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附评）

1917年，
胡适写《蝴蝶》：
"两个黄蝴蝶，
双双飞上天"——
口语
第一次
大摇大摆地
走进
诗的
殿堂。

艾青说：
为什么我的眼里
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
爱得深沉。

吭唷、吭唷——
这是最后的诗，
也是
最初的诗：
人类
用身体
搬运
不可搬运之物的
永恒节奏……

诗歌从未进化。
它只是
换了一批
喉咙。

附：评论
       关了灯，耳机里吴传玖将军那首《现代诗》响起来。夜里听东西不一样，白天被各种声响盖住的那种细处，这会儿全浮上来了。旋律不紧不慢地推着，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只蝴蝶——黄的，飞得不高，晃晃悠悠的。
       1917年，胡适写《蝴蝶》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背地里撇嘴：这也算诗？两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搁现在小学生都能写，可偏偏就是这几句大白话，把中国诗歌那道厚厚的宫墙撞开了一个缺口。我有时候想，那些老先生摇着头的样子，和今天有些人对新诗皱眉的样子，怕是有几分像的。诗这东西，从来都是在争议里往前蹭着走的。
       曲子往下走，词里提到了艾青。那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第一次读到是在中学课本上，说实话当时没太懂，只觉得句子挺沉。后来有一回坐绿皮火车，半夜路过华北平原，窗外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就那么一片暗沉沉的土地，我脑子里忽然就蹦出这两句来。有些诗是得拿日子去泡的，泡透了才咂得出味。
       吴传玖将军来写这首词，我起初觉得有点意外。将军么，印象里是发号施令的人，跟写诗填词隔着行当。可听了几遍，慢慢觉出味儿来了。他那词里有一种不慌不忙的硬气，不是文人在书斋里琢磨出来的那种精致，是站过岗、巡过边、见过山河之后，自然而然长出来的东西。你让他写得软绵绵的，他还写不来呢。
       曲调是缓的，甚至带点暮色。没有那种一把揪住你往前拽的劲儿，就是慢慢地讲，像有人坐在对面，茶杯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走。词也通俗，不绕弯子，没有那些读三遍还摸不着北的意象。可通俗不是浅薄，它把新诗这一百年捋了一遍，又把眼下这时代兜进来，胡适的胆子、艾青的眼泪，搁到今天，换了一种模样，还在。
       有一阵子我读新诗，读得有点烦。要么是词藻华丽得让人眼花，读完记不住一句；要么是太私密了，像在偷听别人说梦话，跟自个儿隔着一层。诗要是离地太远，就轻了，飘了。将军这首不一样，它不端着，不摆谱，像一个老兵跟你说他这些年看过的风景、想过的道理，实在，恳切，你能接得住。
       曲子收尾的时候，夜色更沉了。窗外什么声响都没有，那只一百年前的黄蝴蝶，好像穿过这漫长的光阴，落在了将军的歌词里，又轻轻飞起来。诗心这东西，说来也怪，你说它虚吧，它偏偏能让人在深夜里心头一热；你说它实吧，它又抓不住摸不着，只能借着几句词、一段曲，悄悄递到人心里去。
       这一百年，写诗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诗的衣裳也换了好几身，可骨子里那股劲儿——那股关心世道、疼惜人间的劲儿——没断过。将军用一首歌把它接住了，又传了出去。我关掉耳机，屋子里安静得要命，可总觉得那旋律还在，低低地，沉沉的，像远处一条不声不响的河。

（贺鸿滨  湖南人。著名作家、诗人、编剧、小说家、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