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高黎贡山（组诗）

夜宿泸水，山神俯视

暗流在江心转动它的眼珠
涛声拍击两岸。我推开窗
看见峡谷漆黑的轮廓
没有灯，没有一丝暖色
莽林与断崖沉重的阴影俯下身来
逼视我，以史前地质的缄默

这是山神的威慑
在我骨缝间播种压迫
夜色里，大过天空的冰冷凝视
无处不在。这陌生的异象
一种笼罩我全身汗毛的吸力

黑暗太完整了
连星光也未能穿透
来不及逃避，我用石头的姿势
与看不见的力量对望
它排山倒海，又不动声色
它逼我承认：
我们原是尚未消化的一株植物
活在山神的胃里


秋那桶的三角梅

我们交换困在身体里的红
来自平原的季风，穿过
贡担拉卡山的凹口

你是吊脚楼下最无辜的一抹春色
不肯走，也无意
为所有奔流的事物
竖立起存在的标记

我发誓比别人更懂你
那些被晨昏磨亮的枝条
用倒刺钩住摇曳不定的四季
你的艳丽，并非一种兜售
自顾自怒放，才是你的脾气

你的态度就是你的宣言
有生之年被你记取的都不曾衰老
我们交换身体里的红
共享同一种疼痛的秘密


普卡旺河

我来到你水影里了，普卡旺
你澄澈的、月亮般的肌肤
那么纯洁，凉得像冬天
的绸缎，从我手指间漏下去
流动变得那么具体
你是翡翠和蓝宝石在交付彼此
明艳得几乎要托起整个天穹
我是忽略了合欢和棕榈走来的
一路剥除掉繁冗的部分
来见你，身体轻了又轻
——这是必备的选择
我坐在你裸露的巨大礁石上
低下头，认出自己的弯曲
而你依然向前——
那些被水光磨圆的，暗涌的
都在此处获得了重量
一种放弃了私欲的坦荡
你始终在拒绝停顿
你让每一处经过的地方
都长出神秘倾听的耳朵


车行高黎贡山

我们在怀旧歌谣的旋律中
任情绪的热度一路攀升、盘桓
弯道急转的车鸣，惊飞血雀
剑嘴鹛、大仙鹟、啄木鸟
也惊起原始丛林的绿焰

云雾吞食群峰
桂花香一路相随
当我们高歌，整座高黎贡山
开始旋转，并调整它
微妙且危险的角度
那惊人感受，直将我心跳提到
环形海拔的高度——
左心房，积聚多年压抑下来的
忧伤。右心室迸发
历经失去
未曾掐灭过的火焰

如此的矛盾和激烈，以至我
忽略莽林深处
穿手织布衣的怒族妇女
她抬手将竹篮里的菌子高高举起
但隐身峰顶的山神，暗示我：
为我存在的，永远伫立
流逝的，皆是虚幻


节 日

粉色康乃馨在瓶中静放
苹果诱人的圆弧
在瓷碟里，以果香传递自身

我们围坐灯下，笑声渗透桌布
密实的花纹。某个缺席的座位
被糖霜悄悄填满

汤匙碰触杯沿，叮当声
浮起多年前的夜晚
渐凉空气里，下班的自行车铃弥漫
黑白电视，新闻联播
五仁月饼在母亲年轻的
手指间，裂开细小的甜

窗外，有烟花升起
孩童举着半透明的灯笼
奔跑。那么多细碎的光啊
从已逝去的生活找过来
穿越无数条街道，缓缓聚成
一枚完整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