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谐谑曲（13首）

⊙走地鸡

地里走了一年的鸡
第一次离开村子
第一次坐大巴
第一次在高速公路上飞奔
第一次来到省城大都市
第一次坐上地铁

村里的第一鸡
到了主妇的高层住宅
早已饥渴无比的它
发出了“咯咯咯”的叫声
主妇没给它喂水和米
她打开炉火，烧起了开水
然后把它的双脚扎紧
右手提着菜刀
左手的手弓卡住它的双翅
母指和食指紧捏着它的脖子

四眼相对了片刻
它的颈动脉和气管被切开
最后一滴泪和第一滴血
融入碗里
清水瞬间红了
还有点咸


⊙姑娘，贵姓

广州人，都喜欢
把护士叫姑娘
入院，自报姓名
登记的姑娘说
喔，终于见到您了
恭喜您，获得中国长诗奖
说话时，眼里充满钦佩
亲切的声音，护士站
变身沙漠里的绿洲

初冬，天色
医院的住院区
透着几丝的肃杀
八年前的深冬
ICU生死之交
三天两晚

她说，八年前见过您
是吗？姑娘贵姓
她戴着口罩，不好认
温暖的双眼，似曾相识
姑娘哈哈一笑
老啦，当年ICU的小I(爱)
变成老I(爱)啦
认不出来没关系啦
您出院的时候，别忘了
留下一首诗哟


⊙充电宝

充电宝
街外，巷内
各种款式
不一的尺寸
扫一扫码
花一点小钱
随时取，随便用

扫码后
离婚多年的他
将手机，熟练的插入
破旧的充电宝
坐在石凳上
继续一场
没有结局的游戏

家里那个不省电的
早已扔了
内巷，节能灯
一闪一闪，发出
红色的光


⊙小宝

永庆坊，圆运荟
二巷和一巷间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
第一次见面
一而再，再而三
粘着我
旁边，他的妈妈
有些许少妇的醋意
我这个老男人
抚摸着小宝的头
和他勾手指的时候
小宝母亲的手指
下意识地，也曲了曲

没等与小宝再见面
另一个小小宝
一岁多，不足两岁
在医院，正等候取药的时候
三番五次，来到我身边
拿着吃过的苹果
递给我，眼神清澈
看着如此粘我的儿子
年轻的母亲，有些不好意思
一再把小小宝拉回身边
拿完药，临别
我没了圆运荟时的犹豫
抱起小小宝
在他嫩嫩的小脸上
一边亲了一口
羞涩的母亲，脸色
比她儿子手上的苹果
还红


⊙送花

情人节的下半夜
女友还在直播
豪华游艇和私人飞机
打赏不断
沿街的垃圾桶
满是玫瑰
送完最后一单
快递小哥在桶里
挑了又挑
把最鲜最红的一束
拽在手里


⊙劳动者

她给他
剪完头发
她给他
按完肩颈
他请她们吃饭
她俩，一个对他说
你今天要大出血
另一个点头说
你的几个夜晚又白熬了
诗好者说
用脑干活，常常失眠
她俩同声说
干体力活，随时失业
劳动节
菜不够吃
大排档老板给仨人
免费加了一碟
老娘叉烧


⊙丑苹果

网购了一箱
原生态
沉甸甸的旋律
飘出了云贵的深山
盘转的辘辘
延续着，全家的生计

九曲十八湾的
苹果很丑
样子像
发育不良的孩子
每次拿起它
犹如拴着滔滔江河
上面横系的缆索
多汁清甜香脆的苹果
每一口
都能嚼出
过江时，砰砰的
心跳，和课堂
爽朗的书声


⊙一桌流水

天气渐热
烟熏的肉蠕动着
街上的餐饮店
十家有八家，大门紧闭
空荡荡的湘菜馆
一晚就开一桌
久别的佬乡
堂食着大碗的热情
湘妹子服务员
萤火虫的光
闪了整晚
收银员趴睡在
午夜账单上
压紧
一桌流水


⊙卖柠檬的老人

珠江新城高价的楼房
看不见的黑洞
线圈般由内向外
扩散着引力
城外的被吸进城内
围城里的百姓
被三餐推搡

不收管理费的地摊
是一种打赏
风烛中的老人
把不足五十只的柠檬
叠架成物有所值的样子
仿佛在卖价值千万的楼房
五元八个的纸牌上
卖价与果子蹲守了半天
驼了的背，没有得到
时光的怜悯


⊙焦虑

天，还没亮
八十岁的老母亲
从外地，视频呼我
见我没反应
微信发了一段话
到了上班时间
还没收到我的回应
再次视频呼我

我焦急地问
您和老爸的身体
没事吧
她说，没事没事
只是听说
基孔肯雅防控
搞全民灭蚊运动
若家里没人
就会破门消杀
让我赶紧去看看
她家的门锁
是否完好


⊙点都得

1.
这不是茶楼的名字
是广府话
普通话的意思是
怎么都行

2.
喝茶的时候
隔壁一桌
三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
两个是恋人
另一个是男同学的舍友

3.
男友向来晚的舍友介绍说
这是我女朋友
男舍友打趣
第几个
男友看了看女友
大方地说
第四个
说完反问道
你现在的女朋友是第几个
男舍友望着男同学旁边的女生
惭愧地说
才第三个，混得不好，兄弟

4.
三个人的笑声中
一对乳房
笑得，兔儿窜动


⊙与蚂蚁同行


拎着行囊，准备远行
忘了要去哪儿
脚下的蚂蚁
排成一条长队
它们去哪儿
不会去旅行吧
别管了，先跟上
蚁路，也是路


⊙街道谐谑曲

毕业都是洒脱而狂放的
一分到街道居委就把洒脱和狂放
还有其他什么的都打进了地狱
女人的弹性也绷紧了

一个一个，真真正正的男人女人
见了面，拍肩膀，流眼泪
随后就各自走开了

这里的居民
严格地说，他们还不能算是合格的居民
婚后总是无端端地"亲热"，房屋又总是
特别多的纠纷
而且要么吵要么闹要么流泪谁受得了
从此他的肩膀常常会无缘无故地
又耸那么一下

调解是冲一壶茶叼一口烟
然后让男人们先粗粗野野地
骂骂咧咧好一阵
骂骂咧咧好一阵就感到了口干舌燥
喉咙也在生烟
女人们极柔顺地接着诉苦不知疲倦是她们的本领
而且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从不大声
问题是她们的眼光
他想发作
他妈的骂不出来

红茶、绿茶、开水都是公家现成的
当然啦，"万宝路"是自己带的
婆婆妈妈的事半天就装满了一烟灰缸

很难保证今天不会发火踢皮球
（据说这也算是官僚主义）
上午来了一个大声夹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愣小子
指手画脚地嚷嚷快处理他家的房屋纠纷
这小子求人办事还这么气盛
真想赏他一顿雷雨出出这口鸟气

慢条斯理地点支烟冲杯茶等他乱吠够了
才与他理论
那才是，哈哈最
最笨的是这类家伙
窝窝囊囊还自以为很有架势
先煞一煞他们的威风那么
就请先去单位
街道办事处和派出所踢一场足球吧
等他们累趴了直喘气到处遭人白眼明白了过来
就会使劲地点头哈腰思忖着递上一支什么名堂的烟
（居然也有被巴结的时候）

遇着男人们都闷着，口里猛吐着烟
女人们都拿着手帕抹来拭去也许会好些
好言相劝他们想一想婚姻还不是
快快活活时用嫩草编些什么玩意
而若是男人们阴起脸来
女人总是傍着男人的肩膀不停地流泪
看看天，看看孩子之后
她们又极自然地朝男人们妩媚一眼
唉！谁家的女人都是这样

身后还有好多的嚷着要冲出围城的
声音无端端地响起
而这又是过了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