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的味道（15首）

     一块生铁
 
一块生铁，躺在炉火旁
我不怕被火烧
不怕被锤打出一地火星
 
一个黑铁匠，脸冷心硬
以铁对铁的野蛮
砸向我被烧红的伤疤

我扔掉棱角，放弃抵抗
可以是
收割心事的镰刀
耕耘温饱的锄头

一块野性难驯的生铁
愿意留在你手里
被一生施虐，一生暴击


        挖    藕
 
深埋在淤泥里
我是一截安静的藕
等你
带来温馨月色

被困住的肉身
留着给你的本真
等你，清洗出
尘封已久的心
它活着，只是在休眠


       水
 
雨水落下来
那是天空憋屈久了
轻轻哭了一场
我的泪水
藏在心里，流在夜里

大地上的水
最终都会被大海唤去
而我身体里的海水
有幸被你烘干


       水  边
 
拧开一瓶酒
酒香撵着我回到
一棵树下，那是春天
我的伤口久不愈合

江边的树下，空无一人
我饮下一条峡谷的
孤独
饮下一匹苍狼的孤独

月光葬我，在唐诗的水边
杀死我的不是杜康
是你的一句诗


          河

天色一点点变暗
河还在自顾自往前走

岸边的树木静下来
风也收敛了脾气

多么像中年的我
苍凉走过，越来越接近沙漠


   春天的等待
 
繁花一下子开满枝头
燕子掠过屋檐
而我在等
 
等一滴泪发芽
然后轻轻落在碗里
等一颗心彻底
熄火，我在银河埋葬
一条纸船
 
错过的春风，交给蜂群
我只销毁温柔的
诗句
递出手心里的金子
给雪山脚下的油菜花田


    汶川地震遗址

风是安静的
一些断墙还没倒下
它们让时间定格
并诉说

路面裂痕，依然清晰
大地一直记得当年的颤抖
 
杂草悄悄长在废墟上
以温柔的残忍
替一座小城留住悲伤
 
我们都不敢说话
怕惊扰埋在瓦砾间的瞬间
疼痛不会走远
此刻，正向跳动的心脏
袭来


       盲山那一刀
  
大山锁不住
一只飞鸟的心
 
熬瞎了冰冷的日月
她向绝望的人间
砍下最后一刀
 
这一刀
砍得真是解气
也释放了我
困在子夜的灵魂


      苍儿会
 
一块阳绿色宝石
被群山捧起来
漫山草木
不带一点俗世的喧嚣

溪水慢慢流淌
与云影打着招呼
空气里
全是草木的味道

 
      老家梨花
 
桃花开过
轮到老家的梨花上场
 
家家户户都种着梨树
抬眼就是一片白
漫过田埂，漫过老屋的墙头
 
风吹过，花瓣轻轻往下飘
人走远了，乡愁没走远
一看见梨花，我就又回去了


           刀
  
锤子砸下去
铁就疼得亮一下
被烧红的骨头
越打越硬

风箱一拉
火苗就使劲呼喊
铁再疼过几次
才能疼出一把刀


   掉队的鹅
 
皮划艇漂在汾河上
风很轻，水也慢
一群白鹅摇着身子
嘎嘎嘎从前面游过
 
只有一只，落在了后面
孤零零叫着
叫声有点慌，有点哑
 
前面的队伍没回头
却有两只鹅，慢慢停了下来
浮在水面上，等着它
 
它们没说话，就等着
等那只掉队的，慢慢游过来
再一起，往远处去
 
河面上的白影子
凑成了一团
我坐在艇上，忽然就觉得
这天，这水，都暖了


   阳光的味道

被子抱出去
晒一整个上午
风轻轻吹
太阳在头顶慢慢烘烤
 
收回来的时候
我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暖暖的，软软的
像小时候
妈妈晒过的衣裳
 
晚上，钻进被窝
连做梦，都带着香味


     他    们
 
那时候天是暗的
有家，不能回
不想跪着活的人，站出来
 
枪是破旧的，人是年轻的
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
 
一寸山河
就用一寸血去填
一步不能退
身后是爹娘和故土
 
他们倒在雪地里
倒在炮火里
倒在记不住地名的山水间

我们头顶的这片阳光
是他们用生命换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