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氤氲（短篇小说）

   一

   冬日的上午，s城的天空总是雾蒙蒙的。太阳似乎匮缺某种底气，乏善可陈地柔弱，漫散着，有点无精打彩。
   明仁推开门，抬头观望了许久，犹疑不定，但最后还是跨出了门。这种天气，总觉得和自己心境很相似，时光如驹，火烧火燎般生活了大半辈子，两鬓都染霜了，有时静下心来，环顾周遭，感觉自己几无可夸耀之处。想起徐图前不久所喟叹的，我们是不是还不如父辈，他们含辛茹苦，至少拉扯大了我们四个孩子。我现在奔六十的人了，连一个孩子都没养出息，还在海外读书，不知将来会如何，自己脑袋上只剩几根发了，已力不从心了。老同学徐图可是国企的一位老总，坐着豪车，拿着年薪，好多人欣慕妒嫉呢，他怎么也会有这么强烈的失落感呢！人生难免茫然。到了这把年龄，仍然还会陷入缺乏自信、一时惶惑的泥淖，还真是有些无奈。
   在一片迷蒙中，避开打着闪灯、牛一样爬行的车辆，明仁快步穿插，行走。淡淡的雾气扑在他的脸面，渐渐濡湿了他的双眉和睫毛，幸亏他戴着一顶纯棉的棒球帽，头发不至于也湿漉漉的。到了瞿老师家，用餐巾纸抹一把脸，就没事了。想到马上要见到瞿老师，他似乎兴奋了一些，步子也加快了。瞿老师那俊美清朗的面貌仿佛就在眼前。这位当年中学班主任的倜傥风采，曾经在他们青春年少的心灵，灿烂过，激荡过，直到此刻，仍像那朦胧可见的路旁的那片的柳林，玉树临风，魅力无穷。如今，瞿老师也届古稀之年了，是不是风采依旧呢？他还真很向往呢！毕竟，瞿老师是他们青春的偶像呀！
   若非秦波回国探亲，徐图的提议和热情组织，这趟与瞿老师的三十年多后的相聚计划，可能还在爪哇国呢！
   徐图这位团支部书记，还是相当称职的呀！
   明仁步履不停，脑海里昔日的画面不住地闪现。那是记忆之痕，温暖之舞。
   坐上地铁，穿越半个城市，再走出地面。发现雾已由浓变淡，但仍在天空蒸腾着，弥散着，缭绕不断。薄雾氤氲。他想到了这个词，抬头仰望，平时清晰可见的灼眼的太阳，仍浑沌一片，它们还在与云雾纠缠不休。

   二

   住在高楼大平层的瞿老师家，已是笑语喧哗。几位老同学都刚到。徐图还买了一大捧鲜花，五颜六色的，插在桌上的花瓶里。 秦波肌肤比以前黝黑许多，徐图称人家是健康色，是海外富贵人的标志。几位女生也衣着考究，时尚，多少让她们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
   瞿老师自然是特别关注的人物。明仁一进屋，目光就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他满头白发，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但精神依然矍铄，身材笔挺，当年的潇洒挺拔劲，并未随时光流逝。他还是同学们心目中的大帅哥！
   瞿老师热情地招呼大家。同学们都围拥在他身边，瞿老师长瞿老师短的，有的问他还认识自己吗？有的招呼梁老师赶快入座，女生俞菲还禁不住搀扶着瞿老师。瞿老师笑着说道：“我难道已这么老态龙钟，得让人搀扶了？”俞菲倒不见羞涩，她笑道：“您是我们的男神啊！”徐图插话道：“她为了这一扶，从少女都等到老妇了！”俞菲嗔怒一笑。场面气氛甚是热烈。
   明仁注意到一旁坐着的秦波，他不知是过于绅士，还是略显拘谨，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但他只上前了两步，却没有挨近瞿老师。徐图对瞿老师说：“你看秦波，他特意提出想来看您的，倒羞羞答答的。”秦波微微地一笑，走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瞿老师好，好久不见您了。”瞿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抬起他双依然炯炯有神的丹风眼，慢慢扫视了一下在座的同学，面带微笑，当年的那种欢笑依稀可辨，仿佛就在嘴角流淌，只不过如今又多了几分和蔼。瞿老师握着罗斌的手说，秦波啊，你愈长愈帅了。我记得你当年喜欢带绿军帽，很精神，比潘冬子还精神！”大家都笑了起来，这个年岁对《闪闪的红星》中的潘冬子都很熟悉，那是他们小学时候的偶像，后来步入了中学，潘冬子还在他们的脑海里，瞿老师用潘冬子比喻显然唤起了他们美好的回忆。
   三十多年不见了，师生们欢声笑语，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掌声。秦波始终谦恭、少语，又文质彬彬。
   徐图不知怎的，忽然说了一句：“瞿老师，我们那时您都很关心我们，我还有些问题，您能回答我吗？”
   明仁下意识地瞥了秦波一眼。又注视着徐图。他心里在说：“你是有什么想法吧？不会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吧？”
   瞿老师却哈哈地笑道：“徐图徐图，你就不能徐徐图之吗？我看您有心结，憋了好久了吧？有什么尽管问，你们都长大成熟了，我也是垂暮之年了，没什么可以顾虑的了。”
   好奇心在明显上升。明仁似乎也有好些搁在心里很久的疑惑，期待破解。尤其是那个学生时代的朦胧往事，那是闪烁着奇妙绚烂的色彩的。
   秦波此刻是挨着瞿老师坐的。徐图朝他使了一个眼色，对瞿老师说：“瞿老师，秦波在国外就挺念叨您。几次说，回国最想来看您。上次您住院，我就代他问候来的。瞿老师仰起脸，看着秦波说：“很感谢秦波，在外还牵记我。我记得，记得，你是个好学生好孩子，你现在干的很不错，在海外当教授，很不容易的，你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啊！”秦波赶忙摆摆手说：“瞿老师千万别这么说，千万别这么说。”
   现在的秦波和当年的秦波一样，一直是谦逊好学，内敛进取的那种人。明仁笑道：“秦波你谦虚什么？瞿老师说你成功就是成功啊！同学们说是不是？”同学们山呼海啸一般，热烈地响应。秦波高举手中的杯子，以茶代酒般，向大家表示谢意。
   瞿老师的兴致也很高，和同学们说这说那的，仿佛毫无师生之间的那种距离和隔阂。终于，徐图嬉皮笑脸地问道：“瞿老师，我不礼貌了，想开问了呀，这也是我代大家问的，特别是女生。”大家屏息静听，都看着他。瞿老师也笑盈盈地看着他，应该是在等待倾听。
   一位清秀的少妇，端了一盘水果走了过来：“你们边聊边吃呀。别光顾着聊。你们要来，我伯伯昨晚就兴奋不已了。半夜里吃了一粒思诺思才睡着的。”小侄女有点脸熟，她刚才见到明仁，称他为老师，明仁以为她是尊称，又忙着与瞿老师和老同学寒喧，也没上心。瞿老师也只简单介绍了一句：“她是我小侄女，我弟弟让她临时来照顾我几天的。”
   大家谢了瞿老师的小侄女。目光又聚焦到徐图的脸上。徐图又开口了：“瞿老师您才貌双全，可您怎么一直单身呢？是不是没人给让您看上的？”
   同学们都一楞。明仁心里也咯噔了一下。这问题是不是太直接了，可是仔细寻思，那问题也长在自己的心里，很久，也很期待，不也有些跃跃欲试之势吗？
   女生首先起哄说：“瞿老师，您说说看，怎么回事啊？”
   瞿老师又眯缝着眼睛，那不见浑浊的眼睛，显得光亮四射。他笑道：“你们这些孩子，那时正青春年少，嘻嘻哈哈快快乐乐，还会关心我的事情？”
   徐图笑道：“哪里啊瞿老师，您是我们的偶像，我们好多女同学可迷您啦！你们说是不是？”几位女生使劲点头。
   俞菲说：“真的，那时再帅的明星，什么王心刚，达式常的，与我们的瞿老师一比，都黯然失色了。是吧？我没说假话吧？”女生们又频频说是。大家都笑了。
   瞿老师也笑了，脸上的皱纹淌着欢笑。他说道：“那怎么也不见你们谁跟我写过什么信，有过什么表白啊？”他的嘴角露出一丝顽皮。大家又笑。
   俞菲说：“谁敢啊？你这么英俊潇洒的，谁给你表白还不给那些妒忌的人给吃了！听说好多人在追你呢！学校那位女校医，都在追你。”说完，吐了吐舌头。
   大家又哄笑成团了。瞿老师也笑出了泪花，用白净而散落了几颗老人斑的手，缓慢的擦拭着。

   三

   瞿老师一直笑而不言。也许，是为了打被尴尬， 忽然，俞菲又转换了另一个话题，发问道：“瞿老师，我问你一个小问题，当年您挺欣赏秦波的，怎么只让他做了半学期的团支部书记，就马上换人了呢？”
   这个问得突兀，也颇尖锐，大家都有点惊讶，明仁也感到这问的似乎不是时候，而秦波瞥了一眼俞菲，显然他不想此时提这个问题，他是担心瞿老师不悦。明仁知道，其实他也很想探究这个问题的，但这时候提，是不是不合时宜？
   没想到瞿老师却一点也不显得尴尬。他看看俞菲，再看看秦波，然后不急不缓地说道：“这个问得好！这个可以有。我早就想告诉大家了。”
   他沉吟了一会说：“这还真的要怪我，想想当年我也就三十来岁，我还都没有恋爱呢，我比你们懂得并不多啊，我想这里面是一个误会。上次明仁来看望我，就婉转地问过这个问题，我没说，因为秦波不在，今天都在，我就先向秦波致个歉，这是一个迟到的青春的道歉。”
   秦波纳闷地看着瞿老师，也一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当年在班里他的成绩也是顶呱呱的，同学缘也就不用说了，他知道瞿老师对他非常欣赏，还推荐他当了团支部书记。但过了不久，他莫名其妙地被徐图替下了，后来听说也是瞿老师直接建议的。他想不起来什么地方犯了错，或者得罪了瞿老师，但他是一个内敛的人，什么都不说，还是埋头读书，因为他心中只有理想。但这么些年他心里也始终存在着这样一个难解的谜。今天这么好的机会，能够知道这个谜底是什么，无论如何都能够释然和一笑而过的。所以他另一方面心底里自然也非常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什么原因。
   瞿老师说：“当时有同学告诉我说，我们的团支部书记可能恋爱了，在写情书。我不信，一个初中学生就恋爱了？后来还果真找到了证据。”
   大家瞅着瞿老师，又瞅着秦波。秦波是一脸的疑惑。
   瞿老师说：“我也不是毫无依据。因为我在秦波的课桌椅里发现了他的笔记本。打开最新写的文字，我屏住了呼吸。写的什么，我现在还记忆犹新，他写道：我喜欢黄馨，她太美了。还写道：她婀娜多姿，令人充满依恋和遐想啊！秦波，你是不是写过这些？”
   秦波的思绪飞闪，很快在记忆深处找到了当年的那具体的细节，他脱口而出：“那是我每天记的日记啊！”
   “是啊，日记就是心声啊！”瞿老师接口说：“我当时想这么小的年纪他就恋爱了，这还了得，这支部书记做了不会惹出什么大麻烦来吗？我立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和团委老师提出了建议。不过现在看来，我是错的。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思春呢！”
   “秦波啊，你和同学都要原谅我，那个年代我们都把早恋看成是教育的最大威胁啊！何况我这年轻的老学究呢？不过我心里也是疑窦重重，谁是黄馨呢？当年我从学校的名册上查过，没有查到有叫黄馨的同学，也许是校外的。秦波不会在外轧上坏道吧？我当时真是揪心。我也想见好奇的问一下，秦波，谁是黄馨呢？”
   秦波笑了起来，笑得很灿烂，他的声音还是低调平缓的，他说：“这个黄馨引发了这么一个误会，真对不起大家。”有女生尖叫地喊道：“别扯这么多，老实交代谁是黄馨，你竟然这么早恋上了，我们都以为你是好学生呢。”跟着也有人起哄。
   秦波笑道：“我有记日记的习惯，那个黄馨真不是什么女孩，我父亲当年在院子里种了一种花，枝条柔软，树枝也摇曳多姿，那灌木高不过两到三米，但每到清明节前那花朵绽放，淡黄色的，很美丽，散出淡淡地清香，我很喜欢。”
   “ 你说的黄馨，原来是一种花卉？”徐图盯视着秦波问。
   秦波说：”是呀，这个黄馨就是花卉黄馨。”
   场面一下子静寂起来，足足有十秒钟。随即瞿老师先爆发出他的笑声来，同学们也跟着大笑起来，秦波也笑了，明仁注意到，好几个同学，还有瞿老师，秦波眼睛里也都充满了泪花。
   瞿老师先是收住了笑，说道：”我其实早知道了。你们毕业好久了，我读到过秦波发表的一篇论文，那论文就提到了木樨科植物黄馨，还说他初中时就喜欢上了，还为此写过美文，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自己是冤枉他了！”

   四

   屋内一时静寂。时间仿佛一个神奇的裁缝，他把许多不快都裁剪掉了， 留下的是美好。
   秦波说：“瞿老师，我应该感谢您。”
   大家诧异：“这怎么说？”秦教授还有什么隐秘没有披露？
   “我要感谢瞿老师，他没把这事给说出去。要不然，美丽的误会可能会复杂了。何况，团支书不做了，我更读书更用功了，想证明给老师看，我不是废物一个。”秦波坦诚地说道。
   “难怪你学习越来越好，现在都在海外任教授了，我做了团支书，至今只能在国企打工。”徐图笑嗤了一声。
   俞菲说：“徐图你这就凡尔赛了，一个国企老总，还不满足呀！”.
   “这是看跟谁比！人家秦波是货真价实的洋教授嘛！”徐图力辩道。他又对秦波说道： “瞿老师能一直为你保守着这个秘密，也是值得称道的！”
   “是呀，谁没有一点秘密，甚至说是隐私呢？能这么尊重，而且如此呵护有加的， 就是值得爱戴的人。瞿老师，您真是伟大！”俞菲和几位女生赞美道。
   瞿老师连忙摇了摇头。他说：”我没你们说的那么好。没那么好！〞
   他刚说完，他的小侄女提着绿色暖水壶，又来添加热水。
   她瞅着一个短暂的空隙，对明仁笑道：“明老师，您记不得我了吗？”
   明仁抬眼看她。
   “您给我们上过课，我是建专八五届的学生。”她杏眼有神，含笑嫣然。
   明仁方才就觉得她有点眼熟，这么一凝视，记忆便鲜活起来。
   “你是三班的学习委员瞿，瞿？”明仁问道。
   “是呀。我是瞿晓晓呀，我还常和我伯伯聊到您呢！我们也是十多年没见啦！您认不出我，很正常呀。〞瞿晓晓咯咯地笑了。
   瞿老师这时插话道：“晓晓和我提起过好几次，最早还是明仁给她们上课那会儿。晓晓说，明仁老师上课挺棒的。几次见你，我都忘了和你说这个了。可能你己从学校到机关工作了，我没能想起来。”
   “明老师岂止是课上得好，在我们学生中也是一个敬佩的年轻的老师。明老师，我们还常议论过你，还知道你的秘密呢？”瞿晓晓顽皮地一笑。
   “我的秘密？我有什么秘密呀？”明仁笑出了声。
   “说来听听，说来听听，我们明大人当年任教时究竟有何秘密？〞徐图又鼓动说。
   “是呀，明仁，就让晓晓说说吧，看看在你的学生眼里，有什么样的故事。”瞿老师这一说，明仁有些惊讶：“瞿老师不会已听过了吧？〞
   “听是听过，但不知真假。”瞿老师呵呵地一笑。

   五

   瞿晓晓开始讲述。明仁遂想起前不久遇见的一幕。
   那是不久前的一天。
   “明老师，邱老师，你们好！您们还认得我吗？”
   明仁和当年的老同事邱老师相约在一年一度的书展上，在一家南方出版社的展销区埋首翻阅着簇新的书籍。有一位面目清朗的中年男子的问候，令他们抬头呆愣了片刻。
   稍顷，明仁陡地想了起来：“这不是黄晓兵嘛，都三十多年没见了！”“是呀。还是明老师记性好，已三十四年了，我毕业前一年，您调离学校的。”黄晓兵还是原先白面书生的模样，只是头发略微前秃了。人显得成熟了。邱老师也想起来了，他担任过两个学期的班主任，黄晓兵是自己班上的学生，还是一位班干部呢！
   “你不是毕业后回老家教育局工作了，怎么来这儿了？哦，也是来逛书展的？〞邱老师记忆回复了，他不禁问道。
   黄晓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轻声说：“学生不才，转了几个单位，现在这出版社担任负责人。”
   “挺不错呀，我知道你念书那会儿就挺喜欢看书的，各类闲杂书不断呀，我还曾在期末考试前，先放放这些书，集中精力复习，考个好成绩，争取拿下奖学金呢！可你还是偷偷看那些书！”邱老师也捋了捋细疏花白的头发，笑着说道。〝不过，你现在在出版社工作，真可以博览群书了！ 〝
   “邱老师说得对！我现在像老鼠掉进米杠里了，读书确实滋润多了。”说着，他将两位老师请进里间一个小小的休息室，让人沏上茶。三个人攀谈起来。明仁觉得这一刻挺温馨的，心里在想，都说人生有四喜，其实数十年后邂逅自己的学生，也是一大乐事呀！
   这时，他听到邱老师提了一句：“哎，黄晓兵，你应该成家了吧？爱人是不是那位低年级的女生，叫，叫瞿什么的？”
   明仁想这邱老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呀！当年黄晓兵与那叫瞿晓晓的女生早恋，还被人向明仁告过状。明仁是负责学生工作的团委书记，还找参与团刊编辑的黄晓兵交谈过呢。他兄长般地告诫他们慎重其事。但对别人告他们的事，压了下来，没做任何张扬。连好同事，他们的班主任邱老师主动聊起，他都为他们说了话。后来虽然明仁离开了学校，还听说他俩毕业后结婚，但不久就吵得不可开交，最终离了。 这毕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然而，黄晓兵只是擦拭了一下嘴唇，放下手中的茶杯，平静地说：“我们离了也三十年了，儿子跟着我，都已成家立业了。我现在的那位，是一位中学老师。”
   邱老师忙说：“啊哟，对不起，对不起，不该提这事的。”
   “没关系的。我还很感谢两位老师呢！不是你们力争，我恐怕会被处理的吧。〞黄晓兵说。
   “这事你怎么知道的？”明仁未免惊奇。当年，因黄晓兵与瞿晓晓都在校团刊帮忙，一个参加撰文，一个在刻纸上配图，借着这便利，常常出双入对的，还在团刊办公室待到宿舍熄灯。有一回，他们在回宿舍路旁的小树林里拥抱亲吻，被值班查夜的校长抓了个正着，非要给他俩记大过。明仁和邱老师不约而同地为他们说了话，才以批评教育了结。这事他们和谁都没提及。
   “我听说了。其实我心里很感激你们的。“黄晓兵真诚地说。
   “其实，这事也怪我，我是最先发现你和那位女生的事的，我向你旁敲侧击，你没在意。我本想找时间好好与你聊聊的，没想到，一忙，还来不及，校长却直接发现了。“邱老师脸带歉意，说道。
   〝这哪能怪老师了，是我年轻不懂事，辜负了老师们的期望，我知道，那时明老师还正提名我为团刊编辑部副主任呢！”黄晓兵又说道。
   “这你也知晓呀，我是提了名，但还没定，也没和你说，后来正巧发生了这件事，就只得先搁下了。” 明仁说。
   “老师，你们当时对我们真挺爱护的。我一直难忘。”黄晓兵又说。
   “我们比你大不了多少，也年轻呀！”邱老师感叹。
   “哎，两位老师，你们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那是你们居高临下，我也知道你们当时的情感秘密呢？当讲不当讲？”黄晓兵笑着说，那神情仿佛回到了那个年代，青涩，也有一点小得意。
   “情感秘密？你说说看？”明仁和邱老师面面相觑，转而又爽朗一笑。
   “就说明老师吧，他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她是邱老师一个科室的，悄悄在追她呢！”黄晓兵认真而笑呵呵地述说着。
   明仁和邱老师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学生的所见所闻，什么来路呀，有点八卦味啊！
   〝是不是这样？”黄晓兵还带着自信。
   明仁连忙争辩了几句，说完全没这事！黄晓兵则将信将疑。
   还是邱老师作了证明。明老师绝无此意。那女老师，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也有一身好皮囊，但她的性情和人品，绝不是邱老师欣赏的那类。
   黄晓兵说：“那是我看走眼了。我怎么老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呢！真对不起了，明老师。”
   明老师无所谓的摆摆手：“这没什么的，你说出来才好，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说的，不只是你一个学生以为吧？”
   黄晓兵点了点头。
   他们告辞时，黄晓兵各送了他们一袋新书。真是收获满满。
   走了几步，明仁又习惯性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有些疑惑地咕哝道：“怎么会对我有这样的传闻呢？〞随后又说道：“学生们年轻幼稚，恐怕是听到风，就以为是雨呢！是吧？”
   邱老师笑道：“看来，做老师的，还是要更严谨，更光明磊落些，才能真正做得正，站得直，为人师表呀！”
   明仁瞪大双眼。
   “哈哈，我说了一句真话而已，不对吗？”邱老师笑望着明仁。明仁连声笑道：“对，对，对，这话没错！”
   看来，这巧遇的黄晓兵是面前瞿晓晓的前夫。他们当年同为建专学生。明老师是他们共同关注的年轻老师 。
   但没想到，他会给他们这样的错觉。
   惭愧啊惭愧。待瞿晓晓说完，明仁解释了几句后，夸张地向大家作揖致歉。
   “事非如此，又耽误了大家时间，也该致歉的。 ”徐图又小结似地笑道。
   瞿晓晓连忙也歉疚道：“没想到是我们瞎猜的。我们还以为发现了您秘密呢，明老师，真不好意思。”
  
   六

   这时，秦波起身，从随身携带的提包里，取出一块珊珊石。他递给瞿老师：“我给您带了一个小礼物。深海里的。”
   大家不约而同地都伸向了自己的礼物。
   是的，每人都带着小礼物，放在拿在手上的的小包包里。
   只见徐图的一个双肩背包，鼓鼓囊囊的。大家问他，他诡秘地一笑：“你们猜猜。”“总得有一点提示吧？〞俞菲说道。
   “嗯……”徐图沉吟片刻，说道：“ 这么说吧，这是人性之善的保护器，我们大家都享受过它的恩泽。”
   “哟，你说得神乎其神的，不会是马斯克送你的机器人吧？”俞菲咯咯笑道，语含一丝讥讽，当然，那也是不无亲切，绝不带一点恶意的。
   几位同学寻思好久，还是猜不出谜底。
   大家干脆也不猜了。俞菲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年历片似的纪念卡，是特制的生日充值卡。也有人从皮包里拿出了晶莹剔透的琉璃生肖物件，栩栩如生。明仁脸带羞惭，递上了他新近出版的两本书……瞿老师都笑着接纳了：“你们的一片真情，我就收下了，待会我还礼，人手一份，你们也得收下呀！”
   “这是我们给您老师的礼物，我们怎么能收您的礼物呢？”明仁说。
   俞菲打断了明仁的话：“等一下，徐图还没献上礼物呢！”
   大家的目光又聚集到徐图的包上。
   “你这是什么呀，里一层外一层的？贵重的话，我可不能接受呀！”瞿老师剑眉扬起，带着狐疑的目光，说了一句。
   “您放心，当时，您赠送我时，我收下了。现在还给您，是想让您转赠给母校，他们不是办了一个校史馆吗？”徐图胸有成竹地道来，更勾起了大家的猜想，什么物件，还赠来赠去的，还要放在校史馆，这么有意义吗？”
   一只望料袋卸下了，几张裹着的报纸也被拆开了，一个玻璃盒子，套着一把有些生锈的尖刀，搁置在桌上了。
   瞿老师的眼晴亮了。同学们却疑惑地发问： “这是什么玩意？”
   徐图笑了：“你们不知道吧，还记得我们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瞿老师对我们的告诫吗？还有，你们还记得俞菲被举报的事件吗？”
   俞菲当年被推选为市三好学生，听说校方收到举报，说她考英语时，交卷前，曾经定睛瞥了一下前排同学的试卷，还改了一下自己的试卷。后来此事愝旗息鼓，并没影响俞菲的入榜。但具体情况大家并不知悉，更别说眼前这个陌生而又奇怪的家什了。大家你望我，我望你的，很快，目光汇聚到了瞿老师的脸上。
   瞿老师环视了大家一眼。他回忆道：“ 没错，我在班上给你们第一次讲的，就是坦坦荡荡做人，认认真真做事。我说过，我希望同学们自律自励，学好真本事，互相信任，也互相帮助。我反对打小报告，随意议论他人的隐私，播弄是非。”
   “我想起来了，老师您还引用了子贡的话：恶缴以为智者，恶不逊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这句话，我一直记着。〞明仁说。
   “是的，子贡最厌恶私下告密者，我之所以这么强调，是希望你们走正道，更阳光，害人之心不可有，人心不古，人性多丑，多半与此有关。〞瞿老师缓缓而掷地有声地说道。
   徐图接口道：“坦白地说，作为团支书，我对俞菲羡慕加妒嫉，那封举报她作弊的信，就是我写的。不过，寄出后我就后悔了，主动找瞿认错了，自己有添油加醋的成分。我只希望收回这封举报，同时请老师为我保密。瞿老师表扬了我，说了知耻近乎勇。我要索回举报信，瞿老师把这个端在了我面前，说，这是我的神器，凡告密信，都在这里被碎成纸屑了。这是对双方的保护。我毕业留校不久，第一回做班主任，瞿老师把这赠送给了我。 我明白老师的寄托，我也将老师的谆谆教诲，作为第一讲，给我带的学生反复叮嘱了。”徐图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大家听得都入神了。
   他转而对俞菲说：〝俞菲，我伤害过你，今天我向你道歉，还请你真正原谅！”
   “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何况也并没造成什么后果，我还要感谢你，好几次我因区学联活动，脱了课，是你给我看了你的课堂笔记的，还帮我释疑解惑。你从来都是我心目中的君子。”俞菲真诚地说。她骤然脸色羞赧，转而对秦波说道：“秦波，我也要祈求你原谅，你早恋的事是我编的，向瞿老师打了小报告。那时我对你，怎么说呢？反正现在都这个年纪了，说大实话吧，有点暗恋……我这是畸形的心态。感谢瞿老师都很好地保护了我们。”
   瞿老师笑咪咪地看着这一幕，轻声说了一句：“人毕竟是人，都难免会犯点小错。何况年轻人犯错，这上帝也会原谅。这可是马克思说的！”
   “ 瞿老师，您是我们的恩人，也是完人！我们都太不成熟了！”徐图感叹道。
   “不能这么说。我真不完美之人。你们不是也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是呀，您快说。我们怎么都把这个给忘记了！”大家纷纷说道。
   “是不是那个美女校医？那女校医追得你很紧的。”俞菲又忍不住抢说道。
   瞿老师凝住笑，说：“你们听说过那位女校医的事吗？”
   “听说她因车祸而离世了，老师您不会是因为她而独自一生的吧？”徐图此时也耐不住了性子。
   “那位女校医确实追过我。但那时我真不识好歹，不懂得爱情。有一回，听别人说，她藏着一封写着我名字的信。我判断她是出于妒嫉，私压了别人寄给我的信。爱情，有时确实会让人失去理性。这个我不能忍容。我一怒之下便找了她。我千不该，万不该，当着别人的面质问她。她恼羞成怒，反而更让我对自己的推断深信不疑。我坚持向她伸出手掌，向她索要信件。她双唇翕动，盯视了我很久，终于从抽屉里一本《本草纲自目》里拽出了一封信。信封上确确实实地写着我的名字。 我抢夺过来，便转身离开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这是她写给我的，但还未发出的信。我还没来得及向她道歉，她就在校门口的一场意外的车祸中丧生了。 我后悔不已，我觉得自己伤害了她，在她的追悼会上，端祥着她大幅照片上姣好的面容，我想起她的许多美好的事情，痛不欲生，我发现自己原来是深爱她的，我再也找不到像她这么爱我，我又这么爱她的女子了。她的清纯善良，更是令我没齿难忘！我把自己的心永远锁住了。那封她亲笔信，是一把巨锁，也是我心灵的依靠。 ”瞿老师说着，两行眼泪，从他的眼眶滚落了下来。
   房屋里又一片静寂。有两位女生也在轻轻地抽泣。
   好半天，瞿老师抬起头：“我其实也幼稚可笑过。你们看，这不是最明显的例证吗？”
   “不，瞿老师，您还是我们心目中的好老师。”同学们又不约而同地说道。
   “任何时候，尊重别人，特别是尊重别人的隐私，这本身就是一种爱。最宝贵的东西。这也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的一道光。”瞿老师语气沉稳，字句清晰地说道。
   是的，明仁听得很清楚，那一道光，他说的是每个人，都能够成就。
   那是人类具有永恒穿透力的温暖之光。
   瞿老师说着，站起身，从书厨里拿出一个手提箱包，徐徐打开，竟是好几个袖珍版的“碎纸机”，与徐图的那个，完全一模一样。
   〝我也早让人专做了几件，想作为纪念品送给你们。不想徐图将原件也送来了，说明当下很需要，也说明我们英雄所见略同呀！”瞿老师爽朗一笑。那笑声，如同一束阳光，明洁响亮。大家也笑了，笑得如花一般自然绽放。
   窗外，正午的阳光照射了进来。 薄雾已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