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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就像一具镀金的器物(10首)

2026-02-02 作者:伊夫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伊夫,诗人,作家。浙江温州人。曾担任报社、电视台编辑、记者、制片人。著有《生活空间》《天黑》等文学专著。荣获2022年《延河》杂志最受读者欢迎奖诗歌榜首奖、2025香港诗歌协会全球汉语诗歌奖首奖。系世界华文诗歌学会副秘书长、加拿大海外作家协会理事、《半岛诗刊》主编。
泡茶

撮一点茶叶在透明的容器里
加水,最好是沸点的水
加至瓶颈。茶叶开始极致的表演
它们全都向往高处的生活,为了先前抵达
它们在瓶子里竞相献媚、互相排挤甚至作困兽状挣扎

它们努力抵达水的高度
并且一个个都以胜利者的姿态自居
它们狂妄、悠然自得

每一片茶叶都是一个王国

这些无知的生命

悲催的命运已在不远的地方
悄然地等待


它们在空气中冷却、凝滞以致痴呆、僵化
是时候了。最先喝掉的总是最先抵达的那片叶子



悬空的河  
 
阴阳交错的河
像一把锋利的锯子切开城市的表面
逃亡的鱼,悬浮在城市的上空
 
我们对一条河不断挖掘的过程,发现
它的肺叶竟然深度的黑,如同一个吸毒者
毒液已深入所有的血脉,所有的细胞
所有的神经。它的身体在渐渐萎缩
 
枯瘦的身体,禁不起一阵微弱的风
它将避开阳光和空气,选择一个安祥的日子
永远地睡去,而两岸却婀娜般地开放
 
我试着沿着水边沿着
一张充满高速电子信息的地图
去寻找一条新河,它远离城市的尘埃和喧嚣
它的静,可以轻易地打开一朵含苞的花朵
 
圣洁的花朵。和一条新河有关
在我默念的过程,河水已经超越梦的域面
 
               
一条金鱼在鱼缸里缓慢地游动             
 
一条金鱼。它的体积没有丝毫的改变,而它的分量
已经在从池塘到鱼缸的过程中缩水
 
它是一条被豢养在城市的生命,它那娇贵的身体
让它过早地远离了群居的生活,它在透明的器皿中
拥有空气和水,而风和阳光已经成为它生活的奢侈品
它的思想已经在一潭静止的水中麻木乃至枯竭
它的身体涂满金色的光泽,在鱼缸的生活中
它金色的外表如同墙面上粉饰的涂料纷纷剥落
它满足这样的日子,它庆幸自己不是大海中遨游的鱼儿
时刻充满着鱼钩和网的威胁。它在微小的水中
怀念和它拥有一样肤色的秋天
它知道秋天已在麦穗的收割中发出金色的光芒
 
它在真空般的环境里游动,它的速度缓慢、缓慢
直至在黑夜里才能呼吸到它微弱的呼吸
它已经没有前进的动力,没有谁和它在一个狭隘的世界里
进行一场生命的较量
 

橘子之死
 
关于橘子,我曾经试探它体内黄金的价值
我的唇部触及它饱满的液体,像润滑油流入我已经有些锈色的身体
我的机器又开始春天的歌唱,并且延伸到草原的上空
 
一个橘子已经超越黄金的比重,它的光芒
开辟了一条突围的路线,我的骆驼已经做好逃亡的准备
它知道,水土流失像洪荒般危及它生存的状态
 
一个橘子,回到我生活的层面
它的身体被一片钝器划伤,我找不到疗伤的器械和救治的方法
它的伤口像扩散的癌细胞,迅速向体内蔓延
 
一个橘子死了,腐朽的水分已经深入城市的河流
没人给它一个合理的名份,它的归宿是一棵树的根部
作为一种有机化肥,它渗透到土壤以及树的每一根神经


 面子就像一具镀金的器物
 
面子就像一具镀金的器物,外表光亮迷人
而内核却隐藏着阴谋和诡计
它时常痛恨时光对它无情的揭疤
 
“你瞧,我多有面子啊!”
他善于在阳光底下炫耀他的财富和荣誉
而埋在荣誉底下的猥琐、卑鄙、虚伪
如同皇帝的新衣,是谁第一声喊出
“那是一具赤裸裸的身体.......
 
他还在默默地念叨着掘金的咒语
贪婪和私欲在他的体内发酵、膨胀
他对着镜子欣赏自己平面的光环
如同十指间的默契
 
他善于在嘈杂的人群中制造惊艳的目光
他甚至可以打肿自己的脸充胖子
其实,面子就像一张薄薄的白纸
可以轻易地捅破,最后留下的仅仅是残缺的空间


稻草人的舞蹈
 
寒夜。有人还在歌唱“稻草人呀,稻草人......
她在冬眠,仿佛冬季的一切与她无关
在村庄的北面,城市的高架桥已经跨越她的花地
她的梦想与城市仅一步之遥
 
当春风将她唤醒的时候,她毅然站在春天的前沿舞蹈
她善于招蜂引蝶,她根本不在乎人们世俗的眼光
也不在乎那些虎视耽耽的鸟群
有人躲在草地里,说她在卖弄风骚
她却依然跳舞,跳出春天的颜色
 
她知道,脚下的这片花地终将消逝
如同她青春的容颜
而她始终站在自己的高地舞蹈
她时常将自己比喻为昙花,因为美丽的事物终究是短暂的
 
她站在秋天的深处,献出最后的妩媚
她微笑地倒在秋风瑟瑟的舞台
——那些阴谋的日子已经彻底粉碎 


在淡水和咸水之间

我是一尾生活在淡水和咸水之间的鱼
我从大海深处潜游到江的背部
像欣赏珍稀动物般地看着一座水面上崛起的城市
充沛的水浇灌着两岸的风景

我的名字已经消失在城市的记忆里
高速公路和电子信息猛烈碰撞,产生剧烈的光
而水在每分每秒地蒸发,我的身体感到在不停地下沉
在淡水和咸水之间,鳞的光照耀着城市以及城市的一种生活方式
咖啡和茶在正午或者午夜同样涌动着暗香

我最后还是要潜回到大海的,那里的水咸涩而且宁静
像盛满盐水的缸,让自己最终成为一种腌制品
它的香,足以让你品尝一生!


不眠的鱼

它像一盆鲜花被豢养在阴暗的房间
我们只能透过玻璃容器感受到它的尊贵、它的荣耀
它流露出乞求的目光,它犀利的牙齿渐渐被时光无情地磨平
它的眼睛和我对视的一刹那,我却惊慌失措
 
它始终在寻找一条逃亡的路径,如果从陆路逃亡
肯定会像蚂蚁般被蚂蚁般的人群踩成一堆肉泥
如果从水路逃亡,肯定会被突如其来的洪水淹死
一切的幻想对它来说都是一种徒劳

它只能偷窥着外面的世界,乞求的目光发出震撼的声音:
春天来了,让我回到原始的海洋!


转身或者擦肩而过
 
这一夏天,我不轻易说出“爱”
因为爱已经出轨,并坠落桥下 
爱已经被摔得支离破碎,甚或奄奄一息
甚或爱成为天上的最后驿站
 
我是幸运的,你看我至少还活着
活在阳光和空气之中,活在三教九流之中
活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中间
我至少还能张牙舞爪,还能与狼共舞
我的呼吸还能与海洋的气流对接
我不奢求活在所谓的鲜花和掌声之中
 
我要极力躲开与花瓶的碰撞。一个花瓶
它的破碎声和这个夏天的雷声吻合
它的瓷片会像十万大军围攻我的城堡
我的手指以及体内的每个细胞都将被逐个击破
 
我知道转身,我知道转身那一瞬间的美丽
如果来不及转身,就让我与它擦肩而过!


流浪歌手
 
他是一个孤独的行者,他的体内怀着音乐的元素
他在行走的过程,体验城市间的温度差异
他的身体曾经跨过地球的寒带和温带
 
他像一只候鸟,举家迁徙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的搬家
他唯一的家什是一套二手的组合音响
自从离开村庄的那一刻起,歌声已经成了他谋生的工具
而村庄培育了他一颗纯正的音乐种子
 
城市的角落为他提供一个独唱的舞台
母亲是他内心唯一的扩音器,他的歌声夹带着昨日的阴雨
他曾在湿滑的地上摔出一声的哀怨
他的歌声没有一丝的杂质,他用白描的手法抒写昨日的情感故事......
 
他常常把自己比喻成一只在大海中航行的小船
生活的风浪常常让他身体失去平衡的重心
而触礁的疼痛,在他心灵的石碑上镌刻下永远的怀念
他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酒吧、夜总会是他理想的避风港
他用自己魔鬼的嗓音征服在黑夜里骚动的人群
他从不奢望自己的背影出现在电视台的演播大厅
 
找一个客栈或城市的某个角落睡它一宿
在梦中,他的嘴唇时常会与麦克风做一次最亲密的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