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敬畏的虔诚礼拜中轻声歌唱
——论李南诗歌中的神性关照与生命韧度
李南诗中有清醒的自觉和节约的力量,准确性和微妙感兼具,又不乏直取要害的果断。
——沈苇
同李南认识,缘于她来新疆讲座,我在台下听,她在台上讲。
尽管多少年过去了,我依旧是学生,她依旧为师长。
在当代汉语诗坛的星空中,李南的名字可谓聚光灯般耀眼,著名诗评家燎原曾说:我所看到的李南是一位以普通平民的视角和公共知识分子的立场,对由资本和权力所主宰的这个时代,所怀有的激烈的羞耻感和公义感的诗人。他还说:李南是一位能够通过自己的写作,让当代诗歌获得尊严的诗人;一位能给当代诗歌带来信誉的诗人。
李南曾送我一本诗集,那是一本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好诗·第三季”丛书,诗集《妥协之歌》收录了她190余首诗。它一直在我枕边陪伴着我,这一陪就愈十年,书卷都有些泛黄……
李南1964年出生于青海、现居河北石家庄市,她用四十多年的写作生涯,为我们构建了一个既贴近土地又仰望星空的诗歌世界。阅读她的诗歌,就像在喧嚣的现代生活中打开一扇通向内心深处的窗,让我们得以重新审视那些被匆忙脚步忽略的生活细节、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个体声音。
一、从青海到河北的创作轨迹皆以生活作为起点
李南的创作始于1983年,那时的她正值青春年少,而青海那片广袤而苍凉的土地,已经在她心中播下了诗歌的种子。高原的辽阔与寂寥、游牧民族的坚韧与悲怆,这些地域特质无形中塑造了她最初的诗歌气质。从她的《妥协之歌》中我们不难看到李南已经是一个经历了岁月沉淀、生活磨砺的成熟诗人——这中间三十四年的光阴,不仅仅是时间的流逝,更是一个诗人从青涩到成熟、从外在观察到内在自省的艺术成长史。
从青海到河北石家庄的地理位移,在诗人创作中留下了深刻印记。在她的组诗《想青海》中,这种对故乡的复杂情感得到了淋漓尽致地表达:“那儿没有我一寸房产/也没有为我留一块墓碑。”这种无根感与归属感的矛盾交织,构成了李南诗歌中一种独特的张力。而同时,她在河北的生活又让她对北方平原、对城市与乡村的过渡地带、对普通人的生存状态有了切近的观察和体悟。
李南的诗歌获过——首届昌耀诗歌奖、第四届徐志摩诗歌奖、首届孙犁文学奖、《十月》年度诗歌奖、第三届草堂诗歌奖年度实力诗人奖等——这一切并非偶然,而是她多年来坚持自己的诗歌道路、不断探索语言可能性的必然结果。这些奖项背后,是一个诗人对诗歌艺术的虔诚,对生活真实的坚守。
二、日常生活的诗性转换凸显她诗歌创作的特点
(一)从庸常中提炼诗意
李南诗歌最显著的特点,是她能将最平凡、最普通的日常生活场景转化为具有普遍意义的诗歌意象。在《春天的月照下》中,她写道:“喧嚷的城市里买菜、赶车、奔忙的有我/被利益驱使的身影中有我”。这种直白的自我揭示,并没有让诗歌流于琐碎,反而因为其真实性而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诗人不回避生活的庸常,而是在庸常中寻找诗意的闪光点。
她的眼睛似乎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在看似无趣的日常中发现美与意义。在《没有雪的冬天》中,她对河北无雪冬天的描写,不仅仅是气象记录,更是一种精神状态的隐喻:“尽管寒冷、肃杀、狂风呼号/鸟窝在杨树枯枝上摆动/每个人都在羽绒服中瑟瑟发抖/但仍然算不上真正的冬天。”真正的冬天是什么?在诗人看来,不是气温的寒冷,而是那种能够堆雪人、能够看到红蜡梅从积雪中伸出的生命活力。
(二)语言的朴素与精准
李南的诗歌语言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修辞游戏,而是追求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朴素美。这种朴素不是简陋,而是经过精心提炼后的简洁与精准。在《庆幸》中,她这样写道:“当别人打听起近况时/我们总是一言以蔽之——还好。”一个简单的“还好”,却包含了中年人对生活的全部理解——有无奈,有接受,有淡淡的满足,也有隐隐的失落。
她的诗歌语言具有一种口语化的流畅感,但又不是纯粹的口语记录,而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口语诗学。在《秋令》中,她写道:“话,越来越少/诗,越写越短/今年秋天,我打算去香山/把记忆染红。”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个中年诗人的精神状态和艺术追求。语言的简洁与内涵的丰富,在这里形成了完美的统一。
(三)意象的具体与象征的开放
李南善于使用具体、可感的意象来承载抽象的情感和思想。在《落叶》中,她把生命与落叶联系起来:“到了秋天,大家会踩着落叶走过/到了许多年后,妈妈和我也像这些落叶/先后从人间落进泥土”。落叶这一意象既具体可感,又自然引申到生命轮回的哲理思考,具体与抽象在这里得到了巧妙地结合。
她诗歌中的意象往往具有多义性和开放性,能够引发读者多层次的联想。在《小小炊烟》中,“炊烟”既是乡村生活的具体物象,又象征着平凡人生的微小痕迹;“小草”既是自然界的植物,又代表着普通人的生存状态。这种意象的双重性,使得她的诗歌既有生活的质感,又有思想的深度。
(四)结构的自由与内在的节奏
李南的诗歌在形式上比较自由,不拘泥于固定的格律和格式,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诗歌缺乏结构感。相反,她的诗歌有着内在的情感节奏和思想脉络。在《中年以后》这样的组诗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如何通过主题的层层推进,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中年心境画卷。
她的诗歌结构往往遵循情感的逻辑而非形式的规则。在《诗歌和我》中,她写道:“从陡峭的斜坡向我迎面走来/你和我,相遇在一个尴尬的年代”。这里的“陡峭的斜坡”既是实指,也隐喻着诗歌创作道路的艰难;“尴尬的年代”则暗示了诗歌在当代社会中的边缘处境。整首诗通过意象的叠加和情感的递进,构建了一个完整的诗歌自我认知图景。
三、平凡生活的守护者与边缘声音的记录者
(一)对个体生命的尊重与关照
在李南的诗歌世界中,每一个生命——无论多么微小——都值得被关注、被书写。她关注的不是历史的宏大叙事,而是那些被“宏大叙事省略的小数点”(《庆幸》)。在《小小炊烟》中,她关注民心河畔的小草、槐岭菜场怀抱断秤的乡下女孩;在《下槐镇的一天》中,她关注干渴麦地旁提水的农妇、垂暮老人平静的笑意。
这种对普通生命的关怀,源于诗人对生活的深刻理解和对人性的基本尊重。她不做高高在上的观察者,而是将自己置于与书写对象平等的位置上。在《我所在的城市》中,她坦言:“陌生人都带着一张冷漠的脸/对摇摆的柳树不屑一顾”,但她仍然坚持“我们活着,争取做到人畜无害/当五月鲜花全部盛开”。这种对善的坚守,对人性温暖的期待,构成了她诗歌的价值底色。
(二)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现代性的反思
李南的诗歌中充满了对自然的敬畏之情。无论是青海的草原、雪山,还是河北的田野、树林,在她的笔下都不仅仅是背景或装饰,而是具有自身生命和意义的存在。在《托拉海看胡杨》中,她写道:“最大的那棵胡杨树/俨然是这片沙漠上骄傲的君王。/几百年、几千年/在它看来,不过是人世一瞬。”这种将人类时间置于自然时间之下的视角,体现了一种谦卑的生态意识。
与此同时,她对现代性保持着警惕和反思。在《如此生活》中,她向往“简单,安静地过完余生”,因为“我们都曾经活得太沉重/大理石般庄严肃穆”。在《平行宇宙》中,她意识到自己虽然羡慕那些谈论“红薯和小麦收成”的普通妇女,但自己已经“执拗地偏离了航道/独自登上一片孤岛”。这种对现代生活异化感的敏锐捕捉,使她的诗歌具有了批判的维度。
(三)对苦难的直视与对坚韧的颂扬
李南的诗歌不回避生活的苦难和沉重,但她从不陷入绝望的深渊,而是在苦难中寻找生命的力量。在《病中的哥哥》中,她直面亲人的疾病与痛苦:“脱发、呕吐、疼痛/一刹那你变成了纸人。”但即使是这样的痛苦,也没有完全剥夺人的尊严和希望:“有时陪你聊天/奇怪的是,我们总是说起未来/退休、养老、自驾旅行”。
她在诗歌中反复书写“忍耐”“妥协”“庆幸”这些主题,不是消极的退让,而是一种经历了生活磨砺后的智慧选择。在《妥协之歌》中,她写道:“从今往后,我将把余生重新安排——/写简单的诗/过顺从的日子。”这里的“妥协”和“顺从”不是放弃抵抗,而是学会与生活和解,在限制中寻找自由的可能性。
(四)对记忆的守护与对遗忘的抵抗
在李南的诗歌中,记忆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她不仅记忆个人的经历,也记忆那些被主流历史遗忘的人和事。在《谈起逝去多年的朋友》中,她发现死亡带来的不仅是失去,还有记忆方式的改变:“没有伤感,没有叹息/平静中带着调侃/像谈论一件与我们无关的事物”。这种表面上平静,实际上隐藏着更深的伤痛——当死亡变得平常,它带来的虚无感反而更加深刻。
她特别关注那些边缘的、容易被遗忘的声音。在《闲居钦州,念起舅妈邱如芳》中,她写道:“你受过的苦,流过的泪/将来史书里肯定找不到一丝痕迹。/可是你精彩的人生,一个信徒的好心肠/却在亲友们嘴上传扬······”诗歌在这里成为对抗遗忘的武器,成为普通生命留下痕迹的方式。
四、主题深探是李南诗歌中的几个核心维度之一
(一)时间与存在之思
时间主题贯穿李南诗歌的始终。在《都说时光如水》中,她对时间的本质进行了深刻的思考:“你无形无味,难以被我们描述/只在线装古籍中留下痕迹。”时间既是无情的——“你把日子研磨成粉末/给每一个人喂下”;又是文明的载体——“《诗经》中的植物/有的改了名字,有的已经绝种。”
她对中年时间的感受尤为敏锐。在《中年以后》《中年况味》等诗中,她捕捉到了时间带给人的复杂变化:“窗前的梧桐越来越粗/世上的亲人越来越少。/回忆越来越多/而泪水越来越少。”这种对时间流逝的清醒认识,并没有导致颓废和虚无,反而促使她更加珍惜当下,更加专注于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东西。
(二)死亡与超越之问
死亡是李南诗歌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但她处理死亡的方式不是恐惧和回避,而是平静地面对和诗意的转化。在《我为死亡预备了云彩》中,她将死亡准备视为一种积极的生命态度:“春天里我低下头来缝纫/为死亡预备着云彩/我爱恋着每一天又告别了每一天。”这种将死亡纳入生命过程的思考,体现了一种豁达的生死观。
在《告别辞——悼昌耀》《长笛手——寄陈超》等悼亡诗中,她不仅哀悼逝者,更思考死亡对于生者的意义。对于诗人昌耀,她写道:“朝圣的路途遥远又崎岖/我将抵达——而你已离开。”死亡在这里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是生者继续前行的参照。
(三)地方与归属之惑
从青海到河北的地理位移,使李南对“地方”和“归属”有着特别复杂的感受。在《想青海》中,她表达了对故乡的深切眷恋:“只要双脚一踏上这里/所有的伤痛和暗疾/都不治自愈。”故乡成为疗愈现代性创伤的精神家园。
然而,她同时意识到,在现代社会中,完全的归属已经不可能。在《西双版纳过客》中,她坦言:“西双版纳虽好,我会把赞歌送给它/但不是我的家,况且还缺少一张书桌。”这张“书桌”的意象很有意味——它代表着精神创造的空间,代表着真正的归属不是地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四)诗歌与存在之证
作为一个诗人,李南对诗歌本身有着深刻地思考。在《诗歌和我》中,她将诗歌拟人化,探讨诗人与诗歌的关系:“你和我,相遇在一个尴尬的年代/我们拘泥又凄凉/像秋风和落叶拥抱在一起。”诗歌创作在这里被描绘成一种宿命般的相遇,既有无奈,也有珍贵。
在《心迹》中,她回应了母亲对诗人“没出息”的质疑:“妈妈啊,可我偏偏爱上了这门传承已久的技艺/从不指望它挣钱、糊口,改变我命定的轨迹。”诗歌对她而言,不是谋生手段,而是存在方式,是“听神说话”的途径,是让生命获得意义的活动。
五、艺术成就与文学意义
经过四十多年的创作实践,李南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诗歌风格和美学追求。她的诗歌在当代汉语诗坛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首先,她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处理日常生活经验的诗歌范式。在当代诗歌越来越倾向于智力游戏和语言实验的背景下,李南坚持从最平凡的生活中汲取诗意的源泉,证明了好诗歌不必远离生活,反而可以扎根生活。
其次,她的诗歌在个人表达与普通关怀之间找到了平衡点。她书写个人的经历和感受,但这些个人经验往往能够引起广泛的共鸣,因为她触及的是人类共同的生命体验——对时间的感受、对死亡的思考、对归属的渴望、对记忆的珍惜。
第三,她的诗歌语言为现代汉语诗歌的发展提供了有益探索。她证明了朴素、清晰的语言同样可以表达复杂、深刻的思想和情感,这在一定程度上矫正了当代诗歌中某些过度追求晦涩和复杂的倾向。
最后,她的创作实践体现了一个诗人在边缘位置坚持写作的坚韧精神。在一个诗歌日益边缘化的时代,李南没有追逐潮流,没有迎合市场,而是默默地写着自己相信的诗歌,这种坚持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李南在《诗歌和我》中写道:“不要给我戴上桂冠,只有荆棘/才配得上我的歌声。”这或许是理解她诗歌最好的钥匙——她不追求荣耀与光环,宁愿在生活的荆棘中寻找歌唱的理由。她的诗歌中没有英雄主义的宏大叙事,没有浪漫主义的激情澎湃,有的只是对平凡生活的细微观察,对个体生命的深切关照,对存在本身的沉思冥想。
在这个喧嚣浮躁的时代,李南的诗歌像一股清流,提醒我们慢下来,看一看“睡醒的青草”,听一听“枫叶的笑声”,想一想生命的本质。她的诗歌不提供简单的答案,不制造虚幻的慰藉,而是诚实地呈现生活的复杂与矛盾,然后在其中寻找继续前行的力量和智慧。
当我们在忙碌的生活中感到迷茫和疲惫时,读一读李南的诗歌,或许能够获得一种平静的力量。就像她在《庆幸》中所写的那样:“作为被宏大叙事省略的小数点/也被死神暂时忽略/每天还能粗茶淡饭,收拾缤纷落叶。”这种在局限中寻找自由、在平凡中发现意义的姿态,正是李南诗歌给予我们最宝贵的礼物。
在她的诗歌世界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诗人的艺术追求,更是一种生命态度——在妥协中坚持,在平凡中寻找崇高,在短暂中触摸永恒。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当我们读完她的诗歌,合上诗集,那些看似简单的诗句还会在心中回响,那些日常的场景还会在眼前浮现,那些关于生命的问题还会在脑中盘旋。李南用她的诗歌,完成了一场安静而持久的生命言说,在这场言说中,每一个读者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听到自己的心跳,思考自己的存在。
惟愿李南安好,惟愿世事安好!
2026年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