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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与苦难的修辞缝合

——论陆健长诗《耶路撒冷》

2026-05-13 作者:李霞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李霞,诗人,评论家,媒体人。河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河南省诗歌创作研究会副会长。第三届中国桂冠诗歌奖评委。中诗网点评专家。
  2023年10月7日,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五十天后,陆健完成了长诗《耶路撒冷》。这首诗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回应了一个仍在流血的事件,却毫无应景之作的仓促。相反,它以多声部的结构、复杂的反讽语调、密集的历史指涉和冷峻的伦理追问,构成了当代汉语诗歌中极为罕见的“即时性宏大叙事”——一种在事件尚未冷却时就以诗歌对其进行深度编码的尝试。
  《耶路撒冷》的长度与密度,使其成为陆健域外题材诗歌的集大成之作。此前在《弗拉基米尔的荒凉》(俄乌战争)、《被羞辱的水》(福岛核污水排海)等作品中积累的政治诗学经验,在这首长诗中获得了最充分的展开。但《耶路撒冷》又与此前的作品不同,它的题材——耶路撒冷、巴以冲突——本身就是一个过度书写的符号。三千年宗教史、七十年领土争端、无数次的战争与和谈,使“耶路撒冷”早已成为一个沉重的能指,几乎穷尽了所有言说可能。在这样的语境下,一位中国诗人还能写出什么?
  陆健给出的回答令人深思:他写出了一个七岁男孩眼中的战争,写出了一个拒绝表态的“怪人”的疯言疯语,写出了哭墙“不断被加高”的荒诞重影,写出了所有宏大叙事之下那些无法被归类、无法被收编的生命碎片。这不再是一首关于“立场”的诗,而是一首关于“看”的诗——如何去看苦难,如何在看中不被仇恨裹挟,如何在纷繁的信息洪流中保持凝视的定力。

  一、微观史诗:以艾尼瓦尔之眼看燃烧的世界

  《耶路撒冷》的开篇极具张力。第一句“这世上最高的墙是——哭墙”,似乎要展开一场浩大的历史叙述;但紧接着,诗意迅速收缩到一个具体生命的细小切面上:“‘艾尼瓦尔啊!今天能上学吗?’/艾尼瓦尔,这个七岁的巴勒斯坦男孩”。从“最高的墙”跌落到一个孩子是否能够上学的询问,这种视点的急剧收缩奠定了全诗的基本策略:宏大的历史叙事必须落实为具体的、微小的生命。
  艾尼瓦尔是这首诗的叙事核心,却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主人公”。他没有推动情节,没有完成“成长”,甚至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语。他的功能是作为一只眼睛——一只被迫直面成年人世界之疯狂的眼睛。透过这只眼睛,战争不再是战略分析、外交辞令或意识形态辩论,而是一些碎片化的、感官性的瞬间:

  那加沙少年说“我很可能长不大”
  ——语气如此肯定,像马上诀别爹娘

  一些父母在儿女的手臂、肚皮上
  写上他们的名字,便于日后
  在废墟中辨认。

  这些细节不需要任何修辞的放大,其本身就已经是全部。父母把名字写在孩子的身体上——这个动作包含的绝望,比任何控诉都更沉重。陆健在此展现了一种“微观史诗”的叙事伦理:不追求全景式的战争描绘,而是将镜头对准一个家庭、一次对话、一块糖果。“可是艾尼瓦尔想起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块糖果,那比神还要甜的糖果”——这几乎是全诗唯一带有甜味的句子,却出现在最残酷的语境中。战争摧毁的不只是建筑和身体,更是一个孩子对甜的记忆。
  值得注意的是艾尼瓦尔家族每一成员在诗中的功能分配。父亲阿奈斯,承担的是经济层面的战争创伤——“朝向关卡对面的/新谢克尔。没钱的日子是男人/无法挺直腰杆的日子”。母亲的戏份最少,只有一个抛硬币占卜的细节,但她沉默的存在本身就是战争中女性的共同处境。哥哥巴赛尔,则是最复杂的形象——“英雄;恐怖分子,都是他的称呼”,最终“永远倒在加沙——他视作灵魂一样的自己的土地上”。这一家四口,构成了战争中巴勒斯坦人的四种命运:努力生存的父亲、焦虑不安的母亲、成为烈士或恐怖分子的青年、以及尚未长大就可能死去的孩子。
  陆健对艾尼瓦尔视角的控制,使这首诗获得了某种“不洁”的真实感。所谓“不洁”,是指它没有被纯化为任何一种现成的叙事模板——既不是简单的“反战诗歌”,也不是站队式“声援某一方”的诗歌。它以巴勒斯坦家庭的遭遇为主线,却没有回避事实上造成以色列平民伤亡的“五千枚火箭弹”,没有回避中东棋局中的大国博弈,更没有简单地将冲突归约为“好人/坏人”的二元对立。诗歌发言者的位置始终在滑动:时而是贴近艾尼瓦尔的叙述者,时而是冷眼旁观的分析者,时而又是那个被称为“怪人”的疯癫哲人。这种滑动使得读者无法安稳地占据任何一个道德高地。

  二、反讽的临界点:怪人话语与双重面具

  在《耶路撒冷》众多声音中,最令人不安也最具思想锐度的,是那位被反复引用的“怪人”——“住在拉比牧师隔壁的怪人”。他的话语构成了诗中最诡谲的声部:

  人类犯错,就不得不犯
  接下来的错,最终在户籍上将自己除名

  拉比牧师为什么要说,“那个人太聪明
  所以神经错乱了”呢?疯子中的哲学家
  哲学家中的疯子。

  这个“怪人”是谁?他是陆健在诗中的面具,却又不完全是陆健。他具有某种“土狼般的智慧”——用刻薄的笑声拆解所有堂皇的言辞,但他的笑声里没有轻浮,反而透露出深沉创伤后的绝境清醒。他对盎格鲁-撒克逊人历史的讥刺(“你发明了烧开水,我发明了蒸汽机”),对文明的悲观判断(“从生物病毒人工合成那一刻起/人类就无可救药地堕落了”),都带着一种拒绝被任何意识形态收编的倔强。
  “怪人话语”的功能是多重的。首先,它是反讽的容器。在涉及如此敏感的题材时,直接的政治表态几乎必然招致一部分读者反感或另一部分读者欢迎。但诗歌不是社论,它需要某种更复杂的话语策略。怪人的出现,使诗人获得了在多种立场之间自由穿行的能力——他是“疯子中的哲学家/哲学家中的疯子”,疯癫掩护了洞见,洞见又赋予了疯癫以重量。
  其次,怪人话语是对所有“大词”的消毒。在巴以冲突的话语场上,“正义”“信仰”“民族”“神圣”这些词汇已经被各方反复征用,沾染了太多的血迹。怪人的功能就是用最不正经的方式,暴露出这些词汇的虚伪,让它们无可退避。
  再者,怪人的存在为整首诗提供了一种伦理上的“透气孔”。在如此密集的苦难叙事中,读者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怪人的嘲讽、时而出现的黑色幽默(如对“埃隆·马斯克每周入主白宫两小时”的提议),冲淡了叙事的沉重感,却并非消解主题的严肃性——恰恰相反,这些幽默让读者得以从沉浸式的共情中稍作抽离,以更复杂的眼光重新审视苦难。
  更为隐蔽的反讽运作于诗歌叙事的核心。整首诗以一位巴勒斯坦男孩为中心展开,叙述者却始终保持着某种“不透明”的身份——他是中国人?是旁观者?是某种超越民族认同的世界主义者?这种拒绝自我澄清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反讽:在所有人都急于表态的当下,诗人选择了一个无法被简单归位的话语位置。

  三、垂直的悲悼:哭墙作为空间隐喻的核心

  任何关于耶路撒冷的书写,都无法绕开哭墙。这座犹太教最神圣的遗迹,在几千年来承载了太多泪水与祈祷。陆健的处理方式不是以哭墙为引子进入历史叙事,而是将哭墙作为一个动态的、不断增殖的空间意象,贯穿全诗。
  开篇第一句就以悖论式的判断介入:“这世上最高的墙是——哭墙”。这里隐含着对现实最高墙的话语祛魅。诗的标题下直接写道“然而,对于仍旧有眼泪的人/它才是哭墙”,也就是说,哭墙的存在是有条件的——它要求人们还保留着“眼泪”的能力。当战争使眼泪流干、使人心麻木,“哭墙”就退化为一堵普通的墙。这一开篇,便将全诗置于一种伦理的追问中:在如此残酷的冲突中,人类还剩下多少流泪的能力?
  诗歌结尾处,“许多人看见:哭墙似乎更高/不断被加高。艾尼瓦尔的头顶上/哭墙的影子越来越大”。哭墙在“长高”——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增长,而是历史意义上的积累:每一次冲突、每一具尸体、每一滴眼泪,都在为这堵墙“加高”。这是苦难的累积,也是仇恨的累积。哭墙越来越高,意味着和解越来越难,意味着“和平的瓷器被打碎,散落满地牙齿”之后,人类需要更长的时间去重新拼接。
  哭墙之于这首诗,恰如荒原之于艾略特——不仅是一个地标,更是一个结构性的空间隐喻。它为诗中所有的水平运动(炮火、撤离、游行、谈判)提供了一个垂直的对照。水平面上,战争机器在高速运转——坦克履带碾碎饮料瓶、推土机和战车蜂拥而上;垂直面上,哭墙在静默地升高。这种水平与垂直的张力,构成了诗歌的空间结构:所有的暴力都在平面上展开,所有的记忆都在高空中堆积。而那些在水平面上奔逃的生命——艾尼瓦尔、他的家人、所有无名者——终将成为哭墙上新增的一层。
  在空间建构上,哭墙获得了某种拟人化的动态特征:“它的墙体内砌满血人”。这不是修辞,而是一种疯狂的“纪实”——每一块墙石都浸透了真实的鲜血,每一个死者都被砌入了这堵墙。哭墙由此不再只是犹太人的圣地,而成为一个更普泛的苦难象征——一座所有战争受害者共同的纪念碑,尽管它并不以纪念碑的方式存在。

  四、即时性宏大叙事的诗学难度

  《耶路撒冷》的写作速度和密度,召唤出一连串追问:在事件尚未冷却时就以长诗介入,诗歌如何处理信息的碎片化?如何避免成为新闻的附庸?如何在即时反应中保持美学的持久?
  陆健的策略之一,是历史纵深的穿插。全诗不断从“2023年10月7日”这个时间锚点出发,向历史深处投射。他追溯了耶路撒冷自古以来遭遇的征服者——腓力斯丁人、希腊人、罗马人、拜占庭人、波斯人、奥斯曼人;他回顾了“七十年冲突”中拉宾之死、搁置的“两国方案”;他甚至将目光投向更大的时间尺度——“也许三十年,五十年,你回头看/这2023年10月7日的泼天之战”。这种在当下与历史之间的来回穿梭,使得诗歌获得了超越新闻的时间深度。
  策略之二,是多声部的众语喧哗。在《耶路撒冷》中,陆健将不同立场、不同主体(也包括自己的不同化身)的话语并置于一处: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的无辜神情、多国外交官的召回、“自由女神像前面的成批的静坐者”、以及电视新闻的播音腔调。这些声音没有被整合为一个统一的叙事,而是保持着各自的破碎和矛盾。陆健以文本的“众声喧哗”完成了对全球化时代信息轰炸的摹写。
  策略之三,是对诗意瞬间的耐心捕捉。在全诗的密集叙事中,陆健仍然为一些静默的时刻留下了空间——“艾尼瓦尔想起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块糖果,那比神还要甜的糖果”——这个细节,在全诗的硝烟中如同一个被小心翼翼保护的烛火。又如“艾尼瓦尔的妈妈/不停抛掷那枚50米尔的银币”,一个无声的动作,包含着母亲全部的忧虑与无助。这些瞬间构成了“扎入时间之流中的刺”,使诗歌不至于被新闻洪流冲散,而具有独立的美学持久性。
  这三种策略共同构成了一种诗学形态:即时性宏大叙事。它不是事件的简单记录,而是事件在诗歌意识中的深度编码。它不是冷静旁观的分析,而是带着体温的见证。

  五、神圣与苦难的修辞缝合:哭墙背后的眼泪

  《耶路撒冷》以另一种修辞路径挺进人类苦难的核心地带——从悖论破题到多声部交缠,从意象暴力到反讽拆解,诗人以“哭泣”为修辞内核,在神圣与苦难的裂缝之间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诗学缝合。
  诗以三行悖论开篇:“这世上最高的墙是——哭墙/然而,对于仍旧有眼泪的人/它才是哭墙。对其他人,只是站立”。破折号在此不仅标识语气的停顿,更制造出一个悬空的瞬间——它将“最高”从物理维度拉入精神维度,宣告此诗的度量衡不是米尺,而是眼泪。
  这一开篇与《弗拉基米尔的荒凉》异曲同工。《弗拉基米尔的荒凉》以同名复沓开场,将普京与泽连斯基置于“同构的困境”,《耶路撒冷》则以悖论破题,同样在一开篇即完成全诗的“定调”。但前者的核心修辞是“镜像”——两个弗拉基米尔彼此对视;后者的核心修辞则是“门槛”——哭墙将“有眼泪的人”与“没有眼泪的人”分割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某种意义上,整首诗不过是这座哭墙的延展:谁的眼睛还能流泪,谁的苦难就尚未被遗忘。其结构类似多声部的交响乐,这在开篇即已埋下伏笔,悖论本身即为双声部——墙的“高”与眼泪的“深”构成垂直的张力,“哭”与“站立”构成水平的对峙。这一开篇如同一块楔子,将全诗锚定在一个巨大的悲哀结构之中。
  诗采用编号分段的形式展开,各段落不分节而是一气呵成,长篇独白中穿插着多重视角的切换,艾尼瓦尔的视角、历史叙述者的视角、国际政治分析者的视角,形成了一个多声部的结构。编号不仅是结构标识,更是修辞意义上的“隔断”——每一编号都如同一个镜头切换点,将读者从一场爆炸拉入一段历史,从一个人的死亡拉入一个文明的兴衰。这种频繁的视点转换,属于叙事学意义上的“多视点交缠”,其修辞效果在于,没有单一声音可以垄断真相,战争中的每一个受害者都有自己不可替代的哭墙。
  艾尼瓦尔的视角是最核心的声部。诗歌反复以问句切入其日常:“‘艾尼瓦尔啊!今天能上学吗?’”“艾尼瓦尔的父亲阿奈斯/今天还能不能去做工?”这些问句采用直接引语的形式,将读者猝不及防地置入战地生活的当下性——上学和做工,原本是最日常的活动,在战争中却成为性命攸关的抉择。此处的修辞策略是将宏大叙事落实为具体家庭命运——父亲阿奈斯“拿起通行证,看看照片上/满是迷茫的自己”,哥哥巴赛尔“英雄;恐怖分子,都是他的称呼”,男孩那句“我很可能长不大”——语气如此肯定,像马上诀别爹娘”。在具体生命的呈现中,抽象的冲突获得了肉身。
  历史叙述者的视角则将镜头拉向更深的纵深处。陆健的诗歌策略是将宏大叙事落实为艾尼瓦尔一家的具体命运,使宏大叙事得以在具体生命中“获得肉身。当诗句列数“腓力斯丁人、希腊人、罗马人、闪族人/伯罗奔尼撒人,拜占庭人、波斯人/奥斯曼人,印第安人,雅利安人,斯拉夫人/中国人、古印度人”时,修辞实现了根本性的功能转换——从呈现具体人物的命运,转向对整个文明史的叩问:“冥顽不化,或努力地、逐渐把文明/肢解,使它变异,进化为一种没落?”人类文明的漫长名单被压缩为几行诗句,修辞本身成为时间暴力的模拟。
  意象暴力是陆健域外诗歌最标志性的修辞特征。在《耶路撒冷》中,这一修辞策略被运用于战争苦难的呈现,形成一套独特的“降维”修辞学。所谓“降维”,是指诗人以最日常、最世俗的意象来处理最神圣、最恐怖的题材。典型者如“远处围墙内的加沙似一只脸盆/洗不去所有人的脸上的硝烟”——将一座被围困的城市比作“脸盆”,这是令人惊骇的意象选择。脸盆是每日洗漱的器具,是生活最底层的物,诗人在此将战争的硝烟与洗脸这一日常动作强行并置,斩断了任何可能的崇高化叙述。又如“被炸断的手在半空握不住自己半条命”——断手作为一个具体的物象,在半空中“握不住”的姿势被赋予了一种超现实的、恐怖的精确性。
  触目惊心的降维处理出现在战争废墟与儿童身体的关系中:“一些父母在儿女的手臂、肚皮上/写上他们的名字,便于日后/在废墟中辨认。他们的肚皮/像末日的宫阙那般随时会坍塌”。孩子们的肚皮——最柔软、最脆弱的人体部位——被比作“末日的宫阙”。“宫阙”本是文明的最高象征,在此却与随时会坍塌的死亡预感相连。诗人将文明的宏大建筑“降维”为儿童脆弱的身体,又在儿童的肚皮上“升维”出末日宫阙的幻象——这种双向运动使意象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诗学张力。批评家武放指出陆健的诗歌芽点“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和朝气”,但在这首诗里,那种活力已被战争的暴力压缩为一种极其脆弱的生命质感。在降维与升维之间,陆健创造了一种独特的苦难修辞学:它以最低处的日常物象承接最高处的暴力碾压,通过这种极端的不对等,让苦难的可怖自行渗出纸面。
  耶路撒冷是三大一神教的圣地,而诗人却看见了神性的缺席。这是极高的修辞冒险:以神的名义进行的杀戮,最终使神圣之所沦为“伤心之所”。此处的反讽超出了政治层面,抵达了信仰的根本悖论——当“一切都在以神圣的名义进行”时,神圣本身已不复存在。在所有这些反讽之中,有一根修辞的暗线贯穿始终——那就是“哭泣”。“哭墙”是全诗最核心的意象,但在全诗展开的过程中,诗人几乎没有直接描述任何人的哭泣。他描述了被撕开的夜空、被炸断的手、父母在儿女肚皮上写名字的动作、少年那句“我很可能长不大”的平静自白,但眼泪始终被克制在语言之外。这一修辞策略——以不写眼泪来写眼泪——形成了强大的情感张力。哭墙始终站立在诗的最前端,而全诗的所有意象最终都在朝向它汇聚:当这首诗的最后一个字落下,读者才意识到,整首诗就是哭墙背后那没有流出的、巨大无声的眼泪。
  当“哭墙”不再仅是耶路撒冷的一面石壁,而成为全人类苦难的一个巨大的修辞符号;当艾尼瓦尔一家的命运不再仅是新闻事件,而在多声部的诗行中获得永恒的诗学形式——《耶路撒冷》便超越了任何单一的政治立场,成为哭墙背后所有眼泪的纪念碑。这,正是其修辞艺术真正不同凡响的缘由所在。

  六、伦理的限度与诗歌的伦理

  在结语部分,有必要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耶路撒冷》这样处理一场远方的战争,究竟是一种道德正确还是道德可疑?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一位中国诗人,坐在北京的书房里,写一首关于巴以冲突的长诗——这个场景本身就带着某种“可疑性”。在灾难面前,诗歌是必要的吗?旁观者的悲悯是不是一种僭越?对此,阿多诺那句著名的论断——“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仍然在回响。但陆健似乎并未回避这一伦理重负。他在诗中借怪人之口,多次表达了对“文明”“正义”“和平”这些大词的深刻不信任。他在诗中让“博尔赫斯”的身影一晃,“伟大的诗篇都是为被埋没而产生的”。他似乎在说:诗歌能做的不是在灾难之上增添廉价的安慰,而是让沉默被听见。
  诗中有一个细节值得重读:“被炸断的手在半空握不住自己半条命”。这只断手是一个深刻的隐喻:战争中的个体,连抓住自己仅剩的“半条命”都做不到。诗歌也是这只断手——它向空中伸展,握不住任何实在的东西,但这个伸展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见证。
  因此,《耶路撒冷》的伦理姿态,不是“救赎”而是“见证”。它不提供答案,不指定立场,更不散发廉价的希望。它只是让战争、死亡、仇恨、绝望在那里,在诗歌中待着,不闪躲,不美化,不和解。这种“忍耐”的姿态,可能是诗歌在灾难面前最诚实的选择。回到开篇,“这世上最高的墙是——哭墙”。读完整首诗,这句诗获得了更深的意涵:哭墙之所以是“最高的”,不因为它本身的物理高度,而因为它承载的眼泪已经叠压到了天际。这是苦难的垂直累积——几千年了,还在加高。
  三十余年前,陆健写下了《仓皇的向日葵》,让凡高在疯狂的自白中燃烧;他写下了《爱因斯坦的小提琴》,在人类文明的宏阔乐章中找到自己谦卑的位置。如今,他写下了《耶路撒冷》——一首站在苦难现场边缘的长歌。这首诗并不试图给出答案,它只是让七岁男孩的恐惧、让断手向空中徒劳伸展的姿态、让哭墙不断增长的影子,获得各自的诗意栖居。在喧嚣的信息洪流中,这或许便是一种深沉的回应:不是盖过世界的轰鸣,而是让那些被淹没的声音,重新被听见。

  2026年4-5月于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