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的金子（组诗）

走失的父母

三十年前，我母亲走失了
十二年前，我父亲又走失了
他们在哪，我知道
怎么求他们，请他们
他们就是不回家
他们有了新家

他们在人间过了一辈子
不愿意再回到人间，他们有了新的人间


炊烟，一茬茬倒长的庄稼

炊烟，生长在乡村的屋顶
根在上
庄稼在下
要不了多久，便成熟了
只是要换一个命名
譬如，米饭
譬如，面条

种它们的人
叫母亲，叫父亲，或者叫乡亲

如今，种它们的人都去了
这一茬茬的庄稼，也绝收了
只倒长在岁月
和我们的记忆里


一掷千金

在故乡，在我已有的生涯中
唯一见到的
一掷千金，就是深秋的银杏树
只有它这样的傻瓜
也只有像银杏这样正直的
树和人，才这样做

我不止一次遇到前者
还没有亲眼目睹过后者


给绿植重新命名

我想栽几盆绿植
尽管它们都有自己的名称
我仍执意
要给它们重新命名

第一盆叫健康
放在茶几，天天陪在我身边
第二盆叫平安，放在门口
意思你们都懂
第三盆叫快乐，放在饭桌上佐餐
第四盆就叫幸福吧
放在卧室里，每天早晨醒来
它率先向我问好

还有几盆，我就不命名了
金钱，财运，权势，爱情
也都让人向往
对我这个年逾花甲之人，有点多余
人生下半场，比赛接近尾声
我只想以长寿，多赢几分


农业的金子

一大片稻谷，置办不了女儿的嫁妆
几百亩的麦子，买不来儿子的一套住房
一垄一垄的油菜花
打不了爱人的一根项链，一枚戒指，一对耳环

它们不值钱啊
但养活了一辈又一辈的乡下人
我们可以没有商业的金条
但一天也离不开农业的碎金


花草们又活回来了

雪将花草活埋了
是上天的旨意
雪不敢违背
但雪还算是有良心
它们埋得很松
还留下呼吸的缝隙
骗过上天
春天，花草们又活回来了


桃园三结义

它们在桃园里
结为异姓的树木兄弟

那棵杏花树，白白净净
是大哥刘备
那棵雪松，蓬头垢面
长一脸络腮胡子
是三弟，浑身炸毛的猛张飞
旁边那棵红枫，脸红红的
总像喝醉了酒
是最讲义气的二哥，关云长

它们在桃园里结义
想干一番大事，恢复汉室
可眼下，是太平盛世
它们整天聚在桃园里，碌碌无为


饭局

豆皮、豆芽、生菜、韭菜、菠菜、香菜
羊肉卷，牛肉卷……
它们不期而遇
在火锅，在桌上，在一个包间

就像我们这一帮人
相遇到一起
相识，或不相识
因为某一个人，某一种机缘
被酒发酵在同一个话题

没有利害冲突
我们暂时能够和睦
没有一致的利益
我们不会相互依赖和信任

好在，这不是生意场上
我们不是对手
好在，这是普通饭局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小卒的命运

我是一个无名小卒
在两军阵前的河沿边
徘徊了很久
终于跨过河，冲入汉界

没被炮弹击中，炸得灰飞烟灭
躲开马蹄，没被踩成烂泥
与兵车周旋，避免碾压，粉身碎骨

孤兵深入，直抵敌大本营
不怕飞象袭击
不畏士卫放冷箭
最后时刻，只身犯险
直捣敌司令老巢
行将胜利，功成名就
也可能横尸辕门，看不见投降的白旗


挖土豆

他嘴里哼着小曲
干得很起劲，他在土里刨金

刨出一窝一窝的金蛋蛋
加工成金块，炖肉
切成长棱，盐浸、焯水、凉拌

他很知足
仿佛生活十分富有
感觉身体像一个保险柜
里面装满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