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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南还花再开(散文)

2026-04-25 18:00:03 作者:刘敦楼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刘敦楼,江苏盐城人,教育工作者,业余作家,有多篇散文、小说、随笔等作品发布于光明日报、中国教育报、文汇报、南方周末、中国教师报、中国作家网、中诗网、作家在线等平面媒体和网络媒体平台。

  世人赏花,多爱其娇艳、芬芳、丰腴。牡丹尤甚,向有“国色天香”之誉,常被描绘成富贵雍容的象征。然而,在盐城市亭湖区便仓镇的一隅,却生长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牡丹。它不以丰姿取悦于人,反以枯槁示世;不靠脂粉争春,而凭风骨立身。这便是闻名遐迩的便仓枯枝牡丹。它的美,不在皮相,而在筋骨;它的价值,不在于观赏,而在于启示。它是一株植物,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七百余年来,那些与它命运相连的人们所坚守的那份不可摧折的风骨。

  初识便仓枯枝牡丹,总被它“枝枯花艳”的奇观所震撼。寻常牡丹,枝干挺拔翠绿,花叶相生相伴,唯有这便仓枯枝牡丹,打破了自然的常规:它的枝干含水量仅约11%,不及普通植物枝干含水率的四分之一,干硬易折,点燃便可如柴薪般燃烧,故而得名“枯枝”。可就是这样看似枯朽的枝干,每到谷雨前后,便会抽出嫩芽,绽放出惊艳世人的花朵,繁茂的绿叶衬托着娇艳的花容,枯与荣、衰与盛,在这一株花上完美交融,形成了“叶绿、枝枯、花艳”的奇特景致,这便是它的“奇”。

  这份奇,并非天生偶然,而是岁月磨砺与人文浸润的结果。便仓枯枝牡丹的栽培史,可追溯至七百多年前的宋末元初,它的生命轨迹,自始至终都与便仓卞氏一族的命运紧密相连。卞氏族人的风骨,早已融入这株奇花的血脉之中,成为它跨越历史长河而不衰的精神内核。

  谈及便仓枯枝牡丹的风骨,必先说起它的奠基者卞济之。卞济之,字巨川,号仁坡,苏州枫桥人,南宋末年官至陕西参知政事,世人尊称“大参公”。他年轻时在临安会考中高中魁首,受民族英雄陆秀夫推荐,却拒绝了权相贾似道的拉拢,坚守“不近权贵”的初心。德祐年间,蒙古大军南下,他追随文天祥、陆秀夫抗元救国,历经颠沛流离。

  南宋灭亡后,元朝许以高官厚禄征召。卞济之目睹民族压迫与横征暴敛,毅然拒绝,连夜逃离姑苏,举家迁至盐城东溟——也就是如今的便仓镇。他隐姓埋名,躬耕隐居,乐善好施,周济乡民。他用“不食周粟”的气节,为卞氏家风奠定了最初的底色。

  隐退便仓后,卞济之游历中州洛阳,听闻“焦骨牡丹”的传奇:唐代武则天曾下令百花在寒冬开放,唯有牡丹坚守自然规律,抗旨不发,被女皇怒而焚烧,枝干焦枯却依然不屈。这段传说深深触动了卞济之,他便从洛阳携回两株枯枝牡丹,一为“紫袍”,红如烈火;一为“赵粉”,白似冰雪,植于卞氏宗祠西侧庭院。他植花并非闲情逸致,而是以花明志:“取其红者,以示报国忠心;取其白者,以示为官清正”。卞氏宗谱中更详细记载了这份寓意:“红者寄丹心,白者寄洁志,破裂者寄丰棱之烈烈,粗皴者寄壮气之莽莽,干枯者寄窘迫而不回,脆槁者寄百折而不屈”。在卞济之眼中,这两株牡丹早已不是普通的花木,而是他一生操守的化身,是他国破家亡后精神寄托的载体。他种下的不仅是两株奇花,更是一种不屈的气节,一种忠贞的信念。这份风骨,随着牡丹的扎根生长,在便仓的土地上扎下了深根。

  如果说卞济之是枯枝牡丹风骨的播种者,那么他的嫡孙卞元亨,便是这份风骨的守护者与传承者,更是将枯枝牡丹的传奇推向高端的人。卞元亨(1328-1419),文武双全,幼读史书,成年后善吟诗、习剑术,膂力过人,曾徒手打死为患乡里的猛虎,其表兄施耐庵在《水浒传》中武松打虎的生动描述,据传便是以他的事迹为原型的。至正十三年,张士诚于高邮起兵反元,聘卞元亨为主帅,他骁勇善战,屡立战功,为张士诚开疆拓土立下赫赫功勋。可当张士诚占据太湖流域富庶之地后,日渐奢靡,贪图享乐,卞元亨多次进谏无果,便毅然辞去军职,解甲归隐便仓,这份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清醒,正是卞氏风骨的延续。

  关于卞元亨与枯枝牡丹,流传着一段动人的传奇。相传他归隐途中遗失马鞭,一只梅花鹿衔来枯枝跪于马前,他将枯枝带回宅院插入土中,不久便开出了娇艳的牡丹花;另一种说法则更为可信,他回到便仓后,将祖父手植的两株牡丹分株培育,精心护养,使这株奇花从“孤本”逐步繁衍开来。无论哪种说法,都印证着卞元亨与枯枝牡丹的深厚缘分,而真正让这份缘分成为千古佳话的,是他与牡丹之间“花随人愿”的忠贞约定。

  明朝建立后,朱元璋听闻卞元亨文武兼备,多次下诏征召他出仕。卞元亨效法祖父卞济之的气节,三次坚辞不受,还赋诗明志,诗中暗含对官场趋炎附势之风的讥讽,触怒了朱元璋。朱元璋一怒之下,以“忤旨”“附逆”之罪,将他发配辽东戍边。临行前,卞元亨来到牡丹园中,以酒酹花,立下誓言:“待我南还花再开”。神奇的是,在他远戍辽东的九年里,园中牡丹枝叶枯萎,竟一朵未开,仿佛在践行着与主人的约定,默默等待着他的归来。第十年,卞元亨获赦南归,当他踏入卞氏宗祠,那些沉寂了九年的枯枝牡丹,竟一夜之间盛发,姹紫嫣红,开得热烈而执着,仿佛在迎接主人的归来。

  目睹此景,卞元亨感慨万千,挥笔写下《咏牡丹》:“草堂松菊晚凋残,独有西园旧牡丹。自是枯枝存劲节,依依唯恋故人还。”“劲节”二字,一语道破了枯枝牡丹的风骨,也道出了卞元亨自身的品格——看似枯槁的枝干,骨子里藏着不屈不挠的刚劲;历经磨难的人生,始终坚守着忠贞不渝的信念。另一首诗中,他更写道:“牡丹原是手亲栽,十度春风九不开。多少繁华零落尽,一枝犹待主人来”,字字深情,将花与人之间的忠诚信义,描绘得淋漓尽致。获赦后的卞元亨,自号“柏门老人”,隐居便仓,以吟诗、植牡丹自娱,直至永乐十七年逝世,享年九十一岁。临终前,他还留下“叮咛百世儿孙辈,一度相看一度思”的诗句,将对牡丹的眷恋、对家族气节的坚守,传递给了后世子孙。

  卞济之植花明志,卞元亨护花传情,卞氏第二代卞仕震,即卞元亨之父则辞官守节,以耕读传承家风。卞氏三代人,在王朝更替的乱世中,坚守着自己的操守,不趋炎附势,不屈服于强权。正如著名作家卞毓方在《枯枝牡丹赋》中所写:“乃信物与人天性,愈挫愈勇;人与物知遇,相生相成。”花因人而显其风骨,人因花而传其美名,卞氏族人的气节与枯枝牡丹的品性,早已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便仓枯枝牡丹的风骨,不仅体现在卞氏族人的坚守与传承中,更藏在它“特、怪、灵”的特质里,藏在那些口口相传的传奇故事中。它的“特”,在于极强的地域性。古籍记载,这牡丹一旦移植他处,便难以存活或开花,仿佛它与便仓的土地、与卞氏的风骨早已绑定,不肯轻易离开这片承载着忠义与坚守的土地,这份“不离不弃”,正是它风骨的另一种诠释。它的“怪”,在于花瓣数量能精确对应农历历法:平年十二瓣,闰年十三瓣,分毫不差,这种神奇的生物现象,仿佛是它与天地共鸣的印记,也为它的风骨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厚重。

  而最动人的,莫过于它的“灵”——灵通人性,与时节同频,与国运共振。每年谷雨前后,它准时开放,从不误时,仿佛在坚守着与岁月的约定;而在历史的关键节点,它更以自己的方式,诉说着对家国的眷恋与牵挂。1949年开国大典,新中国成立,本应在春天开放的枯枝牡丹,在秋冬时节奇迹般二度开花,枝干无叶,唯红花独秀,为盛世增添喜气;1972年,中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这株奇花再次反季节绽放,用娇艳的花朵,见证着国家的崛起与荣光;1976年,周恩来、朱德、毛泽东等伟人逝世,园中牡丹所开之花多为白色,素净淡雅,仿佛在默默寄托着国人的哀思。此外,国庆十周年、1987年中共十三大召开时,它也曾出现反季节开花的奇观。这些“通灵”的纪录,或许有巧合的成分,却被人们口口相传,成为枯枝牡丹风骨的一部分。人们愿意相信花通人性,不是因为花真的能预知国运,而是因为在任何环境里,人心都需要这样一个温柔的寄托。它不再是一株单纯的花木,而是承载着集体情感的精神象征。

  这份风骨,也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为之吟咏赞叹,他们用笔墨记录下枯枝牡丹的奇与韵,更借花喻人,颂扬其蕴含的忠贞与劲节,为这株奇花增添了深厚的文化底蕴。清代学者阮葵生亲赴卞氏园中观赏,目睹牡丹盛放的景象,感叹其“倔强犹似主人”,再次将花的品性与卞氏家族的风骨紧密相连;朱光鼎在《卞氏牡丹记》中写道“牡丹之灵乎?抑仁波之灵乎?”,认为枯枝牡丹的灵性,与卞济之的灵魂相互依存,盛赞其“已阅四百年有奇,方华未艾,其千岁之花乎?”,预言这株承载着风骨的奇花,将永远生机勃勃。清代小说家李汝珍在《镜花缘》中,更是详细记载了枯枝牡丹“枯枝可燃烧”的奇观,让这株便仓独有的奇花,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被更多人熟知。

  当地诗词名家徐治在《赏枯枝牡丹》中写道“赏花偏爱赏枯枝,历劫无伤岁月移”,一语道破人们欣赏枯枝牡丹的核心——我们爱的,从来不止是它盛放的娇艳,更是它枯枝干中藏着的不屈风骨,是它历经劫难却依然坚韧的生命力。

  而今站在牡丹园中,抚摸着那枯槁的枝干,凝视着那娇艳的花朵,心中不由得生出无限感慨。七百多年的岁月流转,王朝更替,世事变迁,战火摧残,风雨侵蚀,可这枯枝牡丹,依然坚守在便仓的土地上,依然保持着“枝枯花艳”的奇观,依然传承着卞氏族人的风骨。它的枝干,是岁月磨砺的印记,是不屈不挠的象征;它的花朵,是生命绽放的惊艳,是忠贞不渝的见证。它不似其他牡丹那般雍容华贵,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倔强与坚守;它不与百花争艳,却以自己的方式,诠释着华夏子民最珍贵的风骨:不畏强权,坚守气节,忠贞不渝,坚韧不拔。

  今年谷雨时节刚过,牡丹正盛。这几株扎根便仓七百年的奇花,依然在岁月中绽放,依然在传递着不屈的风骨。它的故事,它的精神,将如同它的生命力一般,跨越时空,生生不息,永远留在人们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