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生态现场”

　　我想通过海洋生态诗歌角度，来谈谈如何进入海洋生态现场，并以诗歌的独特方式表达保护海洋生态系统，追求人海和谐共生诗意理想的问题。
　　我们在二十一世纪面临的生态问题和困境迫使我们以新的生态理念视角来思考诗歌创作，并以诗歌的创新能力和超越的想象力来回应当代严峻的生态问题和人类的生态实践，进而从精神意义上建构关于人与自然关系“诗意栖居”和“未来梦想”的诗歌。从这个意义上说，生态性将构成二十一世纪诗歌最鲜明的时代特征，我们无法离开生态问题意识和时代的背景来认识二十一世纪的生态诗歌。
　　但我们也应客观地看到当前生态诗歌创作中部分自诩为生态诗歌的作品，存在着生态性较弱或缺失的突出问题，往往表达方式概念化和“生态泛化”，显然，这样的作品还没有进入生态现场，没有能够根植于现场的生态体验。
　　生态现场，是指生态关系组成的环境现场。那么，如何进入生态现场进行体验呢？那种走马观花式的“旅行团式”山水体验很难说已构成生态体验。我们认为，诗歌中的生态关系，是从地方感的建立开始的，真正的现场生态体验与生态地方感的建立密不可分。地点是在地域中的，在地的生态体验是生态写作中重构地方感的基础。
　　生态写作中通过重构地方感体现出的地方性，与一般地方性文学写作中所说的宽泛的地方性是有区别的。它强调的是生态的地方性，或“处所性”，其关键是让生态性“落地”、“在场”和“重构”。生态写作的地方性突出其与特定地域环境的紧密联系，反映特定地理空间中生态系统的独特性、生物群落的互动以及人类与当地生态系统的相互作用。地方性可以赋予生态诗歌以地域色彩和文化根植性，使之成为记录、反思地方生态环境变迁、地方生态智慧和生态伦理的重要载体。
　　海峡两岸具有生态自觉追求的诗人，在写作中往往都注重进入生态现场，着力于生态地方感的构建。就笔者目前掌握的资料，海峡两岸都出现了不少关注海洋，表现人海共生关系的诗人。
　　两岸诗人都重视进入生态现场，在诗歌中体现了对生态环境保护的强烈责任感和诗人的担当意识。台湾生态诗歌在“海洋书写”方面比较突出，体现了海岛生态环境对诗歌创作的影响，带有鲜明的“向海而生”以及“生存与挑战”的意识。
　　在这里只重点分析一下台湾“海洋诗人”汪启疆，他的《海上的狩猎季节》、《海洋姓氏》等诗集，不仅是在赞美海洋的壮美，也反映了对海洋生态的体验，更蕴含了对海洋的生态保护意识，成为台湾海洋诗的代表诗人。
　　他在《新水手》这首诗中这样由大海产生联想：“跟时间站在一块，想在海上寻找到/昔日灯火底下，海洋故事写的/消失在大海的人/我不相信，他们已经死亡，不再出现/因为，昨晚我还梦到/哈克船长把鱼矛刺进白鲸”，这是表达了对海洋的个性化想象与敬畏，把海洋与人融合到了一体，体现了生态意识中对自然的崇拜情感和意识，也表达了对大海生态的隐忧。《白鲸》中的哈克船长（实际为亚哈船长）在一次捕鲸过程中被白鲸莫比·迪克咬掉了一条腿，因此他满怀复仇之念，一心想追捕这条白鲸。他的船历经辗转，终于与莫比·迪克遭遇。经过三天追踪，他用鱼叉击中白鲸，但船被白鲸撞破，亚哈被鱼叉上的绳子缠住，掉入海中，最终与白鲸同归于尽。诗中化用这个故事有其深刻的寓意，特别耐人寻味。
　　在另一首《马公潮水》中诗人写道“守坟的纸人看着海来/又看着海去/我怎么懂得这潮水来去？在这坟头/我揉揉才三十岁的额。”马公指澎湖列岛中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海岛，也是澎湖进出的主要口岸。这首诗也表达了对海的独特的个人化体验。突现了大海包蕴的生命与死亡的循环。
　　总之，汪启疆的生态诗歌以海洋为主题，蕴含了一定的生态意识，以优美的语言和生动的意象，在诗歌中创造了一个充满生命力量和变幻莫测的海洋，同时也融合进了人与海洋关系的个性化体验和思考，并具有一定的海洋地域感。
　　我们大陆也出现了许多海洋诗人。福建既是海洋大省，也是诗歌大省。福建的海洋诗已经成为在全国诗界以及文学界的一个闪亮的标识。无论从作品数量、质量还是艺术影响力，福建海洋诗的创作都走在全国前列。他们几代人的海洋诗，能看出一个对海洋认知和诗性表达的历史变化脉络。
　　如老一代诗人蔡其矫，他的诗歌《波浪》：永无止息地运动，/应是大自然有形的呼吸，/一切都因你而生动，/波浪啊！没有你，天空和大海多么单调，/没有你，海上的道路就可怕地寂寞……”这首诗充满深情，表达了一个特殊年代精神的抗争和对理想的追求。舒婷的《珠贝——大海的眼泪》发出了心灵里深沉的咏叹。“仿佛大海滴下的鹅黄色的眼泪，/在我微颤的手心里放下了一粒珠贝……”这首诗以一粒珠贝的命运暗示一代人以眼泪和悲情走出一个阴暗的时代。
　　但蔡其矫和舒婷的海洋诗，主要是借大海表达诗人主观的情思和对时代的思考。而汤养宗的海洋诗则是进入改革开放时期后福建海洋诗的重要收获。他的长诗《伟大的蓝色》用十九个章节来书写“我”与大海“在精神上的融合而模糊了现实性的边界限制”。“大海无字，无字处只留下致敬/我曾自诩对大海具有独辟蹊径的修辞之力/说了什么？至今两眼空茫”。汤养宗已将自己的生命体验与大海融汇在一起，并进入大海苍茫和无限的“诗境”。几十年，汤养宗一直致力于海洋诗的写作，已成为福建海洋诗人的突出代表。
　　目前，福建省内形成一定规模的诗群有十七八个。绝大多数诗群分布在福建海岸线周边地区，从北往南有闽东诗群、丑石诗群、马祖澳诗群、福州诗群、莆田诗群、惠安诗群、泉州诗群、晋江诗群、厦门诗群、漳州诗群、漳浦诗群，等等。它们犹如珍珠被海岸线串成了项链挂在东南沿海边，众多诗人写下了无数海洋诗歌，让大海充满了盎然的诗意和无穷的魅力。
　　海南诗人蒋浩也专注于南海，写下了一系列海洋诗歌。蒋浩的诗：“当我跃入海中，我假设的我才是真的我。”表达了一种投身大海，与大海融合为一体的生态情怀。
　　山东诗人王桂林的诗中经常写到渤海，表达了对海洋的另一种诗意体验，带有哲思意味。他在《大海无可奈何》中写道“它看不见大海多大，蔚蓝/何处开始，盐怎样结晶/大海无可奈何”
　　黄海边的盐城也活跃着一个黄海滩涂生态诗群，显然这个诗群的吴清鉴等诗人具有更加鲜明、自觉的生态观念，在“生态的大海”更加聚焦。他们致力于在语言中重构黄海滩涂的“地方感”，并在强烈的海洋生态保护意识驱动下，着力于海洋生物多样性诗意关系的呈现。
　　潮间带
　　吴清鉴
　　
　　南黄海的它
　　最会讲沧海桑田的故事
　　
　　从一粒沙，一星贝壳，到一垄沙脊
　　或许要一百年的孕育
　　
　　一次潮汐，是月亮分娩时的羊水
　　
　　涨潮，是海
　　落潮，是滩
　　
　　已经出生的滩地
　　该是月亮多少次的疼痛
　　
　　渔人们赶海
　　小鸟们追着觅食，像一群跟路的
　　孩子
　　
　　观鸟的镜头明白了
　　会长的这一方土地，成了人和海的潮间带
　　（收入吴清鉴诗集《潮间带》，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这首发表于《生态文化》2024年第5期的生态诗，由黄海滩涂这一生态现场进入体验和思考，人与自然构成了共同主体关系，从而呈现海洋生物多样性得到尊重的“和谐之美”。在月亮的“疼痛”中，大海孕育诞生了新的生命。“潮间带”不仅是蕴育自然生态的“湿地”，也成了蕴育生态诗歌的“湿地”。
　　笔者作为生态诗歌倡导者，也写过一些海洋题材的生态诗歌。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是《小海》，它选入了国家精品课程教材《写作教程》（小教版）。
　　小海
　　华海
　　
　　孩子不停地
　　从大海里舀来海水
　　倒进去
　　
　　在被他们叫做小海的
　　沙坑里养着一只海蜇
　　一只被大海无意中遗弃的
　　海蜇透明的海蜇
　　
　　孩子三个孩子
　　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在傍晚的余光中
　　海潮在几步外
　　涌过来又缩回去
　　
　　孩子不停地
　　用小小的矿泉水瓶
　　舀水他们要盛满
　　这小海——
　　
　　一只漏底的沙器
　　
　　这首诗更像一个表达象征意义的小寓言，它提醒人们，人类在世界中与大海相比只占有微小的位置，应当改正我们过去的狂妄自大。同时，诗中以孩子拯救“海蜇”的天真而执着的行动，体现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生态行为和情怀。但我始终相信，通过人们对环境保护事业的不懈努力，包括对生态文学的持续探求，将把看似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而这便体现了一种博大而悲悯的生态担当情怀。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发现：海峡两岸诗人随着海洋保护意识的深入，越来越重视海洋诗歌的写作，普遍能够进入海洋生态现场，进入一种人海合一的生态关系，并在此基础上构建一个“诗意的海洋”。但他们对于生态写作的自觉意识强弱不一，有些还没有完全突破传统浪漫主义范畴，侧重于表达强烈的主观情思和个人化生命体验。因此，有必要进一步倡导自觉的海洋生态诗歌写作，进一步强化生态性、地域性和诗性的融合创新，努力探索海洋诗歌中的生态审美方式和语言表达方式，从而不断推动海洋生态诗歌的蓬勃发展，为海洋保护事业提供精神的支持和诗意的滋养。
　　原载《中华环境》杂志2024年第11期，为2024年12月7日在集美大学举办的“2024海洋保护大会”（中华环保联合会等主办）上的演讲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