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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诘诗解(之一)

——辋川即事三章

2026-01-20 作者:王志清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作者主攻唐诗,笃耽摩诘,已在商务印书馆、齐鲁书社等社出版王维研究专著六部,在《文学遗产》《中国比较文学》等报刊发表王维研究文章六十余篇。近期尝试以散文诗的形式来解读王维诗,已在“中诗网”发表十余章,颇受关注。作者又集中创作了一批此题材的散文诗,陆续选载分享。

  辋川是座诗谷,千古山水秘境。王维诗中频繁出现辋川,出现他的辋川别业,出现他在辋川的活动;王维在辋川进入他创作的高潮,登上古典山水诗的峰巅。因此,辋川已不单纯是地理的实体存在,而成为承载文人心理期待与精神寄托的意象,象征着远离尘嚣、宁静自适的桃花源式理想境地。

  ——题记

辋川赴约
——读《山中与裴迪秀才书》

  我来辋川,应该是赴约,千年之约。
  其实,我是不邀自来,王维只邀请道友裴迪,我也只是他的隔世知音。
  无论是他要我来,还是我自要来,反正我来了,王维阻止不了我,连我自己也阻止不了自己的到来。
  分不清已站在辋川的谷口,还是站在王维的辋川诗里,我只感到有一种被美裹挟、也被美感染的美的颤栗。
  于是,也美得绝去任何伪饰的纯粹。

  辋川之名,缘于水形。站上华子冈巅远眺,秦岭北麓的青黛余脉间,诸谷溪流如银线衔尾而来,于谷口汇作环凑之势,涟漪萦回宛如轮辐。
  这条发源于沙沟的川流,素湍轻澜,时疾时徐,急处溅玉跳珠,缓时萦回如练,那是诗的化身,是诗在流淌,亦是流淌的诗。
  不是辋川神秘,而是因为其美难入凡俗之目。正如王维所语,那是需要具备“天机清妙”的才性,才可能识得“是中深趣”。换用今人的说法就是: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我虽憾无机缘与王维“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却还是有了一份直抵心魂的体验,而在心中悄然建立起与王维灵感交通的秩序,似乎也培养了一颗能够窥见山水真意的诗心。

  我来辋川,正为与王维共顶一轮明月。
  王维夜游华子冈,站上了他的精神高地,四周峰峦起伏,沟谷纵横,所有的山山水水皆以山水诗的名义出脱。
  我则在21世纪的文化高地,与王维隔岸对视。
  应该说我还是读懂了他亲切如山水的表情,把王维也当作风景看了,把辋川山水和他的《辋川集》,读成了我心灵的永恒圣地。
  夜深无眠,露宿于诗谷的朦胧里,辋川的月光泼作五色墨,似要将我染作王维诗笺里漏载的一阕五律。
  我亦自如辋川诗那样的禅意饱满。
  我来辋川,为对美的敬畏而来。
  既然已是王维的隔世知音,就已不存在邀约与否的问题。
  其实,美不需要邀约,也没有预约,没有预期,而每于松风过耳、溪月入怀间不期而遇。
  我这才感到也有书需寄人,大意如曰:
  人生不只是风景的看客,而是要活成一道能够自我欣赏的风景给人看。
 

辋川别业
——读《辋川别业》

  别却东山,这才一年,日子被拉成漫长的几个世纪。
  王维长期为官长安,战战兢兢于唐玄宗和李林甫身边,日积月累的憋屈,虽未让他折腰如弓,却化作很难挣脱的怅惘。
  好不容易抖落缠身的俗务,回到辋川的怀抱,踏上辋川熟悉的田埂与山径。
  从仕途到辋川,就是一步之遥,却让王维一步跨了一年。

  如同陶令的归去来兮的兴奋,却不屑如陶令而有“种豆南山下”劳作,自然也没有了“草盛豆苗稀”的尴尬。
  如同杜甫漫卷诗书喜欲狂,早就开始了“青春作伴好还乡”的谋划,而为结束精神流浪的日子,而有了“木末发红萼”的释然。
  回到辋川,王维原来所有的辗转反侧,都只为这一瞬的归去。回到了这片被他艺术改造了的山野,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木兰柴、茱萸沜、宫槐陌、栾家濑、金屑泉、白石滩、竹里馆、辛夷坞、漆园等二十景,如散珠成串,错落镶嵌于二十余里山谷间,成为因势造景而名动古今的园林经典绝版。
  辋川别业,亦已超越居舍的物质概念,成为他的精神原乡。
  踏上这方幽谷,王维复得验证:所谓归来,不过就是心有归处和身有安所耳。

  归来才及种春田。从度日如年的长安日子里脱身,如倦鸟归林的喜不自禁。
  见花皆好花。雨中草色越发浓绿,其色足可染物;水上桃花更加火红,简直快要燃烧。
  见人皆圣贤。一般僧人,在他眼里成了精于经论的佛祖;驼背老人,在他的笔下则为庄子寓言的贤人。
  从官场到田园的空间回归,也是心灵疲惫后的精神回归。向以闭关掩扉自静的王维,如今竟一反常态,或披衣倒屣迎迓乡邻,或于衡门前相欢语笑,对田翁野老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忱。
  不到东山才一年,他便急于混同于老农,混同于春田里的草树,让人叫不出名来。

  王维的至高智慧,原在于顺自然之性而契天地之真。
  一朝归卧东山,尘俗烦扰如朝露散尽,人心机巧亦随暮云消融。他的《辋川别业》也表现出极端的随性与自在,全然不被绳墨所拘。纵是格律森严的七律,亦敢多处出律、失粘失对。这何尝不是其本真性情的自然流露,是心与道合的最好印证。
  合上诗集,我携辋川诗中的意象,步入属于自己的诗意山河,却始终不敢坦露那份不事雕琢的自在与天然。
  唉,那是因为,我还没有与那个最纯粹的自己欣然相逢。
 

辋川居闲
——读《辋川闲居》

  并非“田园将芜”矣,却肯定是对世事的灰心,对官场的厌倦,终于回到辋川。
  王维开门见山地自白曰:“一从归白社,不复到青门。”
  这是诗人在获得“闲”之体验后的感言;也是诗人在到得“闲”之境界后的觉悟。
  他早就有了不再追求官场发展的念想。

  辋川闲居,曾久困于案牍的褶皱里,听腻了长安车马碾过的嘈杂,朱绂紫绶也无法拴住他的归去脚步。
  王维立起了桔槔,随着那根古老木杆在辋川晨光里吱呀吱呀的旋律,让一泓清泉漫过无垠的精神新绿。显然与其生计无关,而是对尘嚣的疏离,对心灵的安放。
  也许,他的归隐,也只是一种体验,是一种仿效性质的体验,他是想寻得於陵子的寂寞。古隐士於陵子远离世俗的车马,独处于无人理解的寂寞里。
  在灌园的劳作里,王维也有了一份与於陵子同频的寂寞,一份与休闲同调的清欢。

  辋川闲居,或者只是彻底揖别仕途前的短暂插曲,然而,王维以他对山水田园特别亲和的深契,让他深刻感到这才是他心灵的真正归处。
  “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株树”,这种亦官亦隐的居闲状态,成为他创意灵感之孵化的特殊空间,也让他将禅修意趣融入日常栖居。
  他便在与自然的亲密接触中,密切了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关系,加速了物我共构共融之秩序建立的进程。

  回到辋川,王维肯定不是要把自己变成农民,他不想“晨兴理荒秽”,也不愿“带月荷锄归”。
  他也只是追随内心最本真的生活,活在自己构建的艺术家园里,让我看他“时倚檐前树”的身影,而随之也有了“远看原上村”的消闲。
  生活即艺术,艺术即生活,或者独坐幽篁里,或者吹箫凌极浦,或者抱琴倚长松,或者南园折露葵,或者还有诸多的或者。最让我惊羡不已的是,他在辋川闲居里体验到“此生闲有余”的奢侈。
  这种无所用心也无所事事的休闲状态,让他获得了以自然情怀为情怀的怡然自乐。
  我的眼光已被辋川风烟重塑,也自成安享当下的闲居姿态。
  闲是人间至奢的安然,是心与物游的自在,是超尘出俗的人生境界。
  真正的闲,从来不是岁月的虚度,而是心有归所,而是与天地精神往来的从容。
  这也是我与摩诘诗魂默然相守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