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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灾难的生命与爱

——陆健诗集《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与《开片》比较研究

2026-05-24 作者:李霞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李霞,诗人,评论家,媒体人。河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河南省诗歌创作研究会副会长。第三届中国桂冠诗歌奖评委。中诗网点评专家。
  2003年的春天,非典肆虐;十七年后的2020年,新冠、洪涝等灾难接踵而至。陆健的《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与《开片——2020年诗选》,分别诞生于这两次重大的社会危机之中。前者用18天喷发而成,后者贯穿了整个2020年。它们像两面镜子,映照出诗人面对灾难时两种不同的艺术姿态,也为我们思考大灾难对于生命与诗歌的意义提供了独特的案例。
  两部诗集明显的区别,在于诗人面对灾难时所选取的姿态。《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的核心策略,是“创造他者”。诗人虚构了“了了特特博士”这个略带漫画色彩的知识分子形象,他是诗人观察世界的“面具”和“缓冲层”。而《开片》的核心策略,则是“袒露本我”。诗集以第一人称“我”直面世界,诗人不再是“博士”的隐身观察者,而是亲历者,“伴身的病妻。我的频频起夜/双臂疼痛,凌晨的咳嗽”,将自身的衰老、病痛与日常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诗歌之中。
  这区别也带来了风格上的显著差异。《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的基调是诙谐的、入世的、向外审视的,充满了“诗歌小品”般的戏剧化场景。诗歌的幽默是显性的,带有世俗喜剧的色彩。相比之下,《开片》的基调是沉静的、内省的、向内求索的。其同名诗作揭示了核心隐喻“开片”,那是瓷器因年代久远而自然形成的细密裂纹,是岁月留下的纹理,更是残缺本身所具有的独特美感。诗集中的幽默更多体现为一种洞悉世事后的豁达与通透,呈现出一种“沉静内观”的美学。
  大灾难往往构成诗歌史上重要的精神刻度,它逼迫诗人超越日常的惯性,去直面那些终极性的命题。陆健的这两部诗集及其转变,深刻地启示我们,首先诗歌是灾难中的精神锚点。对他而言,写作本身就是一种救赎,是将混乱的现实转化为可被理解和承受的美学形式的过程。其次灾难的启示最终指向对平凡生命的重新发现。从《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到《开片》,一条清晰的创作脉络是从历史叙事回归个人本真。这最终指向了一种通透的生命智慧——对“开片”美学的拥抱:承认生命的残缺与脆弱,并从中发现一种独特的、被岁月赋予的纹路。正如诗人所写,也许这些经历“只是几点油渍,曾赖在/年景的衣袖上,一洗就掉”。
  从《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到《开片》,陆健完成了从“向外观察”到“向内审视”、从“创造他者”到“袒露本我”的深刻转变。这不仅是其个人诗艺的成熟,更是灾难给予诗歌与生命的共同启示: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对悲剧的声嘶力竭,而在于穿越悲剧之后,那份对平凡生命更深刻的理解与爱。

  一

  《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春风文艺出版社2003年6月出版,是诗人陆健创作生涯中一次“突然苏醒”般的爆发,更是一次毅然决然的艺术转型宣言。2003年春天,非典疫情肆虐,社会笼罩在紧张与不安之中。陆健却在这样的背景下,仅用十八天便挥笔写就了这部长诗。可以说,危机成为了他艺术生命力被重新点燃的契机。
  诗集的灵魂在于其塑造的核心人物——“了了特特”博士(“了了特特”可视为“邋邋遢遢”的谐音)。这个角色是诗人陆健的一次独创,是将知识分子幽默与世俗幽默成功交融的典范。他有以下几面:忠厚憨直的“傻博士”,在生活中不修边幅,有着一些“另类体验”;亦庄亦谐的思考者,面对疫情与生活,他的行为方式在庄重与诙谐间自然切换;坚守使命的知识分子,无论外界如何变化,他始终不放弃“修身达人”的责任与使命。
  走向“平民诗歌”,风格的转型,标志着陆健从早期的“朦胧诗歌”转向“平民诗歌”;叙事的创新,用43首彼此关联的短诗,以夸张的笔触和跳跃的叙事来塑造人物,具有很强的“纪实性”和在场感;幽默的底色,用诙谐的语调来包裹严肃的主题,被认为是该诗集最独特的贡献。

  了了特特博士的啰啰嗦嗦(节选)

  我是了了特特
  我也是博士
  但了了特特博士
  不是我

  这首诗活灵活现地展现了博士在疫情初期的众生相中,那点书呆子气、对生活常识的隔膜,以及试图用自身逻辑理解世界的可爱与执拗。还有一些诗通过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微观场景,将宏大的疫情主题与琐碎的邻里摩擦并置,博士最终以自嘲与黑色幽默达成和解,展现了普通人在困境中保持乐观的生存智慧。

  从逗号那里学会放松情绪

  羊吃鱼,猫吃草/萝卜爱把小兔咬/吹着鼓,打着号/汽车上面马路跑/吃豆浆,喝油条/背起学校上书包/胳肢我里哈哈笑/我爸爸俩眼是电灯泡//老师,吃红萝卜/可以预防近视是真的吗//对,你没看过小白兔/戴眼镜吧/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我爸爸//那么他一定是那位/研究天气的/了了特特博士了//是的/听说他能用/肩膀走路//不,他的嘴巴/飘大雾的时候/就要我去拿墩布

  这首诗借博士儿子“逗号”的童言稚语,将非典时期的恐慌与日常生活的荒诞感一并消解在儿童游戏般的语言狂欢之中。开篇六句以颠倒世界、消解逻辑的方式呈现出一种孩童式的超现实主义:“羊吃鱼,猫吃草”“吃豆浆,喝油条”——一切秩序都被打乱,一切常识都被推翻。这与其说是童谣,不如说是非典时期整个社会心理状态的隐喻:当疫情打破了日常秩序,人们恰恰需要在混乱中重新找到一种松弛的生存方式。诗末“能用肩膀走路”“嘴巴飘大雾的时候就要我去拿墩布”等荒诞对话,既是父子间的亲昵打趣,也暗示了博士在儿子眼中那种可爱的、笨拙的、却又无所不能的形象。全诗以“逗号”为题眼,暗示在灾难的漫长句子中,唯有学会停顿、学会放松,才能继续书写下去。陆健在此以游戏精神解构灾难的沉重,正是其“平民诗歌”幽默智慧的典型体现。
  在1992年出版三本诗集沉寂十年后,《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是陆健重新焕发创作活力的标志。开启“集团化冲锋”,此作的成功,开启了他后续一系列探索性诗集的创作,如《34份礼物》《田楼,田楼》等;走向“平民”的定调之作,它奠定了陆健此后更加关注现实、贴近日常、语言质朴的“平民诗歌”风格。这部诞生于特殊时期的诗集,以其独特的幽默、深刻的洞察和开创性的艺术手法,为陆健的创作生涯树立了一个新的里程碑。

  二

  《开片》郑州大学出版社2021年7月出版,精选诗人2020年创作的约一百五十首诗歌,记录了世界剧变下的个人沉思。诗集按时间顺序编排,记录了2020年的时代波澜与个人心境,主要内容:时代印记,捕捉疫情、洪涝等宏观事件下的集体记忆与内心震荡;生命哲思,通过对历史人物(如《东坡穿越》)、日常现象(如《词句的虬枝胡乱生长》)的思辨,探讨存在的意义;生活即景,刻画身边人、猫与日常琐事(如《一个退休老头》、《有思想的猫》),在平凡中发掘诗意的深度。
  语言在朴实与灵动之间自如切换,充满了表达的张力。结构自由参差,形式上不拘泥于定势,结构随情感流动而变化,更自由地服务于内容表达。延续了陆健标志性的幽默风格,在轻松诙谐中蕴含温和的劝谕,显得更为自然从容。这部诗集被评论家视为陆健继《名城与门》和《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之后的第三次创作高峰,是其“绕一个文化的大圈子然后回到人本身”创作理念的集中体现。

  开片——2020

  2020年不一般/世界抛出大大的不一般/我端着小小的不一般/相互对视,像无恨意亦无爱意/时势纷纭,竟蜕生出近百首诗篇/疫情。洪涝。四周的战火/伴身的病妻。我的频频起夜/双臂疼痛,凌晨的咳嗽/词句的虬枝胡乱生长/攀爬在纸媒和互联网上/还有些在遗忘边缘打转的言语/被读者私藏,翻检出来晾晒/有的则如隐疾,轻轻一按/酸胀如记忆。我想起唐三彩/那密布的华丽且脆薄的开片/我的诗歌,开片般低吟/抱紧瓷器饱满的身体。也许/只是几点油渍,曾赖在/年景的衣袖上,一洗就掉
  2020年8月20日。

  这首诗将世界剧变与个人病痛并置,精妙阐释了书名“开片”的寓意。诗歌如同陶釉上的“开片”纹路,既是时代巨大张力下的美丽裂痕,也是生命脆弱性的真实印记。

  想念樱花

  想念樱花。珞珈山上的樱花
  东湖边瘦瘦的樱花
  虽然身子弱,看起来含羞怯怯
  它们却是不肯抽泣的

  疫情肆虐的季节,樱花
  还是挣扎着从枝头挺立、绽开
  怒放。怒放啊!每个
  花蕊和花瓣上喷涌着悲愤

  ……
  虽然珞珈山的、东湖边的
  樱花病了,它们身子弱。虽然
  很多书病了,周围的很多人病了
  2020年2月27日。

  《想念樱花》是诗集标志性作品之一。诗中“病了”的樱花,是时代创伤的缩影;而“不肯抽泣”“喷涌着悲愤”的怒放,则是生命尊严的宣言。诗人以物喻人,完成了对疫情之年集体情感的精妙捕捉与艺术升华。

  路过

  从超市滚梯上来
  见到那人,在擦落地窗

  天空有污渍。他擦
  湿痕依序排列,像简单的字
  像一些笨拙的笔划

  流云碰碰他袖口,移开了
  他擦,时间的阴影。他擦
  太阳昏黄,光斑摇着他的脸

  他擦去自己的身形,臂膀
  只剩一只手,持续搓动

  他擦去了自己的手
  只剩下大片的透明还在
  2020年3月25日。

  这首诗捕捉了一个擦窗的日常瞬间并赋予其超验色彩,清洁工最终“擦去了自己的手,只剩下大片的透明还在”,将劳动与存在上升到哲学层面,体现了诗人从平凡中提炼神性的能力,在近乎禅意的透明中触及生命的本质。作为陆健的第三次创作高峰,这部诗集既是他个人诗艺的成熟展现,也为那个特殊年份留下了一份珍贵的诗性证词。

  三

  从2003年非典疫情中诞生的《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到2020年疫情背景下完成的《开片——2020年诗选》,两部诗集相距十七年,却以不同的危机体验为底色,各自矗立在陆健的创作年表上。如果说《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是他沉寂十年后“突然苏醒般的爆发”,那么《开片》则标志着他“四十年写作的第三次高峰”。两书之间既有贯通的内在命脉,更存在深刻的视角转换与艺术蜕变。
  两部诗集在创作契机上惊人地相似——都是在社会危机的背景下诞生。《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创作于2003年非典肆虐之时,《开片》则诞生于2020年这个同样被疫情、洪涝、战火笼罩的特殊年份。危机成为两书共同的“元叙事”:诗人陆健从未将诗歌封闭在语言的孤岛上,而是始终让诗歌与时代事件保持紧张的对话关系。
  从内容上看,两部诗集都深深扎根于日常生活。无论是了了特特博士在超市转悠想买预防非典的东西,还是《开片》中“太太在厨房喊”“儿子在手机上浏览欧洲科技”的周末图景,陆健的目光始终投向最平凡的日常场景,试图在琐碎中发掘诗意。李犁在评价陆健诗歌时一针见血地指出,他“采取的是还原法,力求真实,原生态,客观化,让诗歌和生活零距离”。
  在流派归属上,两部诗集都是陆健“纪实性诗歌”创作路径的重要节点。2003年至2004年的几部诗集——包括《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和《34份礼物》——被评论界概括为陆健“纪实性诗歌四重奏”的一部分,而《开片》则延续了这种源自真实事件、扎根现实土壤的创作方法。
  然而,最深刻的差异正隐藏在最表面的相似之中。同样是面对疫情危机,《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的处理方式是外向的、社会的。诗集以一个虚构人物“了了特特博士”为核心,围绕他的日常生活展开对社会众生相的观察与讽刺。诗中的博士忠厚憨直、不修边幅,但始终不放弃“修身达人”的使命。他是诗人观察社会的中介——通过这个略带漫画色彩的形象,陆健呈现出的是一个具有戏剧性和公共性的叙事空间。
  与此形成对照,《开片》的写法是内向的、沉思的。诗集虽然也涉及《想念樱花》这样的疫情题材,但“樱花”在诗中是作为抒情符号出现的,以物喻人承载时代创伤,而不作为戏剧人物存在。诗集中更多作品是《路过》《每天,那条鱼》《有思想的猫》这类从日常切片中提炼存在哲思的短章。被评论家谭五昌盛赞为“2020年最为出色的诗歌文本”的《路过》,写一位清洁工擦落地窗的场景,“他擦去自己的身形,臂膀/只剩一只手,持续搓动/他擦去了自己的手/只剩下大片的透明还在”——这种以日常场景承载哲学思辨的笔法,与《了了特特博士》的戏剧性叙事完全是两种诗学路径。
  在叙事模式上,两部诗集的结构性差异更为凸显。《了了特特博士》具有浓厚的小说化、戏剧化倾向。李犁曾这样论述陆健这一时期的创作——“有点像当下流行的戏剧小品”,并进一步指出“戏剧化在他的《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洛水之阳》《田楼 田楼》《34份礼物》《枫叶上的比尔》中毕现无遗”。这种有故事、有人物、有推进的戏剧化范式,使诗集本身几乎可以当作一部叙事长诗来阅读。而《开片》则从“诗剧”退回了“抒情短歌”。诗集中的作品按时间顺序编排,各首独立成篇,彼此呼应构成一本完整的诗卷。陆健放弃了虚构一个代理叙事者的策略,以第一人称“我”直接面对世界。在《开片——2020年》中他写道:“2020年不一般/世界抛出大大的不一般/我端着小小的不一般/相互对视,像无恨意亦无爱意”——“对视”而非“旁观”,成为关键词。
  这是从“旁观者”到“亲历者”的根本转折。《了了特特博士》依赖于一个角色的“面具”。博士的憨态、笨拙和幽默,既是叙事的焦点,也是诗人与世界之间的缓冲层。诗人通过博士的眼睛观看疫情中的世界,自身隐藏在角色背后。这种创作方法根植于“纪实性诗歌”的逻辑——李犁曾指出,陆健那一时期的写作“硬把诗歌带入一种文体中……创作主体的消失或者隐遁正是诗人人格的重塑和文学使命的回归”。而在《开片》中,“我”不再需要面具,不再是躲在人物背后的隐形叙事者,“伴身的病妻。我的频频起夜/双臂疼痛,凌晨的咳嗽”——这种第一人称的直白书写,将诗人自身的衰老、病痛、日常全部呈现在诗歌之中。评论家陈啊妮在论述陆健后期诗歌时指出,他的写作“摒弃低吟浅唱地做表面功夫,诗章体现了一种扎实,真诚,凝重和透彻”,这种品质在《开片》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视角的转换自然带来了语言和风格的整体变化。《了了特特博士》的幽默是显性的、入世的,带有世俗喜剧的色彩。诗中的博士错把信投进垃圾桶、把钱装错口袋、裤腿很短、站在那儿像个“盯着太阳发傻的叹号”——这些漫画式的描写大胆、鲜活,但本质上是一种“俯瞰”式的幽默,诗人与描写对象之间存在着微妙的距离,而幽默正是这种距离感的体现。有论者认为,这部诗集是陆健“将知识分子幽默与世俗幽默交融的契机”。
  《开片》中的幽默更准确地说是一种“通透的智慧”。它不再是漫画式的夸张,而是沉淀后的豁达。如《周末生活》中“太太观赏电脑的亚洲电影/儿子在手机上浏览欧洲科技/干脆,我捧起一本写美洲的书/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把世界抱着,把世界狠狠地爱着”——这种幽默不是对人的嘲弄,而是对生活本身的理解与和解。陈啊妮对此有精到的概括:陆健的幽默“诙谐又辛辣,荒诞又真实,轻松又冷峻”,且“到了2020年的创作高峰期,其幽默风格已臻成熟,表现为水到渠成的自然”。
  《了了特特博士》大量运用口语化、叙事化的表达。诗中充斥着博士和邻居们的对话、行动描写和场景转换,这是戏剧化叙事的必然选择。而《开片》的语言则更为凝练和参差。如《左手的书写》所表达的诗歌主张:“我用右脑的形象思维/左手,铅笔——是我的工具/汇拢我用尖喙寻找食物的/艰辛,快乐时的癫狂/它们在知性感性的合谋中/生成词句之花朵/被笔尖刺破的虔诚心脏/流着真实的血”——这里的语言不仅是叙述的工具,更是诗人知性思考的结晶。诗集简介也指出,《开片》的语言“时而朴实时而跳脱,结构时而齐整时而参差”,体现了诗人在语言形式上的自觉追求。
  值得注意的是两部诗集中截然不同的主体形象。单占生在《陆健诗歌创作的三次“隆起”》中将《开片》定位为“第三次高峰”。如果说《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中的“了了特特”是一个投射到外部世界的理想人格——不谙世事却心怀使命,憨直可笑却善良纯真,那么《开片》中的“我”则是一个褪去面具后坦露真实生命印记的诗人主体。了了特特博士是诗人“想让世界看到的自己”,而《开片》中的“我”则是一个退休老头,有退休金和老年证,日常养猫、看书、观察人间百态。这种从“建构理想人格”到“坦露真实自我”的转变,是两部诗集最根本的精神分野。
  这种变化背后,是时间的力量。从2003年到2020年,诗人走过了十七年的人生历程。如果说《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是一个中年人面对社会危机时的积极入世——用幽默消解恐惧,用虚构的角色承载对社会的关切,那么《开片》则是一个智者步入生命深秋后的沉静内观——不再急于解释世界,而是先审视自身。这种从“入世”到“内观”的演变,既是艺术成熟的表征,也是生命体验的自然沉淀。
  如果将陆健的诗歌创作视作一个完整的生命历程,那么《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和《开片》分别是这一历程中两个具有转折意义的坐标。《了了特特博士》的重要性在于它的突破性和开创性。2003年之前,陆健在1992年出版三本诗集后经历了“几乎十余年的写作‘沉寂期’”。正是这部作品的诞生,宣告了他艺术生命力重新被点燃,“吹响了陆健诗歌回归之路的号角”。它的成功开启了此后一系列探索性诗集的创作,李犁称之为“对诗歌固有甚至越来越小的疆域的一种扩张和延伸”。尤为重要的是,它奠定了陆健此后更加关注现实、贴近日常、语言质朴的“平民诗歌”风格。
  而《开片》的意义则在于它的综合性和完成性。它被公认为陆健“四十年写作的第三次高峰”,标志着他的诗歌创作在经历了《名城与门》的早期高峰、《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的中期探索之后,最终抵达了一个集大成的成熟境界。评论家普遍认为,到这一阶段,陆健的幽默风格已臻成熟。与此相应,诗集的“开片”意象——借用瓷器因年代久远自然形成的裂纹——本身就是一种美学宣言,宣告陆健诗歌的“开片”美学已然成形:生活的裂纹并非瑕疵,而是岁月赋予的独有纹理。
  从《了了特特博士》到《开片》,是中国当代诗歌“纪实性写作”从开创到成熟的一个缩影。前者证明了诗歌可以与新闻事件和社会生活进行如此直接而有力的对话,拓宽了诗歌的功能疆界;后者则证明了在摒弃虚构面具之后,诗人如何以更本真、更通透的方式处理真实的生命经验,将纪实性写作提升到哲学思辨的高度。两部诗集,两种危机,一个艺术人格的两次回应——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不可复制的诗学个案。

  2026年,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