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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袅炊烟

2026-06-25 作者:刘果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刘果,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
薄暮,一片孤云停在老屋檐角
仿佛时间本身被什么轻轻挂住
我听见柴火的关节在黑暗中松脱——
烟升起来,第一缕,呛出了眼泪

那年我五岁,踮脚看母亲生火做饭
她划断了两根火柴,第三根才燃起
凑近灶膛里的柴火时我看到里面夹带的荆刺
火忽然蹿高,舔到了她额前的发
她往后一退,笑了一声
灶膛亮起来的那刻
整个厨房的黑暗往岁月深处退去

火是养不熟的兽
它吃秸秆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咀嚼声
吃枯枝时安静些,像在吮吸什么
锅底积了几十年的黑垢
被火舌一遍遍地舔,也舔不掉
母亲告诉我,这是锅的记性

烟开始寻找出口
它先撞上房梁,接着沿檩条爬行
在瓦片缝隙间试探每一道裂痕——
有些出去了,有些被挡回来
在屋里盘旋,找到我们的眼睛
母亲不躲。她眼睛里有清澈的河流
烟滑了过去,不留痕迹

后来我问母亲,烟去了哪里?
她说,去了天上找雨
那时不懂。及至某年秋风冷寂
下雨前闻到远处飘来秸秆焚烧的气味
忽然就明白了——
那些走失了多年的烟
还在天上,等着变回雨

灶膛深处,我见过火的骨头
烧透的柴不断裂,保持着树的形状
通红,透明,像血管里的光在流动
轻轻一碰就碎成灰
轻得能浮在尘世的水面
母亲把灰收进灰洞池,说开春撒进地里
白菜会长得很甜很甜

烟囱是被谁倒置的根呀?一头扎进天空
但冬天早晨,烟不肯上去
贴着屋顶往下坠,钻进院子
绕着檐口的冰棱迂回
缠住鸡窝边打盹的狗子
烟也有沉重的时候
那是不舍

母亲去世那年春天
家里的烟囱三天没有冒烟
第四天烟又升起来——阿姐在做饭
烟一模一样
却分不清是谁的手点燃的
是的,远行的人把灶台交给了留守的人
交接仪式是一缕青烟

米在锅里翻身的声音
世间最轻的雷鸣
水开了,气泡从锅底往上冒
像原野里的蛙鸣被封存在田埂里
现在一颗一颗释放出来
蒸汽模糊了我双眼
母亲的身影偶尔在雾里晃动
拟像饱历风霜的一株稗草立在彼岸

离家那年清晨,灶火格外旺
母亲又往火里多添了一把柴
她说客班车上冷,要多带点暖出门
火光映照着她半边脸
另一半在阴影里
后来每次想家
最先回来的不是画面,是灸热温度:
灶膛前烤烫的膝盖
揭开锅盖时扑面的湿热
红火灰里扒拉出来红薯掰开时的烫手

多年后在博物馆看到燧石
一块黑色的石头,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
解说牌写着:击打生火
可母亲的火不是击打出来的
硬是捂出来的——
松针茅草要蓬松,细柴要架成空心塔
火种放在最下面
用手扇,用嘴吹
用耐心等
火是养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那几年母亲的电话总在晚饭时间打过来
她说,今天烧了你爱吃的菜
我憋住心里突然的一酸,假装淡然一笑:
这里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她沉默一会儿,说:
屋里的烟囱在修,最近倒烟
我们隔着几百上千公里
讨论一道烟的走向

母亲去世后的某个清明
我蹲在老灶前烧火
火还是那个火,灶也还是那个灶
只是生火的人换了
我想学她那样把湿柴劈开
柴刀举起来,却劈不下去——
我终于懂得了
她劈开的是时间
而我,劈不开

某次夜深,灶里只剩下灰
我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微温——
像摸到一只刚刚飞走的鸟
留下的窝
那只鸟叫火焰,
它飞走时把温暖存在了灰里
能存一整夜
天快亮时,最后一点温散了
烟囱顶上向东,启明星正好升起来

不是烟呵,也不是烟的记忆
是春秋更迭的灰里最后那点温度
顺着指尖走入我的脉搏血肉
如今在写这些文字时
指尖还是暖的
母亲,我把你的火
烧成了字
趁它们还烫
趁青烟还没有完全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