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歌(附:贺鸿滨评论)
春 醒来了
醒来了 一个个
绿色的 家族……
醒来了 一条条
彩色的 河流……
醒來了 一片片
花的 原野……
醒来了 一首首
万紫千红的 歌……
附:贺鸿滨评论
当春天被宣告“醒来”:一首诗与一场感知的复甦仪式
贺鸿滨
读完吴传玖将军的《春之歌》,胸膛间确有一股暖流与光亮不可抑制地漾开。那四个排比而下的“醒来了”,仿佛四记清越的晨钟,不是敲在耳膜,而是直接叩击在灵魂中某个沉睡的角落。是的,我们太熟悉这样的宣告了——绿色家族、彩色河流、花的原野、万紫千红的歌,这些意象如旧友重逢,瞬间唤醒了我们文化血脉里对“春天”的全部温情记忆。诗歌以最凝练的笔触,完成了一场盛大仪式的开幕致辞。
然而,当目光从诗行间抬起,望向窗外那片真实无言的天空与树木时,一个更深沉的思绪悄然浮现:我们究竟是在描述一个客观的“醒来”,还是在举行一场属于我们自身的、庄严的感知加冕礼?我的点评,或许就像一缕清醒的风,轻轻吹散了浪漫的薄雾,让我们得以直视那个核心的诘问:春天,真的需要被“唤醒”吗?
这绝非对诗意的消解,相反,是对诗意更深沉的勘探。吴将军诗中那喷薄而出的生命力,是真实的,但它首先是一种情感的、审美的真实。土地从未阖眼,它永恒的脉搏在冰层下暗暗涌动,在星斗转移中沉默地运行。所谓的“沉睡”,其实是我们人类基于自身生命节律——日醒夜寐,劳作休憩——所做的一次伟大而温柔的“投射”。我们将自身对生机、对起始、对希望的深切渴望,寄托于季节的轮转,于是,春天的降临便成了宇宙对我们内心呼唤的一次盛大回应。这并非谬误,而是人类心灵与自然对话最古老、最本真的语法。我们用“醒来”这个词,为不可言说的天地运转,赋予了可被体温感知的亲密形象。
因此,《春之歌》的价值,远不止于描绘风景。它是一声集结号,号召我们被现代生活钝化的感官,从信息的茧房、恒温的囚笼、效率的桎梏中“醒来”。不是春天在沉睡,而是我们常常处于一种“感官的冬眠”状态。我们路过,却看不见枝头芽苞那惊心动魄的萌发之力;我们听见,却听不到风穿过新叶时那细微而浩大的交响。诗歌中那重复的“醒来了”,正像一位挚友执拗的提醒,一次次敲打我们心灵的窗棂:“看啊!听啊!感受啊!”当我们终于因一缕泥土的芬芳、一片晃眼的鹅黄而心头一颤,脱口说出“春天来了”时,那是我们内在的生命时钟,终于与天地宏伟的节律校准了时刻。这一刻,不是自然的恩赐,而是我们感知力的胜利凯旋。
从这个意义上说,吴将军的诗与紧随的思辨,构成了完美的和弦。诗,是那澎湃的、宣告性的激情;评,是那冷静的、反思性的基底。二者共同指向一个更深刻的真相:对春天的礼赞,本质上是对我们自身生命力的礼赞;对外界“复苏”的欢呼,映照的是我们内心对希望、成长与焕新的永恒渴求。当我们说出“万紫千红的歌”,我们是在用全部的文明词汇,为内心喷涌的欣悦赋形。
因此,让我们满怀激情地拥抱这首《春之歌》吧!它不仅带来了春的消息,更递给我们一把钥匙,去开启那扇可能已被尘封的、通往广阔世界与丰盈内心的门。它提醒我们,在无尽的流转与忙碌中,要珍视并主动追寻那些让灵魂“醒来”的时刻——站在毫无修饰的风中,让感官全然敞开,直接地、赤裸地去领受存在的馈赠。那时,我们将不再只是宣告春天的旁观者,而是与春天一同脉动、一同歌哭的共生者。那由我们双眼重新发现的色彩,由我们双耳重新捕获的旋律,由我们心灵重新谱写的“万紫千红的歌”,才是对这个世界,以及对自身存在,最诚恳、最热烈、也最诗意的回应。
贺鸿滨:湖南人。著名作家、诗人、编剧、小说家、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