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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史诗 生命雕像

——周占林诗集《星河有念》论

2026-05-25 作者:李霞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李霞,诗人,评论家,媒体人。河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河南省诗歌创作研究会副会长。第三届中国桂冠诗歌奖评委。中诗网点评专家。
  周占林从中原走到首都,数十年间,他不仅活跃于中国诗坛,更以质朴厚重的诗风书写着对故乡、亲情与生命的深沉思索。2026年5月,他的亲情诗集《星河有念》由台湾甘露道出版社出版发行,成为两岸民间文学交流与情感共鸣的温暖见证。
  

  这是一部特殊的诗集。说它特殊,不仅因为它由《父亲》《母亲》两大主体长诗及自序构成,以长篇抒情的方式书写对逝去双亲的深切怀念,更因为它凝聚了诗人半生的思念,历经两年多的艰辛创作方才完成。在这部诗集中,周占林以个人成长经历为脉络,用细腻、真诚、饱含热泪的笔触,回忆了平凡而伟大的父母一生:父亲曾是军旅老兵,退伍后扎根乡土,虽常年被病痛困扰,却依然以坚韧、温柔与智慧守护家庭;母亲曾是乡村医生,为家庭放弃工作,以瘦弱肩膀扛起全家重担,在清贫岁月里以勤劳、善良与坚强守护儿女成长。作品记录的不仅是父母的音容笑貌与生活点滴,更承载着一代人的乡土记忆、时代印记与中国式家庭最深沉的爱。本文将从苦难中开出的花朵、创作过程的淬炼、文学价值与两岸意义三个维度,对这部诗集进行较为全面的论述。
  《星河有念》的情感根基,建立在诗人对“父母在”与“父母去”这两种人生状态的深刻体悟之上。诗集扉页便点出全书的灵魂之句:“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这一感慨道尽了无数儿女的心声,也成为贯穿整部诗集的情感主线在这个意义上,《星河有念》不仅是一部亲情之书,更是一部关于乡村中国的经验之书。诗集以一个小家庭的悲欢,映照出一个时代的背影——那些清贫岁月中坚守良善、在苦难中不放弃希望的普通中国人,正是我们这个民族最坚实的精神底座。
  创作历程本身便是一段值得被铭记的故事,它赋予了诗集超越文本的情感分量。周占林多年来一直希望为父母写下一部完整诗作,却因情感过于厚重而迟迟难以下笔。直到2023年9月,儿时居住的土窑洞、年少扛起纸幡送别父亲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深入骨髓的思念让他毅然提笔。然而天不遂人愿,创作途中他突发脑梗被迫中断,之后又因身体原因两度搁笔。历经一年心绪沉淀,在2026年春节万家团圆之时,他终于鼓足勇气完成两首长诗,圆满完结多年心愿。这段创作历程本身就是一首诗。那些不加修饰的生活细节、那些朴素平实的叙事语句,恰恰因为洗去了技术性的雕琢痕迹,而呈现出纯粹的感染力。诗集中“无华丽修饰,以细碎生活片段交织真挚情感”的写作策略,与当代诗坛某些过度追求技巧、辞藻堆砌的写作取向形成了鲜明对照。在情感足够丰沛的情况下,语言的朴素反而成为最有效的表达方式——这或许是《星河有念》在艺术上最大的启示。
  《星河有念》在台湾出版,赋予了这部诗集特殊的文化意义。业内人士认为,在两岸文化交流日益密切的当下,《星河有念》在台出版,不仅丰富了两岸诗歌交流的内容,更以亲情这一最共通的语言,搭建起两岸民众沟通的桥梁,让诗歌成为连接人心、凝聚情感的温暖纽带”。亲情作为一种超越地域、超越政治的文化力量,在两岸文学交流中具有天然的亲和力。无论是大陆读者还是台湾读者,当他们读到父亲忍痛守护家庭、母亲用小手缝补生活裂痕的细节时,唤起的是相通的文化记忆与情感共鸣。
 

  《星河有念》中关于父母亲的诗写,具有非常强烈的“抒情叙事”特征。这里的“抒情叙事”并不是单纯地讲故事,也不是单纯地抒发感慨,而是将具体、冷硬甚至带有苦难色彩的生命细节(叙事),与温暖、宏大、跨越生死的诗意感悟(抒情)进行无缝咬合。叙事骨架,赋予情感以厚重的历史感;抒情升华,将日常苦难转化为生命仪式;时空交错的回望,把“眼泪”留给“离别”。
  周占林的抒情叙事之所以能打动人心,是因为他始终把诗歌的“根”扎在真实生命的土地里。他的叙事是对父母生命轨迹的精准“复刻”,没有虚假的美化;他的抒情则是从这种土生土长的生命中自然流淌出的“回响”。这种书写方式,让他的父母不再是修辞学意义上的“父母”,而变成了带有时代体温、泥土气息、以及永恒生命质感的“雕像”。这既是一部家族的微缩史诗,也是一首关于亲情与死亡的深情挽歌。

  父亲(1)

  父亲是一位老兵
  在皮定均警卫团时是一个小鬼
  一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孩子
  拿起步枪
  就是梦想开始起步

  家里开始分地了
  热爱土地的父亲就有了想法
  开始怂恿在乡卫生院工作的母亲
  一同回到老家
  守着几孔土窑洞
  看着属于自己的山坡地
  笑了

  因为土地
  父母开始在山间奔走
  那被季节遗漏的希望
  都被他们“深耕概种,立苗欲疏。”

  我们姊妹就像父母眼中的庄稼
  在摇摇晃晃中一天天长大

  看着父亲
  就像看着窑洞后面的大龙山
  伟岸而高大

  2023年9月15日于山野居

  这一首是家族史诗的序曲。它用极简的叙事,勾勒出父亲从“士兵”到“农民”的人生轨迹。“拿起步枪/就是梦想开始起步”,这是革命年代的浪漫与残酷。而后续的叙事急转直下:“因为土地”,父亲选择抛下稳定的卫生院工作,回归土窑洞。这种“离开”与“回来”,构成了中国乡村父辈最深刻的生命哲学。诗中最精彩的部分在于周占林对“庄稼”意象的巧妙挪移:“我们姊妹就像父母眼中的庄稼”——孩子不再是抽象的“儿女”,而是土地上最珍贵的作物,父辈的耕耘、培育、乃至对未来的渴望,都精准地投注于此。结尾处,父亲的形象被“大龙山”无限拔高,但那不是脱离现实的神化,而是与土地、山脉融为一体的终极确认。这首诗奠定了整部诗集的基调:以土地为根,以劳作印证生命,以山野的朴素对抗时代的喧嚣。这是一幅农耕文明中父辈们巍峨的背影。

  父亲(6)

  父亲有一个特别的爱好
  常常让我入迷
  那小小的木头匣子
  在他的手里就像故事里的神器

  一个个不认识的电子元件
  二极管,三极管
  还有电容在一个小小的板上静坐
  (这也是长大后才知道它们的名字)

  父亲鼓捣了许久
  终于有声音从木匣子飞出
  姐姐哥哥和我
  都争着伸手去摸一摸
  看看说话的人儿在哪里

  甚至我爬到父亲的背后
  看说话的人是不是藏在他的后面

  神奇就这样在幼小的心里扎根
  不知道
  能否长成一棵大树

  2023年9月20日于山野居

  周占林的抒情叙事变得轻快而稚气。父亲不再是那个在寒夜里抱着孩子的沉默保护者,而是一个会鼓捣“二极管、三极管”的魔术师。诗的开篇,父亲的故事获得了“神器”的魔力加持,这是孩童视角最真实、最珍贵的高光时刻。这首诗最具惊喜的地方,在于对童年好奇心的还原:哥哥姐姐们摸向那个冰冷的元器件,甚至“我爬到父亲的背后/看说话的人是不是藏在他的后面”。这种探索宇宙终极秘密的天真,与物理世界中冷冰冰的金属元件形成了极具童话感的交织。诗人没有在诗中直接赞美父亲的技术,也没有直接定义父爱,而是写出了一个“科技梦”在贫困山村童年的萌芽。结尾的“不知道/能否长成一棵大树”,既是关于父亲神奇引路的抒情,也是关于自己命运的无尽回响。这是周占林诗歌中难得一见的“明亮”与“希望”的侧写,证明了真实的父爱拥有点亮未来的巨大能量。

  父亲(12)

  父亲冷峻
  不是他的内心表现
  在疾病的折磨中
  他把自己隐藏在痛苦之中
  在我们的面前
  竖起的一面伟大的旗帜

  “吆喝”我们的时候不多
  却常常会让我们犯的错
  找不到反驳借口
  那些年的冬天是真的冷
  脚后跟常常张开大嘴
  吐出瘦弱的身体里
  有些贫瘠的血

  而父亲
  在窑洞昏暗的灯光下
  抱着瑟瑟发抖的我

  如此难过,又无处诉说
  那些散落在雪地的爱
  会让山村的夜变得更加安静

  2023年9月26日于山野居

  如果说写母亲的诗侧重于“温暖与悲悯”,那么写父亲的诗则侧重于“沉默与威严”。这首诗的开篇非常独特,直接切入了情感的核心:“父亲冷峻/不是他的内心表现”。诗人首先拆解了“冷峻”的表象,指出这其实是父亲对抗“疾病的折磨”的盔甲。叙事上,几个极其冷峻的白描——“脚后跟常常张开大嘴”、“吐出瘦弱的身体里有些贫瘠的血”,将那个缺衣少食年代的酷寒写到了骨子里。而紧接其后的抒情叙事“父亲/在窑洞昏暗的灯光下/抱着瑟瑟发抖的我”,则瞬间将之前所有的冷峻融化。这种叙事的“反差”极大,却让人感到无比真实。最后一句“散落在雪地的爱”,将父爱抽象为一种静谧的、覆盖天地的意象。周占林擅于在叙事中埋下一个“情感炸弹”,前文越是冷硬粗糙,后文抱起孩子的这一瞬间就越发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

  母亲(五)

  山村四季不停变换
  小院中的那棵枣树每天在风中
  为母亲点赞
  被母亲用笤帚唤醒的猪和鸡
  是每一天从不间断的晨曲

  母亲出工的价值是七个工分
  七口之家的均值就是贫困
  全公社最有名的缺粮户
  一点儿没有影响母亲的心情
  她依然用瘦弱的肩膀
  把这个小家扛起

  泥土里散发着淡淡香味
  庄稼的生长对我们的饥饿不管不顾
  每一顿母亲都会把最简单的粗粮
  做出不同的花样
  满足我们小小胃口对吃饱的诉求

  生活虽然平淡
  而那些锄头镰刀
  让母亲在山村的大地上
  雕刻一幅画卷的壮丽

  2023年11月5日于山野居

  这一首聚焦于特定的年代——工分制时代。诗人将宏大的历史叙事浓缩进“七个工分”和“缺粮户”的具体数字中。然而,周占林的高明在于,他没有用这些数字去控诉时代的贫瘠,而是将笔墨转向了母亲面对贫瘠时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诗中有一个绝妙的抒情叙事——“每一顿母亲都会把最简单的粗粮/做出不同的花样”。这是多么微小却又极其伟大的叙事细节!它把生活的苦,变成了艺术的甜。结尾处,“锄头镰刀”这种最具泥土气息的农具,被诗人赋予了“雕刻画卷”的审美功能。在这首诗里,中国乡村母亲的形象不是悲情式的,而是一个在废墟上开花的艺术家。整首诗充满了大地深处的生命力,让人看到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精神的丰饶是如何被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托举起来的。

  母亲(八)

  母亲,常常把自己累成一块石头
  垫在我童年所有苦难日子下面
  四季的风
  吹不走一个单薄的穷字

  时光在慢慢奔跑
  我们的成长
  早已超过它的速度
  被红薯和野菜喂养的个子
  总比那些有粮家的孩子要高

  无边无际的困苦
  阻挡不了母亲快乐的笑容
  她坚强的温暖
  让我们的童年不再寒冷

  就在每一个月光洒满山村的夜晚

  总会有母亲的呼唤
  让我们倦鸟归林

  2024年9月5日于听风阁

  诗以“石头”这一沉重、质朴的意象起笔,极具视觉冲击力。“累成一块石头”,这是一个极其内敛却极具破坏力的抒情叙事手法:它不诉说母亲有多么辛劳,而是用石头“垫”在苦难日子下面,来暗示母亲承受了多么沉重的挤压。这种意象的选择,让母爱失去了柔光滤镜,增添了一种大地般的慈悲与忍耐。诗中有一个重要的叙事转折——“被红薯和野菜喂养的个子/总比那些有粮家的孩子要高”。诗人没有沉溺于困苦的控诉,而是用反向的对比,写出了物质的匮乏反而锻炼出了精神的挺拔。结尾处的“倦鸟归林”则从童年记忆的温暖中拔地而起,走向了人生的辽阔与苍茫。整首诗看似在写实,实则在写一种永恒的家庭力量,把“单薄的穷字”压碎,化作月光下永不熄灭的母爱。

  母亲(五十一)

  “占林,咱们回家吧”
  母亲用微弱的声音
  把氧气管轻轻拔下
  那祈求的目光
  让监护仪上的数字纷纷乱跳

  我看着吊瓶里闪烁的光
  就像紧紧抓住母亲还没有走完的路
  兄妹们目光的无声交谈
  让病房的空气
  突然变得凝重无比

  坐在车里里抱着母亲
  就像小时候妈妈抱着山村的夜晚
  快速后退的公路
  让悲伤在城市的上空蔓延
  所有的语言
  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前方的故乡
  在母亲的眼中越来越亮

  也许是天国来电
  母亲转动念珠的力度越来越轻

  2026年3月15日于新听风阁

  这首诗的抒情叙事达到了极致的浓度与平静。它以医院病房的离别为起点,却并未停留在常规的痛苦呐喊中。叙事上,一个无比真实的动作——“把氧气管轻轻拔下”——立刻定下了诗的基调,这是“回到老家”的意志对抗冰冷的医疗科技。诗中最动人的转折在于“时空回望”:“坐在车里里抱着母亲,就像小时候妈妈抱着山村的夜晚”。这里,空间(车子里)与时间(小时候)交错,身份的互换构成了最深沉的爱意。后段的“故乡越来越亮”与“天国来电”则完成了生与死的诗性连接。死亡在这里不再是终结,而是一场神圣的归乡仪式。诗人克制情感,用“念珠力度越来越轻”这样微小的叙事动作收尾,反而比任何撕裂的哭喊更具撞击力,让诗意在“轻”中获得了永恒的分量。


  周占林数十年来的创作历程,始终贯穿着一条清晰的精神线索:他对诗歌的信仰与坚守。“诗歌在我的生命里,从当初的一首小诗发表后,就占据了主导位置,四十多年来,诗歌带给我了无数幸福和快乐”——这段自述道出了周占林与诗歌之间血肉相连的关系。从早期的抒情短章到《旷世之恋》等行旅诗集,再到如今的《星河有念》,他的创作版图在不断拓展,但精神内核始终如一:用最朴素的语言书写最深挚的情感,让诗歌成为安放灵魂的精神家园。
  《星河有念》在这样的创作脉络中占据着特殊的位置。如果说此前的诗集更多是诗人在行走中与世界的对话,那么《星河有念》则是诗人在回望中与亲人、与故乡、与时光的对话。它是周占林迄今创作生涯中最个人化、最深入骨髓的作品,也是他完成自我精神寻根的关键之作。它以亲情的书写证明了——诗歌不仅是语言的技艺,更是生命的确证;不仅是审美的创造,更是记忆的守护与情感的传承。
  “星河有念,寸心寄远”——这八个字是周占林在自序中的夫子自道。星河浩瀚,寸心虽微,却能将最深沉的念想寄予远方,寄予时光深处。当一个诗人用半生的时间积蓄情感,用两年多的光阴淬炼文字,用病痛中的坚持完成这部诗集,他实际上是在做一件极为庄严的事情:以诗歌的形式为父母立传,以文字的力量抵抗遗忘,以文学的火焰照亮那些默默无闻却又无比珍贵的普通人生。在这个意义上,《星河有念》不仅是一部诗集,更是一份跨越生死的亲情见证,一座以文字筑成的精神丰碑。它让我们相信,那些爱我们的人从未真正离去——他们的温暖,正流淌在每一行滚烫的诗句中,如星河般永恒不灭。

  2026年5月于郑州 54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