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脉搏正青春（组诗10首）

快递员

电动车把清晨卷成筒状
投进每个饥饿的楼栋
货箱里堆叠的山谷与峰峦
颠簸中学会了呼吸

刹车时，惯性亲吻他的后背
那枚吻痕，是今日的第五枚
手机里的电子音哼唱
旋律比初恋还欢快

电梯门开合之间
他把自己折进窄缝
又展开，像一把弹簧刀
刀尖永远指着下一个门牌号

黄昏把车厢腾空成胃
饥肠辘辘地拐进巷子
老板娘多找的五毛钱
躺在柜台像一枚失眠的纽扣

晚风拆开他衣领里的汗味
撒向路灯，路灯亮了
亮得很便宜，像他的微笑


外卖骑手

红灯在读秒
他的膝盖在读红灯
三十秒可以剥一颗糖
糖纸折成纸鹤飞走了

保温箱里关着汤
温度在敲门，他说再忍忍
门牌号快到了

雨衣是柠檬黄的
雨滴打在上面，变成柠檬汁
酸得他眯起一只眼睛
另一只盯着导航的蓝点

楼梯吃掉他的脚步
每吃一级就哼一声
哼到六楼饱了
打了一个嗝，有妈妈的饭香

客户开门时，头发湿着
洗到一半的水还在滴
他递过去，水碰了碰水
两滴水互相认识了

下楼时膝盖软了一下
软里藏着今日第三十七单
它是个质数，不会说谎


网约司机

夜被他切成等长的片段
每段以计价器的嘀声收尾
嘀声很轻，轻到像耳语

副驾驶坐过穿婚纱的姑娘
纱飘到后座，留下一根线头
要认回娘家的路

半夜两点，程序员抱着电脑
屏幕照亮他的鼻梁
和梁上的那颗痘
痘说我在为你加班呢

路灯排队往后退
退得很整齐，像被检阅的士兵
士兵们困坏了

杯架上的咖啡
晃成深色钟摆
数时间和数公里

天亮了，后座有一根长发
他捡起来弹向窗外
发丝在风里站了一下
然后躺平


环卫工

扫帚尖蘸着露水
用夜色，在马路上写行书
写一横，梧桐叶让开
写一竖，月光退潮

猫从垃圾桶探出头来
瞳孔里装着她的半个身子
蹲下来的样子
变成完整的问候

簸箕收集夜的碎屑
有烟头糖纸电影票
票上的字模糊了
模糊成去年的今天

天亮的瞬间，扫帚停了一下
因为光太烫，从东方涌过来
烫伤了她没闭紧的眼睑

在马路牙子上，她吃着饭盒
米粒掉下来
刚好成为蚂蚁的豪华早餐

最后一粒米咽下去时
她的笑声被晨风接住
送到下一个路口


建筑工

二十楼的脚手架是五线谱
他是上面移动的符点
风来指挥，他走调了

安全帽扣住头发里的梦
梦很软，软到被钢筋戳破
破了的梦都挂在塔吊上

午饭的鸡腿留到最后
筷子夹起它举过头顶
举到阳光里，鸡腿透明了

绑钢筋时把铁丝拧成环
环套环，套成链子
用来拴住下午的云

工头的喊声
被混凝土吞掉，再咽下去
打了一个灰扑扑的嗝

黄昏时，他在楼上展开双臂
风从腋下穿过，他学会了拥抱
他也想抱一下这座城市


保安

岗亭是透明的胃
他坐在胃里消化时间
时间硬得硌牙

遛狗的少妇每天经过四次
狗认识他的影子
摇着尾巴的狗
比人先打招呼

夜班把时钟拉长
长到可以绕岗亭三圈
对讲机嘶嘶地响
像蝉，蝉说有人有风来了

天亮前，月亮贴在玻璃上
贴成一张白纸
他在纸上签字签工号

天亮时，他站起来
在椅子上留了一个坑


家政

钥匙串在包里叮当
每一声对应一扇门
门后有不一样的灰尘
灰尘们排队等她

茶几上的半杯咖啡凉透了
不冒气的咖啡最诚实
诚实在等她

猫蹲在冰箱上看她拖地
目光跟着拖把走
走到墙角，墙角收下了

阳台上的阳光老到发黄
任由她把黄昏
整理到清晨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跳出老家的麦田
麦田由绿到黄
比阳光年轻

擦完最后一块玻璃
映出另一个她
她叫那个她眨眼
那个她没眨


房产中介

电动车后座夹着十几把钥匙
碰撞成风铃
被打出一个高音

推开门的瞬间
阳光一股脑涌进来
快到灰尘来不及躲
就被光钉在墙上

老太太端出绿豆汤
汤里的下午沉在碗底
她用吸管搅了搅

厨房小到只够多站一个人
她站进去
转身时胳膊肘碰了碰昨天

合同签字的笔尖抖了一下
抖出一个小墨点
墨点长成句号

交钥匙时，她的手心出汗
汗把金属捂热了
传到老太太手里
传成摄氏三十七度


理发师

剪刀在指间翻跟头
翻一个，头发落一撮
落在地上的头发还在长
长得比青春快

推子嗡嗡地唱，歌很老
老到每个客人都听过
染发剂的味道爬上天花板
打了个喷嚏，掉下来
掉进调色碗

镜子里坐着很多人
然后站起来走了
留下头发，头发认得他的手

下班前的，最后一把剪刀
对着镜子，镜子对着他
他对剪刀笑了一下

地上的头发堆成小山
山顶上的白发很亮
亮得像提醒


售货员

柜台是她的岛
被灯光泡着
白到透明

口红试了十二支
手臂上留下十二条河
河流向不同的方向
又被纸巾擦掉

午饭蹲在柜台后面吃
饭盒里的青椒被挑出来
高跟鞋脱下时脚松了一口气
热到翘边的创可贴
像打哈欠

地铁上她靠着门睡着了
门开时她晃了一下
把头晃到邻座肩上
肩没躲

出站口的夜风翻她的衣领
清理着商场的气味
搜刮最后一支口红味     

2024.5.1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