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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背起行囊,父母就燃响爆竹

2026-06-08 作者:李增瑞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李增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某全国性报刊主编。
  耳边时常回荡起一种声响,是发自故乡家园里的爆竹声。
  当心灵的听觉飞越城市的喧嚣,附着于这噼噼啪啪的爆竹声时,温热的血液在我全身飞速涌动。
  此时,我的眼前幻化出一幕场景:背负起沉重的行囊,我依依不舍地告别父母,母亲噙着泪花为我整理背带,父亲则默默地在院子里点上了一挂爆竹……这是我父母送子出门的独有方式。多少次离乡远行,我都是踏着父母点放的爆竹声走出家门。
  其实,这也是我家世代承袭的规矩。幼时的记忆里,父亲每次出门,奶奶也总要站在院子的门口,颤巍巍地点上一挂爆竹。奶奶说:“爆竹是驱邪避祸的‘响物’,出门前放上一挂,一路上吉祥平安,做啥事都顺顺当当。”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那爆竹的炸响热闹好玩。长大后才明白,在这平常的举动里,溶注的是老人对儿女的牵肠挂肚,是沉默的祈祝,是沉甸甸的亲情。如今想来,奶奶点放的不只是爆竹,更是一个母亲在命运面前卑微而倔强的祷告。
  那时候家里穷,父亲出门多半是为了混口饭吃。每到农闲,他便推起那辆吱吱呀呀的独轮小车,到百里外的荒原上割芦苇、割荆条、割蒲草,推回家来变卖,或者推到邻县换些粮米。荒原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父亲白天割草,夜里就睡在草窝子里,啃着硬邦邦的窝头,灌几口凉水。刮风下雨,冰天雪地,从没间断过。他出门的那些日子,奶奶和母亲一天天数着指头,算着他该回来的日子。算过了几天还不回来,就站到村口焦灼地等,眼巴巴地望着土路的尽头,盼着那个推着小车的身影早点出现。那种等待,是没有钟表的年代里,人心最准确的计时。那种焦灼,是穷人家最昂贵的货币——用日夜不安,买一份平安归来。
  后来,轮到我出门了。
  我考上高中那年,十六岁。学校在三十里外的镇上,每周步行回家取一次干粮,周一凌晨摸黑返校。家里拿不出钱次次放一整挂爆竹,父亲就把成挂的爆竹拆散了,一只一只地放。凌晨的村庄还在沉睡,我推开院门,身后便响起一声孤独的爆响。那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脆,像一声短短的叮咛。我走出去老远,回头还能看见院门口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和父母紧紧挨在一起的身影。就这样,一挂爆竹被拆成零落的日子,陪了我整整几年。如今想起那些凌晨,我常常问自己:那一只只零星的爆竹,究竟炸开了什么?是黑暗,是贫穷的沉默,还是一个少年身后永远不肯熄灭的目光?
  高中毕业后,我回乡劳动。修拦海大坝、做小生意、跑长途……每一次出门,父母都要在身后点燃一挂或长或短的爆竹。那声音成了我远行的号角,也成了他们守望的回响。可我从没认真想过,每一次爆竹响过之后,院子里剩下的,是怎样漫长的空寂。直到多年以后,我自己做了父亲,送孩子上学,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忽然懂了——那个站在原地不肯转身的人,心里该有多少起伏不定的浪头在翻滚。
  十七岁那年,我推着父亲的那辆独轮小车,第一次独自走向荒原。个子刚刚比车把高出一截,却要跟着大人们去筑几十米高的拦洪大坝。父母一万个不放心,可家里实在太缺钱了,每日十元的工钱像一根绳子,拴着全家的希望。出发那天,父亲从箱底翻出家里最长的一挂爆竹,挂在枣树枝头,噼噼啪啪响了很久很久。我走出村口,还听见身后隐隐约约的炸响,像一双手,远远地推着我往前走。那一刻,我甚至没有回头。如今我想,父亲一定站在原地,一直听到最后一声炸响消散在风里,才转身回屋。
  就是那一次,我信了父母的话——爆竹真的能避邪。
  那个寒冬,大海涨潮。我们十几个民工夜宿在地窖里,睡得太沉,谁也没听见潮水的声音。等惊醒过来,水已经漫过了腰。地窖里漆黑一片,哭喊声、撞碰声搅成一团,所有人都慌了神。不知道为什么,我出奇地镇静,死死盯住远处石油井架上的那一点灯光,拼了命地往那个方向奔、爬、滚。身后是浪,是风,是黑透了的夜。那次海难,好多个壮年汉子再也没能回来。而工地上年纪最小的我,活了下来。
  三天后,我跌跌撞撞地推开家门。母亲一下子瘫在地上,父亲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久,什么也没说出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天三夜,听到海难消息的他们不睡不吃,像两尊泥塑一样呆坐着,等!等!等!。再后来,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多亏出门前放了那挂爆竹!多亏了那挂爆竹!
  我知道,那不过是求个心安的说法。可我也知道,那个寒冬的凌晨,父亲点燃的不只是一挂爆竹——他点燃的,是困顿岁月里一个家庭所能拿出的全部祈愿,是一个父亲在命运面前不肯低头的执拗,是他在儿子身后,用尽力气撑起的一道护佑。而母亲和奶奶那些数着指头的日子、那些站在村口的身影,其实就是人间最笨拙也最执着的守护。我们总以为活着靠的是力气、运气、聪明,后来才明白,很多时候,我们靠的是身后那些看不见的牵挂,靠的是他们虔诚而执着的祈祷与感念。
  如今,我和兄妹们都进了城,有了各自的事务,有了推脱不开的应酬,有了“等下次”“等有空”“等过年”的种种理由。故乡小院里的爆竹声,一年比一年稀疏。可年迈的父母,还是日复一日地站在那扇院门前,等着,望着。
  说实话,每一次想到这个画面,我心里都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总以为给父母寄了钱、打了电话、买了衣服,就算尽了孝。可父母要的,哪里是这些?他们要的,不过是那一声“我回来了”,不过是院子里重新响起儿女的脚步声。而我们呢?我们总是在外面受了委屈、遭了难处、过得不如意了,才想起那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家。平日里春风得意的时候,父母往往是被我们排在最后的那一个。
  今年春节,我又携妻带子回家团聚。临走那天,父亲从那只落了厚厚一层灰的老木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挂爆竹。那爆竹不知存放了多少年,纸都泛黄了,引线也有些脆。父亲一根一根地检查,生怕哪一截哑了火。母亲在一旁帮忙撑开,嘴里念叨着:“多放点,多放点,让孩子们走得顺顺当当。”
  爆竹点燃了,噼噼啪啪,响了足足有半个小时。红纸屑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满满一院子。我踏着那层厚厚的碎屑往外走,脚下软绵绵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一地碎屑,多像父母操碎的心啊。
  我忽然明白,父母这一辈子,就像那一挂爆竹——把自己拆成一段一段,一点一点地燃烧,发出一声声脆响,替我们驱散前路上的邪祟和黑暗。等爆竹燃尽了,满地碎红,他们也就老了。而我们踏着这碎红走远了,留给他们的,只有空荡荡的院子和再也放不响的沉默。
  爆竹还在响着,儿女们已经走远了。昨天的团圆饭还热气腾腾地摆在记忆里,转眼间,院子里就只剩下两个老人,和一地落红。儿女的远方有多远,父母的牵挂就有多长。而我们呢?我们总是在遇到难处时,才想起那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家;总是在父母猝然离世后,才懂得追悔,才想起自己还欠他们一次回望、一句暖话、一场真正的陪伴。这是人性的通病,也是儿女一生都还不完的债。
  听过多少节日的烟花盛放,听过多少店铺开张的热闹庆贺,也听过多少迎亲送友的客套排场。那些声响再大,在我听来,都少了一股子劲儿。只有家乡小院里父母送行的爆竹声,才是有骨头、有血性、有魂魄的声音。那是从生命深处迸发出来的热,是所有世间父母捧给儿女的、最笨拙也最滚烫的爱。
  这爱,从来不需要回响。
  它只需要你知道——不管你走得多远,总有两个人,在你身后,点着一挂又一挂爆竹,替你照亮回家的路。
  可是,我们也该知道,那爆竹,总有一天会放完的。
  那么,趁它还在响,趁那院子里还有人在等着我们,我们还是多回几次头,多回几次家吧。
  (原载2000年黄河出版社出版的李增瑞散文集《回望田埂,2026年6月7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