北遥退而求其次,让我再协调,他提前把书送到舒婷他们下榻的宾馆,请舒婷得空签名,然后他连夜拿到书店里去,跟其他几位参会诗友的书籍一起展售。舒婷答应了。北遥很是高兴。我也很高兴,我终于能帮他点居间小忙。

  北遥在中国诗歌代表团出访启程仪式暨欢迎会上与团友合影,艾若 摄影

  

  当日下午,还是在新启蒙书店里,举办了一部和一套跟我本人关系密切的新诗集发布会。先是我主编主译的汉英双语版《中国诗选2021》出版研讨会,参与嘉宾有《中国诗选2021》的部分作者、译者以及首都诗歌界的朋友、媒体记者等。然后是我主译的汉英双语版“大运河诗歌丛书”出版研讨会。主要研讨的是丛书中伊甸的《运河的时光》和我的《贯穿我的河》这两部诗集。中国诗歌代表团大部分成员都参加了这两场书会。北遥全心全意招呼、招待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诗友,兴高采烈,不亦乐乎。他们其实都是我的朋友,他基本上都不熟悉。他其实是在替我招待朋友啊——而且这么多。在研讨环节,我请他担任主持人,他对我们的诗集做了精当的评论。比如,他认为,《贯穿我的河》之序诗《哀江南》“充满悲悯情怀和独立思想。”

  北遥在中国诗歌代表团出访启程仪式暨“大运河诗歌丛书”发布会上与嘉宾合影,董发亮 摄影

  ‌

  两场新书分享会结束之后,我们做了多项跟出访有关的事宜。然后是晚宴。启程仪式全部结束后,我们直接乘坐大巴前往首都机场。这是我们史上做得最形神兼备的启程仪式之一。

  为了这个复杂的仪式,北遥和他的团队忙前忙后,晚饭都没有吃好。他没有乘坐大巴,而是由他的夫人自己开车送到机场与我们会合。她夫人因为家里有事走不开,没有随我们出访。王芝莲女士对北遥真是在各方面都大力支持、关爱有加。我们那次出访的重头戏是中、意诗歌文化交流会。其牵线人、协调者是罗马大学孔子学院中方院长、北京外国语大学意大利语系教授魏怡女士。那天,魏教授正好回国出差,而且就在北京。我请她参加我们的启程仪式,并商谈有关事宜。中午,北遥夫妇特地邀请魏院长及其助理还有我一起到他家里去午餐。王芝莲女士招待得非常得体、周全,饭后还亲自开车送我们去新启蒙。

  三,整整半个月与我们朝夕相处、论诗谈人生

  2023年9月下旬、10月上旬,我们第42届世界诗人大会在地中海的神曲号游轮上举行。期间,我们游历了意大利、希腊和马耳他诸多岛屿。

  北遥与诗友们在神曲号游轮上举行的世界诗人大会期间,之道 摄影

  

  大会结束后,我们继续游历意大利、梵蒂冈、西班牙和葡萄牙,并与当地诗人作家艺术家进行了相当广泛的交流,还拜谒了那些国家诸多文豪的故居或墓地。

  在出访之前,由于认识时间毕竟不长,我对北遥及其诗歌了解很有限。我们在欧洲一起走了半个月,我才对他有了一些了解。我有三个印象特别深刻。

  他身体比我健壮。我们访问的是南欧和西欧的六个国家。九、十月间,早晚已经有点凉,我都穿休闲西装了。但我们团里有两个人基本上一直穿短袖。那就是北遥和陈东林这对兄弟一样的朋友。陈教授甚至下半身也一直穿西装短裤,脚上穿的还是凉鞋。北遥穿的是长裤,而且好像还是新的,看起来非常酷。陈教授一路上给他拍了许多帅照。

  他心态比我乐观。他一路上都说说笑笑,有时还跟大家开开玩笑。我们在毕加索的故乡、西班牙南方海滨城市马拉加访问时,我听见北遥的手机上时不时传出“收款10元”“收款20元”等的提示音,那是北京新启蒙书店里收款机的声音,实时传到万里之外的欧洲,声音相当大,大得像擂鼓。当时是在毕加索美术馆的入口处,我怕其他游客尤其是老外有意见,就悄悄地请北遥把手机声音调低点。他笑眯眯地大声说:“这是多么美妙的声音啊!”不过,他还是调低了声音。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在毕加索的先锋艺术语境里玩的一次行为艺术。我宁愿把这个行为解读为他对生活和事业的热爱。是啊,他生活幸福、事业成功,有充分的理由表达这份热爱。

  北遥与诗友们在西班牙马拉加举行的中西诗歌文化交流会上

  

  他比我更在乎诗。我发现,他的诗人自我身份意识是有点焦虑的,他对当代诗歌的社会功能是有所怀疑的。有人或许会认为,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所以他不太在乎自己的诗人身份或对诗歌有点轻慢。恰恰相反,我觉得,这种焦虑和怀疑表明他极为在意自己的诗人身份、他太热爱诗歌了!在1980年代那个诗歌时代开始爱上诗歌的人,都是缪斯女神们的信徒甚至狂徒,我们像被染上瘟疫一样地染上诗歌,哪怕此时抑制住了,彼时也会发作。北遥显然是1980年代的精神肖子。无论他从事什么工作,无论别人如何评价,在内心深处,他始终认定自己是诗人。诗人是他最得意的称谓。他瞧不上许多名噪一时的诗人或诗歌混子,但他对自己的诗歌段位也不是太拿得准。他为诗歌付出太多,他不求诗歌本身的回报,但他希望诗歌能对社会有所补益,然而事实未必如此。这是北遥的悖论和无奈。

  可以说,出访期间的北遥气宇轩昂、喜气洋洋,我也基本上听懂了他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普通话。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回国之后不久他会生大病,而且还是不治之症。

  四、抱恙依然支持我们的诗歌活动

  大概是2023年12月20日,魏院长又从欧洲回来。我请她吃饭,陪同人员大部分都是一起参加中意诗会的朋友。北遥也来了。让我惊讶的是:他瘦了一圈,精神状态也不那么饱满,脸色也有点灰暗。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有点小毛病,没啥大问题,可能需要做个小手术。那天晚上,他吃得极少,说得也极少。他这人话本来就不多,但饭量原先是很大的。我预感不妙。

  那天晚上,大家聊我们出访的巨大收获,纷纷对魏院长及其团队的帮助和付出表示感谢,也请她代我们向接待我们的意大利作家联合会再次表达谢意。魏院长说,她要向我们替意方提出一个请求。原来,那次在罗马举行的交流会效果太好,参加的意大利诗人们觉得不过瘾,没参加的觉得遗憾。为了重温美好、弥补遗憾,他们请求我们在新年来临之际跟我们做一场相隔万里的视频交流会。一开始我想找个举办过网络会议的地点。因为这个会议有相当的难度,除了北京的主会场,外省还有几个分会场。加上中意之间距离那么远、时差那么大、语言还需要翻译。北遥自告奋勇说,还是继续在他的书店里搞吧,虽然之前他们没有搞过这样的连线跨国会议,但技术上的困难总能克服。他们会竭力提前做好妥善准备。

  北遥在古罗马竞技场遗址,陈东林 摄影

  

  北遥和他的团队又开始为我们的诗事忙碌起来。

  2023年12月28日晚,“跨洲之夜——中意诗人连线迎新年”活动如期举行。中国主会场设在北京新启蒙大讲坛,意大利主会场设在意大利作家联合会办公室,由世界诗人大会中国办事处、意大利作家联合会共同主办,新启蒙书店承办,特邀主持人为魏怡教授,约30位中、意诗人参加了活动。双方交流得还是相当顺畅,为新年染上浓浓的诗意。

  唯一让我们觉得遗憾甚至难过的是:北遥带病为这场跨洋诗会忙了好多天,他自己却抱恙未能出席。从斯琴女士处得知,他已经住院,准备手术。我们对他表示了缺席的感谢和祝福。我当时想,现在医疗条件优越,肠癌不是太致命的,以他的身心素质应该能度过此劫。

  手术是1月10日进行的。此后,我给他发微信表示安慰和关心,他时回时不回。他说手术成功,要慢慢恢复。我想他还是要安心治疗,所以有一阵子没怎么敢打扰他。

  他一边治疗,一边却又开始帮诗友们做事。

    比如,2024年3月9日下午,那届代表团的另一位诗友刘剑的诗集《鲣鸟啄空了大地的麦穗》分享会在新启蒙书店举办。北遥终于病后复出,跟大家见面。他已经由一个胖子变成了瘦子。我询问他继续治疗的情况。他说需要定期去医院做化疗。他脸上虽然流露一丝苦涩的表情,但还是笑眯眯的,那时他对治疗的效果是谨慎乐观的。

  北遥带病操持并参加刘剑诗集《鲣鸟啄空了大地的麦穗》分享会

  

  他的身心状态时好时不好,还不时入院治疗。

  2025年春节之后不久的一晚,又在蒙古大营的饭局上,我再次见到他,他瘦得几乎脱形了,一副疲态,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他没怎么吃东西,而且提前离开了。他本来让我嫉妒的壮硕体魄让我怜惜起来。同坐的朋友对他的衰变嘘唏良久。

  2025年3月3日,我策划主编的“中国当代域外诗丛”新书发布会在中关村风入松书店举行。刘剑与我都有一部诗集在这套丛书里。他在晚宴上提出我俩的集子在北京再做一次分享会,而且就想放在新启蒙。他说他跟北遥的关系不如我熟悉,要我联系北遥。我一开始说,我不久前见过北遥,他身体状态不好,咱们还是先不打扰他吧,而且我们的诗集在北京已经做过一次推广了。这个事就暂时搁置了。但是,过了一阵子,我俩见面。刘剑兄又提出来。我就想再做一次也不妨吧,因为第一次参加的主要是我的外国研究生,请来的诗友不太多。刘剑的意思是请别的更多的诗友来聊聊我这些年力推的域外诗写作现象。我先从斯琴女士处侧面了解一下北遥的近况。她说北遥有时还会去书店。我想他的状态还差强人意吧,于是斗胆问候他,并委婉提出我们的请求。北遥兄一如往前爽快答应。

  那时,正值地坛书展期间,斯琴女士和魏老师他们忙得不可开交,但还是克服种种困难,帮我们张罗了这场分享会。我本来跟北遥说,他如果身体不适,不用出席。但是6月6日下午,当我赶到书店时,看见他已经在店里跟朋友们在聊天。只不过,他不像以前那样走来走去,热情地呼朋唤友,而是坐在那张小而稳的木制茶几旁,安静地聊天。我非常感动,奔过去跟他握手,连声道谢。看得出来,能跟朋友们见面,他还是挺高兴的。我还是说,他如果累,等会儿就先回去休息吧。“域外诗的魅力”主题诗集分享会开始后,他就悄然离开了。我发现后,没跟任何人说,让他安静地休息吧。我们已经够打扰他、烦累他了。

  五,诗人身后事‌

  北遥兄生意兴隆、儿女成才;他身体健硕、心态豁达;他仗义好客、乐于助人,他才年届花甲,是最不应该走也是亲友们最舍不得的一个。但我们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个好人、能人被病魔一步步夺走了。他永远地远游去了,到天街上漫步去了。

  他是赉志以殁的。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写诗,他都有宏大的志向。他曾跟我说,他力图跟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在天津宝坻找一块地,一块大大的地,做个出版产业园(小镇),已经跟当地政府洽谈过,还邀请我去做个人工作室。现在他这个主心骨不在了,这个项目恐怕也就搁浅了。我这个穷秀才是无能为力帮衬实现他这么大个遗愿的。

  在诗言诗,诗人身后事莫大于诗。北遥一生最在乎的还是诗。我想,在他遗著的搜集、整理、出版以及研究推广方面,我们大家齐心协力还是能做点什么的。

  北遥虽然年寿不永,但一生创作时间漫长——从忻州一中求学时期开始到殁世为止,长达四十三年,而且数量庞大,也因此,他的作品质量有点参差不齐。

  我最看重的是他早期和晚期的作品。

  他的早期作品可以说是朦胧诗派影响下的习作和仿作。我本人的也是。我们都终身敬重北岛、舒婷们的杰作。我们笔名中的北字应该说都有来自对北岛的崇拜心理因素。他一生都保持这种心理,他甚至对其他多位朦胧派诗人也有点崇拜。我后来对自己的崇拜倾向有所清理和消解——转益多师。他是1980年代诗歌精神和风格的最忠实捍卫者之一。有人说他骄傲,甚至睥睨诗坛;但我认为他又是谦逊的,甚至谦卑。尽管他的早期作品有模仿痕迹,显得有点浅显和随意;但那种与激情年代同频的强大心灵力量,那种纯朴、纯粹而崇高的精神质地,那种来自贫穷而雄浑的山野的气息,是他的诗歌最可宝贵的品质。当然,他早期诗作的缺陷也很明显:抒情中心主义严重、体验不够丰富、思想不够深刻、语言过于质实等等。

  这些优劣延续到了他的中年写作中。也许是因为过于强烈的少年情怀,也许是因为过于强大的朦胧诗影响,他没有像很多同龄诗人那样在1990年代完成转型,整个中年时期没有进行剧烈变法。

  直到晚年,尤其是在他从确诊到病亡的最后两年间,他的诗风才有大幅度改变。我最看重的也是他的这些疾病书写和死亡隐喻的标本。可以看得出来,他那样性格率直的人的诗风转变是艰难的甚至是被动的,是病魔强迫他转变或者说加速转变。当然,我相信,2023年他跟我们一起访问欧洲,亲身感受洛尔迦、佩索阿等大师的创作氛围、了解他们的创作理念,与舒婷和伊甸等当代一流诗人朝夕论道,对他的这一转变也有所助益。在手术治疗期间,尤其是在死亡威胁期间,他对生与死、对亲情和社会都有了更强的感受和更深的思考。他把创作当做自我疗愈的药方子、自我反思的柳叶刀。这是生命诗学的可靠保证,也是他风格转变的现实基础——尽管这种代价实在是太昂贵了。另外,他的修辞意识和修辞程度也加强了。他不是才华横溢的那种诗人,更不是表演型的所谓才子,而是内在的、自足的真诗人。

  也因此,他转变后的诗风更加弥足珍贵。我来举两个例子。

  2025年8月5日,就在北遥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之际,他的老父亲溘然长逝。这真是他和他们家遭受的双重打击、双重悲剧,在深悲巨痛、几乎透不过气来的情形下,他当天就挥笔写下了悼念亡父的组诗《挽歌》。这无疑是他晚年的代表作:真挚、深沉、开阔、动人心魄、催热泪下。我总觉得,其中有些句子,虽然是写给他父亲的,现在我们读起来,也像是写给他自己的。比如这两段:

  

  父亲一生木讷

  就像门前那颗枣树

  他默默地奉献着

  又像滹沱河畔耕田耙地的老牛

  

  父亲,我知道你并不会走远

  春暖花开的时侯

  你会变成一朵花,一片草

  重新守护在故乡的崖畔深沟…… 

  

  假如我们把“父亲”换成“北遥”,不会有任何违和感。这组诗的副标题是“写给父亲最后的诗”。这“最后”二字太沉重,带有谶语气息。难道当时北遥预感到自己也来日无多吗?假如来日方长,他可以继续写很多怀念父亲的作品啊。

  北遥一生的代表作无疑是他的绝笔之作。这就是一发出来,就引起诗友们关注和赞赏的《转身》一诗:

  瞧,面前这个枯瘦形容

  毫无血色又满脸病态

  我正心生怜悯

  觉得他可能正遭遇什么

  还想着我能为他做点什么

  可未等我开口

  他却一脸坏笑

  仿佛在说你真能自作多情

  你应该真正可怜的是你自己

  

  …………

  

  于是我想

  我可能是多余的

  该走啦 转身的刹那

  高大的梧桐树上的落叶

  闪烁着片片金光

  刹那间

  我和它的影子

  居然重叠在一起

  满目金黄 满目金光。

  

  这首诗有三点引起我注意。

  1.   用自我分身术探索自我。这是世界上自我探索最深的诗人之一佩索阿的拿手好戏。我曾带着代表团去里斯本访问佩索阿故居博物馆,现场学习佩索阿的文学分身术;这可能对北遥的写作模式产生了实质性的影响。他还借鉴了佩索阿喜欢用的镜像技艺。这首诗的开头应该是他打量镜中自我的描述和感慨。

  北遥在葡萄牙佩索阿故居博物馆,陈东林 摄影

  

  1.   用双关象征死亡预言。诗题里的“转身”一语双关,既指在此生此世空间内部的转身,也指从此世空间向后世空间的转身。这是高明的手法。他写得达观、自然,读来却让人心酸。

  2.   对身后名的满满信心。这首诗的前面写两个自我的相互调侃、拆台甚至对峙,显现了他对他自己一生劳作的意义的矛盾心态甚至忧虑情怀,但到最后,他豁然、释然了,用“满目金黄 满目金光”这样通常被用来形容金秋大丰收的意象来象征他的身后价值。可见,他对自己一生奋斗的成果是满意的。他的诗歌作品无疑是最能告慰他鼓励他安心走向另一世界的遗产。

  我想,亲友们有责任和义务保管好、推广好他的这些金光闪闪的精神遗产。我正在编辑2025年的汉英双语版中国年度诗选,已经让我的研究生把北遥的诗翻译成英文并收入其中。我在2026年3月14日新启蒙书店的追思会上,当着他众多亲友的面提议:将来条件成熟时,可以考虑编辑出版两部书:《北遥诗歌精选集》和《北遥纪念诗文集》。前一部收录他一生最优秀的作品,尤其是他最后两年写的尚未收入任何集子里的泣血佳作。后一部收录亲友们怀念他生平或评论他作品的诗文。

  这些年,年年有诗友提前离世,我突然想改动一下鲁迅先生的一行诗,来形容这种殇情: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诗丛觅小刀。我巴望手里能有一把刀——一把能杀死死神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