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与星辰:南方书写的双重赋格
欣喜翻开2026年改版后的第一期《佛山文艺》,恰似推开一扇临水而立的南国木门,门外是珠江潮信千年未改的拍岸声,门内却有文字筑成的星系,在纸页间悄然转动。且容我以蘸满岭南晨露之笔,引领各位看官走入这片由词语开凿的精神原乡。
第一重赋格恰似星群掠过青铜大地。当“星群”专栏照亮本期开篇,我们听见的是汉语诗性穿越时空的共振。卢文丽致昌耀的组诗,仿佛雪域罡风与江南细雨在云端对话,那些背负石头的行者与青铜器上的铭文,在分行间完成了对崇高诗魂的隔世追认。安琪的《文物记》则让陶罐、玉琮、残简重新开口说话,原来每一件静默的器物里,都蜷缩着一整个亟待苏醒的王朝。而刘川笔下的“顾城发明的孔”,让我们再次审视那顶倒悬的帽檐:洞口之外是童稚的星群,洞口之内是汉语永远未完成的自我辩驳。这些星子般璀璨的诗篇,共同绘制出一幅当代诗歌的星象图。它们或沉雄如钟,或幽微如瓷,却都在验证同一个命题:真正的诗性永远是地质运动,在词语的岩层深处积蓄着改变精神地貌的力量。
第二重赋格宛如珠江倒影里的中国叙事。“地方”专栏是更具体温的文学现场。周崇贤的《中国制造》将工厂的机床声锻造成小说节奏,那些流水线上的指纹、汗滴与梦想,正在重组“世界工厂”的文学基因。洪永争的《旧村有个缝纫店》则用针脚般绵密的叙述,缝合着城镇化进程中那些即将消失的温暖褶皱,老裁缝手中的软尺丈量的是消逝的时光,打版的却是岭南乡愁最后的版型。这些扎根大地的书写,让人想起石湾公仔陶土里揉进的木糠,想起岭南镬耳屋瓦棱上栖落的月光,它们共同构成了珠江文学谱系中不可或缺的染色体:既直面机器轰鸣的现在进行时,也珍藏疍家渔歌的渐弱尾音。
方阵与回响乃南国文学的多声部合唱。珠海诗人卢卫平《自在》中被蝉鸣熨烫过的午后,广州诗人梁智强《斑马线》里那些等待绿灯的鞋子,共同编织着广东诗人对日常生活的禅意解码。而高振霆、童宇涵等佛山新锐诗人的登场,则如文翰湖畔突然绽开的异质木棉。他们以更为年轻的语法,重构着对千年佛山的感知系统。
书评家余仲廉的诗画交响特别值得驻足,那些墨色皴擦出的丘陵,不仅是江汉平原的地理轮廓,更是所有父亲背影的集合意象。而陶艺家王增丰对封伟民陶塑《风起石湾》的解读,则让我看见陶土如何在火焰中完成从物质到精神的涅槃。那尊在窑变中定格的陶塑,分明是石湾窑火千年不熄的文学隐喻。
卷末的曙光照耀2026年的文学自觉。当所有文字归位于本期页码,我突然想起佛山祖庙屋脊上的陶塑仙人,他们千百年来保持着凌空欲飞的姿态,而手中的法器,正是每个时代亟待书写的主题。站在新年的门槛回望,我发现优秀的文学创作,其实都在完成同一组对称动作:既仰望人类精神的璀璨星群,也俯身触摸脚下大地的细微颤动;既回应汉语艺术的永恒命题,也记录此刻中国鲜活的心跳。
《佛山文艺》改版后的首期,恰似一艘重新校准航向的龙舟,其船头劈开的是珠江西江交汇处的文学浪潮,而其船身所承载的则是从石湾古窑场采集的文明火种。那些在陶坯上刻下的纹路,终将在时间窑火中淬炼成新时代最珍贵的文学釉色。愿每位打开这本杂志的读者,都能在字里行间听见三种声音:星群运转的浩瀚韵律、珠江潮水的绵长呼吸,以及我们自己脉搏里那些等待被文字认领的细小而倔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