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语金湖杨（散文）

　　对主任说：从今天起，这个环岛的湖泊就叫金云湖吧！主任的心湖里也像飘着金云似的。她说：这个名字真美啊！说话间，她的笑声落在水面，醉了湖岸上一片片胡杨林。
　　哦，金云湖，水中胡杨与水上云朵紧紧相拥的湖，蓝天白云与澄碧水色亲亲相吻的湖！
　　当我们依依惜别湖心岛，回首一望，金云湖上的小岛哟，更加璀璨，更加迷人，更加婀娜！
 

　　二

　　到了金湖杨风景区，长寿民俗文化村是必须要去走一走看一看的。
　　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我与众文友走在长寿村的石板路上。大路两旁的人家，房前的葡萄架连成了两道葡萄长廊，是长寿村秋光中一道迷人的风景。一架架葡萄垂挂着晶莹之美、翠绿之美、甘甜之美。我们仰头望着葡萄，葡萄也会心一笑的望着我们，哦，这是多么美好甜蜜的相遇。
　　导游阿娜尔古丽领我们走进一户人家，庭院内花木茂盛，无花果树，石榴树，枣树、桃树各有数株，玫瑰、月季、夹竹桃向我们绽放着微笑。主人走上前来，把我们迎进客厅。落坐之后，我揣摩，主人或许已年过八旬，他身材高大、硬朗，方正的脸膛上浓眉深目，浑身洋溢着慈祥的美。我询问老人收入如何，儿孙可好，古丽帮我一一作了翻译。
　　一边吃着老人儿媳端来的瓜果，一边谈论着长寿村的长寿秘笈。高挑、白皙、伶俐、活泼的古丽打开了话匣子：金湖杨是一座美丽的植物园，在这里，林木参天，绵延数十里，方圆数万亩，左不见头，右不见尾。天然林有胡杨、红柳、沙棘等，称得上林苍木秀，杂树生花；这里还生长着大量的药用植物，主要有甘草、麻黄、枸杞等，可谓是芳踪丽影，柔媚多姿。这里是长寿村人的天然氧吧，他们怎能不长寿呢？！古丽用维吾尔语向老人复述一遍之后，他爽朗的笑了，随后也说出了一段富有“文学范”的话：这里是一座天然的动物园，百灵欢歌，雄鹰盘旋，布谷声声唤春到，燕子穿梭剪春影；更有野鸭、翠鸟、黄鸥、斑鸠，齐奏一曲金湖杨交响乐。
　　古丽的翻译到位极了，散文诗一样的语句让我们啧啧称赞，连连叫好。没想到，在这片土地上，叶尔羌河养育了诗人般的老者和歌手般的古丽，我不由得暗自惊叹。心想，这村里，老人长寿的秘笈是什么？我找到了。
　　他们生于斯，长于斯。从他们出生那天起，胡杨林就是他们最美的襁褓；当他们会走路的时候，胡杨树就为他们指引着前行的方向。风中雨中，他们与胡杨相依；冰里雪里，他们与胡杨相守。慢慢的，他们的品性里有了胡杨的坚韧，他们的骨骼里有了胡杨的血魄，他们的相貌里有了胡杨的魁梧，他们的精神里有了胡杨的坚贞。慢慢的，他们也濡染着胡杨的脾性，经历了不尽的风雨，经历了困苦与沧桑。
　　在这里，他们怎能不长寿。你看那一棵棵胡杨，坚毅、挺拔，和长寿村的人们多么相像。
　　我把自己的感慨告诉老人，老人竖起大拇指，会心地笑了。告辞时，老人高兴地与我们合影，他的笑容是那么灿烂，那么慈祥。
 

　　三

　　在泽普，我爱小城里恬静的梧桐大道，我爱金湖杨风景区幽深的沙枣长廊。我们走进沙枣长廊时，已是下午五点。十月的阳光镀在沙枣树上。一粒粒圆
　　润、金黄的沙枣果缀满枝条。我们一行文人墨客品尝着这久违的金果。我们站在长廊的中段，向前看，看不到长廊的尽头；转身向后看，也看不到长廊的尽头。温文尔雅的社科联主席介绍说：这条长廊长达两公里，共有沙枣树九百九十九棵，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知青们栽下的，每一棵树的年轮里，都收录、珍藏着他们当年的故事。
　　我在长廊里盘桓、徜徉，想像着当年知青们挖沟、栽树、浇水的情景，忆念着他们用青春和汗水栽种希望的往事。我用脚步丈量着长廊的宽度，大约六七米宽吧；树与树的间隔也有三五米宽。最不可思议的是长廊两边的树，互相向对方躬身倾斜，自然长成了一条拱形的沙枣长廊。当年知青们栽下的两行笔直的树，在半个世纪的岁月中，长成这般模样，我实在猜不透这其中的奥秘。这是否象征着知青们屹立在风沙线上，手挽着手，抗击那肆虐的风妖、沙魔；这是否隐喻着
　　知青们在命运的岸边，肩并着肩，抵御那苦难与荒凉。
　　我还猜想，在一个风沙横行的初春之夜，一场罕见的狂风扫过叶尔羌河，向河岸边的林场猛扑过来。为护卫农人的田园，两行年轻的沙枣树，把枝干向对方靠拢，筑起一道“沙枣树长城”，抗击那旷世的风暴。农人的田园安然无恙，沙枣树却从此再未分开。它们相互依偎，长成了一条通向未来的绿色隧道。
　　文友们听到我的描述，一个个乐了，劝我把知青的故事写进散文里。细看这一棵棵沙枣树，它们长得粗壮、敦厚，浑身散发出无惧无畏的英雄气；树干坚硬，树枝遒劲，铜干铁枝是苦难的馈赠。再抚摸一次粗糙的树皮吧，那深浅不一的皱褶里，一定还留有栽种者青春的指痕。永远不会褪去。
　　这九百九十九棵沙枣树是幸福的。有诗云：佳木园中未露身，长堤野岸植深根。五月金蕊吐芳处，且看仙子百媚生。每到五月，一树树金黄色的花仙子，倾吐着无垠的香馨。一缕缕浓香，顺着叶尔羌河的风，在广袤、青翠的森林里弥漫。这时，胡杨花静静绽放，红柳花悄然盛开，沙棘花灿放枝头。它们的浓香、淡香、清香、暗香汇合在一起，交融在一起，让整座森林公园沉浸在芬芳的花香里。摇曳着一簇簇金黄色花儿的沙枣长廊，为森林公园镶了一道金色的花边。这是时间的赐予与恩惠。
　　每到十月，沙枣林、胡杨林、红柳林、沙棘林，它们都要举行一场浩大、壮观的金色盛宴。沙枣树捧出椭圆的甘美之果，胡杨树的金叶举起一盅盅透亮的美酒，红柳枝摇动绯红的旌旗，沙棘树挥动桔红色的果实，共同祝福秋天的丰盈和富有。
　　不知不觉间，它们都沉醉在金湖杨无边无际的秋色里了。
　　是的，它们沉醉在游人的凝望中，沉醉在摄影师的镜头中，沉醉在古丽们的歌声里。
　　十月的沙枣长廊，是通向未来的幸福隧道，把金湖杨的美，传得更远更远。
 

　　四

　　金湖杨风景区的秋色之美，被多少诗人采撷，被多少画家“攫取”，被多少摄影师“掠夺”，被来自四面八方的仙客们，分享给千里之外的亲朋好友。
　　我曾有过一次难忘的夏季之旅。风景区的夏季之美，有其卓然超群之色，也有其风姿绰约之貌，还有其斑斓、缤纷之彩。夏季里，整个风景区就像一幅巨大的绿绒毯，蔚为壮观。从景区的入口处远眺，使人觉得在那遮天蔽日的胡杨林中，深藏着一个鲜为人知的世界，令人遐思神往。
　　在这座巨大的绿色园林里，林网、林片、林带相错落，林木、灌木、苇草相汇合，真可谓恢宏壮美，郁郁葱葱。更让人着迷的是，一个个湖泊错落在绿色的森林之中，成为万千树木喜爱的宝镜，成为野鸭们的嬉戏之域。
　　与金云湖一路之隔的金莲湖，它六月的美，在众多湖泊中独领风骚，卓尔不群。一片片莲叶，碧色覆盖了水面；一朵朵荷花如出浴的仙子，惊艳照人。整个湖面，莲叶竞翠，荷花竞艳。恍若无数仙女在巨大的碧毯上迎风起舞。夏风里，这神奇的一幕，让花朵一般的导游月尔古丽拿起手机狂拍不已。古丽明眸皓齿、娉娉婷婷，不经意间，她秀唇轻启，念出两句宋代的名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顿时，金莲湖边掌声阵阵。面对着微笑的古丽，我问道：荷花翻译成维吾尔语怎么说呢？她答道：尼鲁派尔花。我轻声重复了几遍，这好听的译音便刻进了我的心里。眼前的月尔古丽不正是一朵尼鲁派尔花吗。
　　这金莲湖里的春泥，怀抱来自江南的莲子之后，就开始孕育一个特别的春天了。清亮的湖水是莲子最温暖的襁褓。在播种者祈盼的目光里，莲子暗暗发芽、扎根、拔节。一片片莲叶在岸边胡杨温馨的目光里，悄然浮出水面。胡杨树们列队致意，绿色的掌声漫过了湖面。
　　六月，是胡杨树青春勃发的时节，它长出的枝桠粗壮有力，它新长的树叶青翠欲滴。这时，正是荷花绽放的旺盛期。晨风吹拂，荷花摇曳，可是荷花听懂了胡杨的甜言蜜语。荷花亭亭玉立时，正是胡杨暗暗长高时。晚风中，胡杨擎起一片天，赠与荷花一轮月。哦，金莲湖畔的胡杨树，是多么幸福的胡杨树，惹得别处的胡杨心生多少嫉妒。
　　远方的朋友啊，请在夏季里来畅游吧！胡杨树青翠的目光里，荷花绯红的笑靥中，会迎来你跨越千山万水的爱。
 

　　五

　　在金湖杨风景区，有一座“知青记忆文化苑”，是从知识青年旧屋的地基上修建起来的。在文化苑的后面，有一片高耸入云的白杨林。这片树林，我曾在数年前探访过。当年，知识青年栽种这些树时，是费了心思的。他们栽树时，让树的行距和纵距都相等，使白杨像一队士兵，横看成行，纵看也成行。现在一眼望去，它们仍是士兵的队形，身姿挺拔，容貌俊美。明亮的眼睛总在眺望远方。
　　原来，这里是一小片荒滩，知青们要让荒滩变绿洲。晨光中，他们抡起坎土曼，挖出一条条栽树的沟渠；黄昏时，他们栽下一棵棵和自己一般高的小白杨。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青春的歌声在荒滩上唱响。这一棵棵细嫩、笔直的白杨树，仿佛是知青们的另一个自己。
　　在这里，知青们守护着胡杨林，又栽下了白杨林。他们心中有一个意念，就是让自己做一棵白杨，扎根荒滩；和胡杨并肩而立，在风沙线上，共筑一道绿色的屏障。
　　今天，我又一次走进知青白杨林，它们仍是那熟悉的队列，仍是那亲切的目光。哪一棵树的记忆里，没有自己青春的故事；哪一棵树的血脉里，没有自己生命的流泉。我抚摸着它们，一棵一棵，一行一行，不漏掉一棵树。回想起自己的知青岁月，我怎能不向每一棵树行注目礼，怎能不把每一棵树当成自己生死相依的兄弟。
　　我有一位远方的朋友，名叫张立仁，他就是当年在这里接受再教育的老知青。他给我发来了微信，一定要我和“知青树”多合几张影，一定要我和胡杨林多合几张照，好发给他一同分享。如今，当年的知青们，都居住在全国各地，但总是忘不了他们心中的亚斯墩，忘不了他们心中的白杨林，忘不了他们心中金色的胡杨树。他们的身躯，总有胡杨和白杨的影子。他们从白杨和胡杨身上学到的东西，是那么多，那么多。
　　这次重访“知青树”，由擅长书法的文旅局长陪同。我的一言一行，让他感叹，他提出的问题，我都一一作了解答。局长说：我有一个好消息正要告诉你，当年在这里奋斗的知青们共同创作了一首歌曲，歌名叫《致胡杨》。这首歌曲非常大气，非常优美。听此消息，我欢呼起来，让局长尽快把歌曲发我。
　　午夜里，局长发来了歌谱和音频，让我惊喜、兴奋。现在，让我把这首歌词
　　抄录在此，作为这篇文字的结尾吧——
　　多少人想起你走向了远方/多少人凝望你走出了迷茫/风暴不能扭曲你的灵魂/雷电不能击碎你的刚强。
　　多少人仰慕你坚定了方向/多少人靠近你得到了成长/流沙不能淹没你的芳华/寂寞不能阻挡你的向往。
　　啊，胡杨，岁月中有你同行/何惧沙暴，何惧风狂/啊，胡杨，征途上有你激励/踏浪高歌，声震四方。
　　啊，胡杨，生命中有你陪伴/高天湛蓝，大地芬芳/啊，胡杨，人生中有你引路/山高水远，大道宽广。
 

　　六

　　那天黄昏时分，喜爱古诗词的年轻导游乔玉姑娘，陪我去拜谒一棵胡杨古树。我们俩添加微信朋友已有好几天了，她在我的微信朋友圈里，阅读过不少我写给泽普的诗词，留言中一直夸我。现在一同前往，一边聊天，还提出要拜我为师呢，我爽快的答应了。
　　走近古树，夕光中的它，敦实、庄重、安祥。细细打量，树高约十余米，三四人手拉手方可把它环抱。树的顶部，长出了一些年轻的枝干，在风中摇动金黄的叶片。我抚摸它厚厚的树皮，解读它深褐的皱褶。围观者说：这是一棵有一千四百年树龄的古树，是唐代的“子民”。面对着这时光中的圣者，面对着这人世间的智者，我们该有几多体悟，几多认知呢？
　　这棵古树，心有千言而不语，身有江流而无声。它是一部读不尽的大书。 当我沉思之时，乔玉对我说：请您为这棵古树赋诗一首如何？我在树旁踱步。
　　披着晚霞的古树，没有一丝垂迈之态，它平静的面对着岁月的苍茫。此时，灵感来袭，诗情喷涌，我即时口占一首七律《胡杨古树》——
　　风沙作褓梦中生，烈渴奇寒养育成。
　　百载雪霜侵古木，千秋雷电沐雄魂。不为落寞撑天立，更有长歌动地吟。傲视荒原扛大纛，苍苍褐叶扫浮云。
　　一诗诵毕，掌声四起。古树听到对它的赞颂，好似也笑了。
　　在金湖杨风景区，无处不绚烂。几万亩生命旺盛的胡杨林，争先恐后地向秋天奉献着无数的金币。一棵又一棵胡杨树，成了团团燃烧着的金色的火炬，构成了一望无际的金色海洋。这成千上万的树，和胡杨古树比起来是多么的年轻啊！
　　乔玉知道我博学多识，必定揣摩过千年古树的秘密，让我向她一一道来。我说：你先告诉我你名字的来历和含义，我再给你讲古树的故事如何？她笑
　　着答道：我出生在昆仑山下，发源于昆仑山的叶尔羌河也被称为“玉河”，因此，我爷爷就给我起名叫乔玉了。我说：名字起的真好，难怪你像叶尔羌河的碧玉一样美丽啊。
　　接着，我告诉乔玉：我和古树已是老相识了。这几天，它总是托梦于我，让我适时讲述它的故事，现在正是我讲给你听的时候啊——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一片荒漠，只有零零星星的小草在这里艰难的生存。不知什么时候，一只神鸟从这片荒漠上飞过，途中一粒奇异的籽实从神鸟的口中遗落。当洪水漫过荒漠时，这粒籽实神速地扎了下去。当它的根系有圣水润泽之时，当它的根系扎深扎牢之后，就开始了地面的进击，开始发芽，开始吐叶，开始成干。一百年，二百年，它吞噬着大把大把的光阴；三百年，五百年，它虚度着叠叠累累的时间。当它长成大树时，环顾四野，没有同伴，没有亲人，唯独只有它自己。
　　后来怎么样了？又发生了什么事？乔玉探寻地问道。
　　哦，后来呀，这棵孤独的胡杨树，每当籽实成熟之后，就邀来风神、雷神、雨神相助，让叶尔羌河的洪水泛滥漫溢。当洪水漫过它的脚踝，它就狠心的把籽儿赶进水里。这些不起眼的胡杨种子，从此开始了流浪。冥冥之中，古树向这些种子传授了扎根、成长的秘诀。此后，一片片绿葱葱的胡杨嫩苗，赫然映入太阳的眼帘。后来呀，年复一年，一片又一片胡杨林成长起来了。多少年之后，就有了今天眼前的数万亩壮观的胡杨林。乔玉听罢，激动、感慨，拍手叫好。老胡杨在夕光中也偷偷的乐了。我感觉它的神态中，有几分骄傲，也有几分赞许。
　　返回的路上，乔玉被胡杨的故事所陶醉。她一遍遍回放着我讲故事的录音，对我说，她会把胡杨的故事讲给所有的来客听。
　　而在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一片片胡杨树苗葱茏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