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切片之《遇到一对牵手的情侣》（外10首）

地铁通道里迎面走来
避开不可能
所以他们松开了牵起的手
各自路过我的
左肩侧
右肩侧
事后我一直忘不掉
究竟是什么阻挡在中间
逼他们松开
牵着的手
为何不能一直牵着
挤过我
逼我路过
他的左肩侧
她的右肩侧


惯性

出地铁口时
爬步梯
遇到一位妇女
薅着行李箱
挪动
停下帮她的念头
刚闪过
却发现因惯性
我已爬过
多她三个台阶
只好回头
浅望一下
待到地铁口
遇到一位背大包妇女
门口伫立
等雨停
眺望天空
心内一热
刚想问她去哪里
带的伞大
直径展开
有一米二
却发现因惯性
我已走出站口
二米有余
只好回头
浅望一下

我讨厌惯性


街边公园撂荒了

家里最热闹的时候，要属暮春
青草举得自己高高的
忍冬换好一身新绿
春色溜入桃树
挤得火焰燃满枝头
强身健体的人们坐下来
认领一片各自的春光

最寂寞的时候是大寒
提盖着一床白棉被
也暖和不及
月色清亮
睁开眼，仅看到只株南天竹
结出簇簇红果
烫得冷风缩回双手

最怀恋的时候，在秋季
有个身穿橘黄色工装的男人
带走了干净与整洁
再未送回来
他长坐的小木墩
雨水泡得发了嫩芽
原来竟是一棵老榆树桩


父亲的乳房发育了

第一次，父亲羞于开口
瞒住我
私下买来消炎药，吃
竟然吃好了

第二次，私下吃完药
不顶用
挂了中医内科
内服外敷
消了症状

第三次，仍是打完疫苗
一个月差不离
一侧乳房
膨胀到
A罩杯大小
挂西医乳腺科
作了切除手术

父亲从未想过自己会遭此一劫
他老实听话
楼道大门张贴出告示
隔早
他就提前排队
响应号召

那时节全世界都在闹食疫
没有谁会在意
父亲闹出的荒唐事
除却我
冷热嘲讽
父亲其实不是真得老实
是否在搞江边老头乐
第三次
症状最重
父亲下体也发炎
走路也犯难

食疫已过，父亲也不再经受痛苦
我想这应是一桩冤案
替父亲记下案情
期冀时间能抓出凶手
给一位绝望地老人
翻案
不要如我一般，冷漠无情


有一天在餐桌前

咀嚼几口生白菜后
发觉体内觉醒了
一头动物
猪
是不是他也在咀嚼生白菜
他是我早晨
吃掉的猪扒包
他的肉组成我的一部分
体内活着
我思考
是不是一只被我吃掉的猪
鸡
草鱼
西红柿
也在思考
当我写下一首诗
作者
真得是我
而不是白羽鸭、小青龙与赛鸽
当我开口
否定他人
删除一个词语
后悔
真得是我在做决策
而不是戴着我作
面具
的谁？


发生地点在北京南站分类垃圾箱

头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子
拖着购物拉杆车
停下来
掀开分类垃圾箱顶盖
眼神扫描着
撤去手肘支撑后
顶盖
咣当压下来
他怼了怼盖角
弥合缝隙
摘下面部表情，离离而去

迎来衣着奢华的妇人
左手腕压着提包
推着大件行李箱
右手快速抽出一面小国旗
丢在垃圾箱顶盖
头也不回地
撩撩敞开的风衣
捋了捋
纱质围巾
踩着过膝皮靴
消失在快速检票口

伫立分类垃圾箱旁的我
捏着一次性筷子
忙着吃便利蜂
购买的关东煮与肉包
攒好塑料袋
扔进可回收箱口
捡起小国旗
插在身侧旁消防柜体的
格栅板上
抚了下抽丝的纱
跑着去赶车


坐地铁时，讨厌对视

最好的避免方式
低头
闭眼
假装入睡
只把耳朵丢出去
接收
列车奔驰撞击铁轨的
磕碰声
风的呼啸声
报站广播声
门在开闭时配套的提醒声
拖沓的脚步声
手机铃声
爱热闹人的交谈声
不建议真得睡过去
真得睡过去
爆鸣声
会某刻突然划开你的眼皮
划出一道裂纹
让进一线光
让你恍惚，以为错过一世人生


乘电梯偶遇

走进电梯
兜里掏出酒精湿巾
折叠
裹住手指
摁亮关门键
折叠
觑到我在盯着看
解释到
那几年养成的习惯
不擦一擦
踏实不下来
岁数也大
沾点洁癖


先上车的人，把车门都焊死了

跟风网红汉堡店
人满为患
等餐
想歇下脚
坐在一个空椅子上
对面老汉开口
风雅有度
这有人
环视一周
他一个人守着三个空椅子
象征性
摆下手套、拐杖与帽子
我答
歇一会
您人齐了
我就起来
他转头向出餐口
喊
你快回来
再转头
你起来吧
人齐了
我恼怒
但忍了下来
终于取完餐
走向厅门
见他们老两口
老母鸡般
拢着六个空椅子
有位小女孩
刚进门，就跑向空椅子
老太太赶她
随手指着空椅子
这有人
小女孩楞楞地盯着她


我们那个小镇，也起了一间大寺庙

寺庙之大
一镇装不下
只好镶在镇角，平衡风水

少时不曾见
贫时不曾见
日子不苦时
见它愈发
宽门大院
法相庄严

莲花根植于庭中水缸
盛夏时
遮得一方晴空

叫他姑父的那位中年美男子
已避世离俗
遁入空门
斐声四邻
业绩骇人

据母亲最新传来的二手消息
他人已长居泰国


今日新闻，未来两周46条中日航线取消主要航班

图书馆，坐在我对面的中年妇女
念叨叨
支着华为笔记本
学习日语
认真
执拗
趴着午睡时
口中，仍念叨叨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