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这一片精神的家园

　　我的第七本诗集《灵魂的放歌》付梓之时，已是我专心写诗填词的第八个春秋，然而，我并没有驾轻就熟的轻松，倒是常常生发江郎才尽的感叹。一方面，各种各样的诗歌作品汗牛充栋，令人目不暇接;另一方面，关于诗歌标准和优劣的争论不仅没有因为海量诗歌的诞生有所减弱，反而更加激烈;AI写作和评论的介入增加了编辑和读者阅读甚至识别的困难，短视频同样给诗歌—尤其内涵丰富的长诗走近读者带来了巨大冲击!所有这一切，无疑给我带来了困扰和挑战。

　　不经意间，我走进了诗歌，同时，诗歌走进了我的生活。我创作的2000多首诗歌触及了个人生活和社会的方方面面，可以说应有尽有，包罗万象：从巴以冲突到俄乌战争，从朋友关系到家庭亲情，从雪域高原到海岛风情，从费城锈迹斑斑的铁轨到索契迷人的秋色，它们以各自的方式和特点呈现在我的面前，又经过我的演绎和传播一定程度上感染和影响了读者。当然，巨大的努力和诗集销量的巨大反差使我不得不思考：除了市场碎片化这一主要因素，是否诗歌创作也有自己的不足和问题，写作是否要继续下去?

　　走进诗歌，固然不易。而从诗歌里走出来，则更加困难，因为诗歌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从早晨起床到晚上入睡，诗歌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萦绕，诗歌里的人物进入梦中也不是绝无仅有，它给我带来了好奇和愉悦，当然，也增加了对世界更深入的思索，从而滋生了很多的苦恼，尤其涉及个人情感又无处诉说的时候，诉诸笔端成了唯一的选择。由此，诗歌也就承载着肉体生命和灵魂之重，让我不得不思考怎样进入内心深处，勇敢地揭示人性中的阴暗，包括情感上的伤疤，同时挖掘人性中的善良。揭露人性之恶，尤其是那些非分之想需要勇气，而寻找人性之善则需要耐心和坚持。诗歌和文学作品就是要在两者之间建立一种平衡，最终给读者和社会向上的力量。

　　我们生活在新中国，远离卢梭的时代，当然也没有卢梭那样离经叛道的经历，无需也不可能写出《忏悔录》那样的宏篇巨作。然而，我们毕竟不是圣人，尤其是在改革大潮泥沙俱下的情况下，各种各样的思潮不可避免地对个人的思想和行为产生影响，坦诚地面对它们何尝不是一种正直和率真。纵观中外文学史，那些名著和脍炙人口的诗篇之所以名垂千古，往往不是因为辞藻华美，而是因为它们直面社会现实和作者内心，热烈歌颂了人性的光辉，哪怕只是小人物身上散发的一丝微光，同时不避讳揭示人性的丑陋和自身的龌蹉。人类的忏悔意识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重要标志，也是伟大的文学作品隐含的标签。

　　有些诗人认为写出的作品不晦涩即不道德，我想除了有点自大和吹嘘，他们也是想借此说明诗歌应该具有含蓄之美和留白的艺术，要给读者留下思考和发挥想象的空间。当然，也有一些诗人和读者特别喜欢简单豪放的文字，误认为所有不能一眼看穿内涵的作品都是无病呻吟，这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教条。其实，好的作品应该浑然天成，不能为了含蓄而含蓄，硬把一把锋利的匕首包裹成食之无味的棉花糖，含蓄是必要的，完全不被人理解则是荒谬。留白是艺术，全白则是一张废纸。同样，也不能笼统地认为简单就是美，有些时候、有些情景需要含蓄地表达，不能把市井的粗鄙堂而皇之地搬进文学的殿堂，尤其不能给青少年朋友灌输那些污言秽语。诗歌的简洁之美不仅要给人向善的力量，还要给人带来心情的愉悦和美的享受。同样，有些问题和社会现象并不是简单的黑白问题，诗人不能也不应该草率地下武断的结论，应该让读者做出自己的思考和判断。“文学不是道德审判，而是心灵的救赎”应该成为一种共识。我们不能把含蓄还是直白作为判断诗歌好坏的标准，就像我们不能把长与短作为武器好坏的标准一样。我们需要做的是尊重自己的内心和文字表达的规律。从而实现思想内涵和文学之美的默契与融合。

　　短视频的冲击是所有文学创作者共同面对的挑战，尤其在快餐文化流行的当下。我们固然要关注大众的审美情趣，不能与低俗的欣赏和标题党的怪诞同流合污，更要清醒地认识到培养健康的阅读和审美情趣是一项长期的任务。我们也有理由相信多数读者与听众有相应的鉴赏能力和水平，随着网络环境的整顿和市场的逐渐成熟，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作品一定会受到青睐和欢迎。当然，短视频里有很多健康向上的内容和真知灼见，那些扎根乡土妙趣横生的表达也值得学习与借鉴。孔子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我们要做的就是坚守初心，保持童心和童趣，不争一朝一夕的荣辱，用耐心和毅力守护这片心灵的田园，迎接春色满园的那一天。

　　AI写作和评论对诗歌创作的冲击更不容小觑。说AI写作可以秒杀百分之九十九的诗人固然有夸大之嫌，但认为AI没有情感和温度，写不出感动人的东西，拾人牙慧，只会从前人那里寻章摘句，因而无需介意和担心则是一种无知。AI强大的搜索和组合能力以及文字驾驭技巧绝不是一般诗人所能比拟的。另一方面，杂志社和评奖机构拒绝AI写作，投鼠忌器，一经发现，处罚很严厉。其实，这是一种自欺欺人和颠倒的逻辑，拒绝AI是一种心虚的表现。我个人的看法，对AI写作即使不予鼓励，也绝无禁止的必要，只有经过大浪淘沙，才会留下独到的思想和优美的创意，而这正是诗人自己呕心沥血，AI却望尘莫及的胎记。我们需要真正理解维特根斯坦的名言“语言即世界”，当我们借助语言表达思想的时候，文学就诞生了。组织语言是AI的强项，但只有诗人自己的独特体验和独特语言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这是AI所不具备的，当然也是其他诗人不具备的。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 AI不是神圣的天使亚丝娜(Yazata)，不可以身相许，误了年华;也不是蛇发女妖美杜莎(Medusa)，一定要远遁，辜负她。AI只是人类的好助手，不要歧视她，也不要被她异化。

　　技术发展日新月异，社会变革风云激荡。诗歌创作面临的挑战前所未有：摄影技术的进步让我们对景物的描写黯然失色，短视频的内容琳琅满目，各种新媒体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各种各样的新闻炒作不断翻新，所有这一切都在争夺读者和听众本就捉襟见肘的空闲。我们只有坚守诗心，以敏锐的眼光洞察世界风云，见微知著，同时敞开心扉，将独到的生命体验和细腻笔触用清新活泼的语言表达为文字，才能让诗歌和自己的文学生命历久弥新，不愧于诗人这一伟大的称号。科学家通过科学发现和创新改变物质世界，企业家通过技术进步和变革增加世界的物质财富，文学家和艺术家通过各种文学和艺术形象的塑造揭示人间美丑，而诗人则要摘取文学艺术殿堂里最为耀眼璀璨的明珠，以最节俭的方式和永恒的良知照耀并温暖人们的内心。

　　而我，也要竭尽全力，发出自己微弱却灿烂的光。

2026年4月于清华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