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诘诗解》之十:佛在自然二首
2026-06-09 作者:王志清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次
王维耽于佛禅,秉持“平常心是道”的修行宗旨,游访古刹、闲居静坐,皆为修心之途。他生性偏爱山水,禅诗亦多借山水寄意,理趣相融、意境悠远,自成空灵清寂之风,深刻影响了后世诗人、画家的审美取向。

原诗: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题为《过香积寺》,这么直白,莫非仅为记述一路寻访古寺的见闻?
蔼蔼晨雾中,独自策杖寻来,不知走了多少云里雾里的山路,却还是走在云里雾里的山中。
古木夹道参天,四野杳无人迹,忽闻钟声隐约飘来,方知香积寺就在附近。
是你心契山水灵犀,还是山水递你深情?
既然题为《过香积寺》,自当从寺落笔,正面写寺,然而,笔笔写的却是寺之周边环境,山水太古,生态原始。
以“不知”开篇,以“何处”遥接,暗合寻幽探胜、渐入禅境的意脉,将寻寺过程与禅悟体验融为一体。
你不知疲倦地走向山林深处,却在不经意间与内心的宁静相遇。
泉水拍打着危石,发出让人发颤的呜咽;青松沐浴着阳光,泛出冷冽透骨的寒意。
那是对生命节奏的细腻体认与呼应吗?
让我也如闻天地呼吸的静谧。
直至诗末,你还是没写寺,一味地写那个“过”的意思,以空潭曲畔的薄暮景象收束全诗。
你是在暗示,我过香积寺之愿已遂,已得安禅制毒龙之悟,内心躁动与妄念的毒龙,已被彻底降伏。
静水无波的潭水边,一泓潭水空得让人顿生超然物外之感,能够照见五蕴皆空的本相。
千载之后,我在同道的陪同下,亦寻来香积寺,并非想一睹诗里没能直接绘就的寺之全貌,而是想找到那可以涤净尘念的潭曲,急切要体验那“安禅制毒龙”后的澄明心境。
临潭独坐,静望天地苍茫,只因久居市井尘嚣,已被现代喧嚣裹挟,终难寻见禅心与空潭相映的真趣,尤难复刻诗中物我两忘的纯粹体验,只能在文字与想象中遥寄对那空境的向往。
呵,为物欲功利之毒龙所困的我,难道其心就不能如潭曲般澄澈与宁静吗?
正所谓“平常心是道”。唯其放下执念,坦然接纳当下,遥承一脉诗心,自守清宁,而葆有一身超然洒脱矣。
其二、禅意自然:《过感化寺昙兴上人山院》
原诗:
暮持筇竹杖,相待虎溪头。
催客闻山响,归房逐水流。
野花丛发好,谷鸟一声幽。
夜坐空林寂,松风直似秋。
王维常去古刹名寺,而其过访寺庙山院的诗,却往往无一字写寺庙,而偏于写山水。
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王维爱山水爱到让人以为他有病。即便是一般人不感兴趣的山水,一般人看不出美来的平常山水,他也大有如遇知音的亲切和激动,生命处于还乡的兴奋之中。
人道是,天下好山水皆为名寺古刹占得。王维寻访古刹,也有在好山水中悟道的意思吗?
禅悟本于自然山水,绿水青山涵养了他持久的诗意栖居与生命安顿。他也在山水间领悟到生命的本真与禅意的从容,其诗作因此拥有了超越时代的永恒魅力与抚慰人心的精神,成为自然艺术与哲学观高度融合的具象化体现。
诗之起笔即写昙兴上人,傍晚拄着竹杖,在虎溪岸边恭候王维的到来,那份盛情与恭敬,正暗合王维与高僧间亦师亦友的相知相惜。
诗人从官场来,从尘世来,走入清静幽寂的山水中,感受到无比的新鲜和爽快,身心极其自由与宁静。来时已经暮色苍茫,转瞬便闻山中天籁四起,是在催人行止,再莫深恋山色;本心归静,于是便沿着缓缓流水回到禅房。
虽说是“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王维还是偏爱遍地自在生长的野花,偏爱空谷偶然啼鸣的山鸟。野花烂漫,尽显禅意之妙;幽鸟流韵,尽显禅悦之境。
诗人与上人,入夜同坐空林,与山间万物同呼吸而共幽寂,松风飒飒若秋,浸透衣襟;禅意缓缓如水,漫过心田。他们在松风的清响里寻得灵魂的安顿与归依,在暮色四合的静谧中与自然浑然交融,身心皆入禅境,尽显禅者于自然中安住本心的从容之态。
诗写寺庙,而通篇不着一寺之形,亦无半句佛典禅语。
只以冲淡自然的田园笔法,绘就山野天真之意趣,暗含彻悟天地人生的禅理意蕴。而他的这份彻悟,恰是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馈赠。
既然禅不在形式,寻常生活中皆可修禅,那么身处闹市,也能于心中修篱种菊。
常于王维诗里行走,时遇他那于山水细微处兼撷诗禅之妙的目光,抑或是得其智慧烛照,纵然案牍劳形,世事奔波,亦能从容观世与体察,觅得一份安然自在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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