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外二首）

儿时，故乡有千万种打开方式
草丛里的秘密如智慧宝典，群鸟、虫鸣的章节
一页页开启蒙学

蓝天铺开广阔字帖，白云是移动的偏旁
有时停在溪面，看蜻蜓如何把水光
点成忽长忽短的童谣

风从山峁峁跑下来，衣兜里装满叶子的耳语
我们摊开手掌，接住那年那月呼唤的乳名

野花围坐田埂，细碎的花瓣打着暗号
金黄递给粉白，粉白递给淡紫——
整个原野都在交换，浪漫开合的密语

河流一路欢歌，渡霞霓与星象
石头已磨成了光滑的谜面
青苔趴在那里猜了好多年
猜出了水的形状，却猜不出水的来意

竹林在雾纱中转身，水面疏影叠了又叠
叠成渡口那只空船，渡一阕花纸伞之后
渡满舱的寂静

三两缕炊烟袅娜起身
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信，写到一半便搁笔
任晚风把未干的墨迹
吹成山川的轮廓

多年来，月光的手指把我们一个个解开
散入人间四野
偶尔重逢渡口时，已是忽明忽暗的萤火
照着那只空船，和随水波流走的未解谜底


农耕日记

清明过后，水腻子草就别吃了——
酸味已爬上叶尖

谷雨那天，牛生日
给它喂一盅酒，两颗蛋
让它卧在树荫下反刍春天

如果辣椒秧苗被地蚕咬断了腰
撒把石灰，像下一场小雪

日记里雪是慈悲的智慧
觉醒的转化

古老的土地托举着一切
却从不说自己需要什么

我时常还原成一株草芥
在一脉乡野的河流里
看浪花怎样深切多情地
抵达每一条岸


繁殖的光

母亲把灯芯草种进针脚
缝合过的地方
夜，就薄了一寸

我骨缝里的光
是她没带走的眼神
教我，以幽暗里的发芽
接引黎明

像生活的里子下
每一枚吐蕊的月亮
能点亮每一颗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