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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疏离 :现实与虚无

——王恩荣诗歌解析

2026-06-08 作者:陈啊妮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陈啊妮,笔名叶子。评论入围第六届《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著有《与亲书》(合集)。
    用诗歌守护生活

  “我最深沉、最确定的倾向,是沉默和日常琐碎的生活”(加缪)。在王恩荣的诗歌背景中,常常弥漫着一种深藏的静默与直面生活的笃定,对日常处境,尘世万物生命体验的瞬间展开,日常诗意的洞见,人生深层感知,这些都无不在力图“透视”诗人自身,一种激越个体的生命价值审视确认。在自然与生活中非常普遍,平淡的事物中,王恩荣善于捕捉独具匠心的感知和意象,在及人,及物,及事的语境,诗人所闪现的体悟是不断重新思想塑形的精神产物。《列车卧铺》《净石》《打包》《镜子》等司空见惯的俗态,诗人在意象的采样中进行了完全进阶性的挖掘,即诗人在他的第二视角中深入洞察其中,又疏离出某种禅意哲思的意蕴。诚然这些都是具备公共属性的写作资源和意象,而这些公共的意象直觉的关联,只有诗人自己去赋予,写出与众不同的异趣和新颖,就是在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思想对撞,重新擦亮意象承载的深意是王恩荣文本凝聚的新生力量和思想维度。可贵的是王恩荣的文本展开及语言背景中,语调平和,亲切,总能在不露痕迹中解开思想纵深的联络点。“雨点一样敲击着键盘/把童年的记忆化成一截文字/删除了世间烦恼” 。
  王恩荣诗歌基本采用白描叙事,冷抒情去固定生活日常在场,非虚构和虚构也在理性与哲理之间水乳交融,相互衬映。“在诗人生命深处蛰伏或寄寓着某种超越日常经验的东西”(维吉尔)。生活的在场就是时间的“在场”,用诗歌守护生活是诗人的天性。源于生命自足体内部的诗歌才是真切和厚重的,在王恩荣的感知中,存在是现实世相,而虚无也有它本质的“内在”,诗人在思想维度的感知用语言暗示或揭示出来。《行走的含义》《轻》《烟火》等无不在抵近某种日常存在与虚无的对撞,一切在情理之中,一切又在审视的非理性洞察之后,如果捕捉意象是启动全诗的重要跳板,那么进一步的语言身心精神塑形就是诗之内核夯实。“强劲的声音在争取自己的话语权/动物用体味在划定自己的领地”,在冷叙事结尾的翻转,诗人总能找到新的延伸秘境,现实与空无之间,仿若就是某种疏离的隐喻情感。

        以惯性审视日常“在场”

  《在楼上》《谷子图》等惯性审视确认就是适应日常在场的司空见惯,而在诗人的发现中会出现超验的生命体验,即使最底层的生活也会发出语言的光亮。“谁把埋在植物王国的一介草民发掘出来/又把它摁进土地里......有的踏上了远离故土漂泊的路/有的养活再把它摁进土地的人”。无需高蹈的修辞与意象呈现,日常经验的思想韧性就是踏实扎根生活的物象本身,用常规化洞察俗世万物,再用语言导入和净化,并在不断重构一种粘土般牢固的语义愿力,即使零叙事,冷抒情,也因为生命本身具备的复杂感悟而揭示悖论中的诗思。 “鱼在水中看见了自己/鹰在长空中看见了自己” ( 王恩荣《镜子》 )   ,生活是流动的,诗人要以诗歌作为桥梁沟通灵魂与精神内在,这是诗人的使命,也是善与美的语言统一。
  日常是一种现实,生命本身也是一种现实,而生命本身进入诗思的领域更本质和便捷,因为诗人的思想是激越的,敏锐的。在诗中诗人可以给“自我”精神审美设置不同的思想起点,其实也是现实生活起点的反射,如《打包》一首就有两个精神层面的起点,一个是现实世相存在的,即日常经验,“快递打包”“火车旅客打包”“叶子与树的打包”......这个平面化的市井映射了它的社会属性,具有普遍的生活意义;而另外一个重要起点就是“母亲襁褓的打包”,这个生命原初的体验也是普遍意义上的 而后者明显承载了更深刻的社会人文体察,或者生命体验的深刻度。从两个不同的对立属性关照,从而实现了生命现实的转变,生命本体的转换,无论是卸载和承载,“一辈子无法放出”就是一个生命共情的巨大共情隐喻,这样的处理是巧妙的,诗人在诗中的言说貌似不动声色,其实已然抵近一种思想结构的稳定期。
  由此可见王恩荣追求的是诗歌内置的语言思想秩序性,一种形态的精神刻画,一种意象彼此对撞之后产生的意外精神反应。

  寓繁于简,语言惯性的疏淡

  万法自然,心物归一。王恩荣在调用语境和意象氛围中惯用一种由浅入深,力求抵近平和理性与沉静的诗思境地,他的诗歌整体呈现出了睿智的一面,即诗歌文本的思想情感合理性首先基于生命本初体验,其次就是理趣和别致的洞察,引导和疏离中的“融合”。除此之外,寓繁于简,追求本体性的大道至简也使王恩荣的诗歌有了天然的通透。诗人注重结构的搭建,在思想纵深的拓展又不断深化语言的简约,准确、有力、集中,这些无疑都是语言法则的利器,或者就如“语言是存在之家”,在诗人灌输的语义氛围中,某些隐喻的,同构的和共情颤动的思想,都在语言工具中渐次渗透导入。“南山池的烟雾/住着草木汹涌的村庄/七夕的群峰/准有一场细雨/仿佛牛郎织女紧紧拉着的手”( 王恩荣《喜鹊,一群远涉的义工》 )。在王恩荣的诗歌思想布局中,语言从来是向内心深处走的东西,诚然在割裂中的思想分歧就是情感的涤荡和碰撞,在融入自然,通透和慈悲的价值取向最终,诗人需要不断重复和明确社会从属关系和情感关系的平衡。
  在简约适度中制造“精神远方”的诗人,王恩荣具备强大的想象力驱使其富有更加善于变形的思想来传递这个世界的变幻。他的意识背景不在于先锋的探究,而在潜意识的精神深挖,精神不是易碎品,是情感痕迹的保护层,语言可以行使它的最大效力。“山鸟关闭了就没停过的叫声/草木用最后的绿取暖/风卷着地上的叶片/像翻书页/妄想寻找春天的句子”( 王恩荣《雪前》 )。提高独特的审美,是赋予作品生命力的第一步,王恩荣诗歌是沿袭传统的,并在文本力透一种空灵静谧之美,他没有循规蹈矩于某种风格,而是在庸常的生命中寻找“自我”的语言时刻和惯性。小情结,小唯美和小浪漫都是诗人注重的,使他的文本中扎实通达中步入一种和谐舒缓的词根践行里。另外王恩荣在根植于当下生活中也着眼于对未来生活的观照,更凸显诗人一种浪漫主义情怀,“行路的人没有放下散文的脚步/是在催生一个诗的结果/时间把所有带光的人粘贴在夜里/是为了一起发送进梦里”( 王恩荣《行走的内含》 )。在活着与写诗之间,诗歌和生活是互通呼吸,甚至有了生生不息的关联,当它们彼此有了唇齿相依的意境,庸常也会在语言惯性中焕发出艺术的美感。用简单的语言系统临摹具有生命共情的画面,诗人必须具备一双寻求真,善,美的眼睛,王恩荣的是有直觉之思,也有隐喻之间虚实结合的感受,当词语在生命体验的深处游走之时,其实也是一种物我两忘的诗意美学。“雨是轻的/大地缺水就从天空中落下/落着落着就看不见了/树叶是轻的/季节缺水就从枝干上落下/落着落着就成了秋天/妻子的头发是轻的/家中一有烦心事就在庸常日子里落下/落着落着就人到中年了”( 王恩荣《轻》 )。自然和生命都是辽远的,平静如砥的,诗人在平静中顺势落笔于一种紧贴生命共情的情怀,零抒情,十分直接,十分准确就嵌入某种深刻而有思想深度的东西进入我们的视野。这些白描和言语缓行中的慢慢抵近,不仅仅是一种情趣,更是一种慢动作的思想运思,诗人写得和缓和,亦在清晰中流露某种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的情感,一种心旷隐忧又豁然开朗的意境瞬间渗透身心。

  精神的变奏:虚无与现实的对撞

  东方的哲学中存在一种轮回和圆融思想,亦如诗人在虚无与现实的对撞中衍生的思想分量,一部分沉淀,一部分摒弃。在王恩荣的文本思想体系中,他更倾向于语言的简约,修辞的克制和意象的精微,象征更贴合某种心灵境映。“谁家的烟火/像咳嗽此起彼伏/在黄昏里把树林增高了很多/火的触角在白天背面无限伸展”( 王恩荣《烟火》 ),从另一个层面说,王恩荣的诗歌铺排中首先基于一种思想纵深的生命态度,在语境的交替中实现诗意的营造,对撞。“风卷着地上的叶片像翻书页/妄想寻找春天的句子/只有冬天看出天空的破绽/等一场大雪/像等一封家书”( 王恩荣《雪前》 ),这意念之雪诚然是落入了诗人的内心处境,它才有了波澜壮阔的思想潮汐,诗人层层推进的情感都在努力融入乡愁的巨思之中,只有真正耽于内心生活的人,才能够真正的理解尘世现实对人的真实意义,从这个意义来说,这里的“等”不是一种“空”,而是精神层面上实实在在的“存在”。当语言遁入生活的玄关之翼,词根就无可厚非的有了线条流畅的思想情感。    
  “虚无”是“此在”的悖论,而王恩荣在文本孜孜不倦的游移一种理性和非理性的审视,没有精神产出的语言是空泛的,乏味的,因为人类存活的世界是多元的,立体的和丰富的复杂,有善有恶,有博大有狭隘,一切都在诗人洞察的精神深度里。“天涯在咫尺中看见了自己/游子在故乡中看见了自己/沉默不语在喋喋不休中看见了自己”( 王恩荣《镜子》 ),在不断的语言审视反射区,静观和领悟生命凝重,清晰的“回响”,如对镜一般,在长期的关照中不断修正和润色思想底色。没有质疑,反驳和批判,王恩荣始终让自己处于慎静,平和与理性的诗歌心理路径,他是讲究措辞,注重主观意象的诗人,而在客观意象中惯于一种远观的冷静审视,某些隐喻情感看似散漫,实则采用一种平淡,疏离的沉静行文。忠实于生命体验的诗人,也更加重视对虚无此在的语境营造,其实在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立场中,两者是并不矛盾的存在,严格来说,虚无即是一种另类的思想唤醒,孤独是诗人生命的本质,对抗虚无最好的方法就是语言的确信,以及自由,活泛和文本思想情感的想象力和领悟性创新,显然诗人王恩荣是实力和智识型优秀诗人,在他的诗歌灵魂中幽居着自我莫测的语言愿力。 
  王恩荣对生活有着可靠而牢固的感情,也有对现实世相始于直觉的诗思,正道的念,良善的心都是诗人悲悯意识的灌输。“慈悲的人是奔跑的寺庙/草木是生长的寺庙/芸芸众生/打水者/让麻衣寺的井水/源源不断的流向尘世”( 王恩荣《麻衣寺的井水》 )。诗歌的魅力是语言的诗意呈现,是将私人化的情感思绪纳入语言的纯洁空间,从而凸出个体生命体验的鲜活价值。王恩荣的诗歌是理趣审美的愉悦,在现实和存在之间,他的疏离即是一种精神的远观确认,诗人已经在语言中给了自我以定义,并对万物的“此在”时刻保持警觉和高度的领悟能力。

  附:王恩荣诗十二:

  《列车卧铺》

  卧铺挤在行走的铁匣子里
  鼾声此起彼伏
  仿佛拥挤的不是床铺
  而是梦

  夜深了,人都停止走动
  卧厢内鼾声如雷
  仿佛不是人在作梦
  是车在作梦

  列车不停地穿梭在深夜
  人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旅途
  这时,列车载着向前的仿佛不是人
  而是一车子梦

  《谷子图》

  谁把埋在植物王国的一介草民
  发掘出来,又把它摁进土地里

  天暖和了再把它从土里拽出来
  施肥浇水,呵护着,不让其他

  草争夺阳光,终于长大有结果
  就又狠狠割断它与土地的关系

  身杆子让风干捶烂再把秕糠攘
  掉,逼迫它的子民们脱离关系

  有的踏上了远离故土漂泊的路
  有的养活再把它摁进土地的人

  《烟 火》

 

  谁家的烟火 像咳嗽此起彼伏
  在黄昏里把树林增高了许多
  
  火的触角在白天背面无限伸展
  想要在城市上空种植一大片森林
  
  可是火光既是黑夜也赶不上响声
  眼睛的逼视抵不过怒吼
  
  强劲的声音在争取自己的话语权
  动物用体味在划定自己的领地

  《麻衣寺的井水》

  慈悲的人是奔跑的寺庙
  草木是生长的寺庙
  芸芸众生,打水者
  让麻衣寺的井水
  源源不断的流向尘世

  我们世代都在输麻衣寺的血
  山上那绵远的流水声
  如麻衣老衲在念诵经文

  然而,麻衣寺的流水
  只如白云,难穿透人心
  声声木鱼,消化不了
  红尘中
  “望穿秋水”,这样潮湿的成语

  《喜鹊,一群远涉的义工》

  每年七七
  我都在静静的山村远眺
  为一群远涉的义工
  默默祈祷

  南天池的烟雾
  住着草木汹涌的村庄
  七夕的群峰
  准有一场细雨
  仿佛牛郎织女紧紧拉着的手

  此间,秋风缄默
  山河让位
  天地柔情合二为一
  只有被放逐的峡谷,像
  难以愈合的伤口

  鹊桥
  一年只搭一回
  千百年了,天池的水干了
  又填满
  多像那个人间越传越久的神话
  像天下有情人永不放弃

  《故乡斜在秋雨中》

  雨点一样敲击着键盘
  把童年的记忆 化成一截文字
  删除了世间的烦恼
  收藏几片唐朝的月光
  连同对故乡感恩一并转发给每一个人

  手指朝着故乡的方向
  让爱在指间聚集
  将指面复制着的冬季的衣服
  天冷了,预备着
  把温暖的文本 粘贴在父母的心上

  鼠标选定然后右击
  不是选择守望,是想从秋天的时光里
  剪切一段秋风
  剪切一场秋雨
  让风粘贴着雨,让雨复制在望乡的眼睛里
  让故乡斜在秋雨中

  《雪前》

  枝头倒挂着不见不散的承诺
  松针固执用梳子梳理着寒流

  山鸟关闭了就没停过的叫声
  草木在用最后的绿取暖

  风卷着地上的叶片,象翻书
  页,妄想寻找春天的句子

  只有冬麦看出天空破绽,等一场
  大雪,像等一份家书

  《行走的内含》

  那辆车走着走着忽然迟疑了一下
  是车子想了个问题

  行路的人没有放下散文的脚步
  是正催生一个诗的结果

  时间把所有带光的人粘贴在夜里
  是为了一起发送进梦里

  《镜 子》

  鱼在水中看到了自己
  鹰在长空看见了自己

  花在春风里看见了自己
  月亮在十五看到了自己

  天涯在咫尺看见了自己
  游子在故乡看见了自己

  沉默不语在喋喋不休中看见了自己
  我在妻子那无奈的眼里看见了自己

  《打 包》

  快递把物品打包,然后放出
  火车把旅客打包,然后放出
  叶子把树打包,然后放出
  黑夜把白天打包,然后放出
  诗把通神的文字打包,然后放出
  造物主,把万事万物、世世代代打包,然后放出

  只有母亲
  自从把子女在襁褓中细细打包
  却一辈子无法放出

  《净石》

  每一次雨后,在这杂乱的人间
  总有一些净石独自享有

  野草的赞誉阳光的抚摸
  风在其上打磨出尘世的光面

  远处,四野空旷,白云打坐
  写诗的人,心怀悲悯

  把每一块净石都坐穿
  彷佛,“佛堂静谧,禅院深深”

  注:引号所引句出自彩虹《听雪》。

  《轻》

  雨是轻的
  大地缺水就从天空中落下
  落着落着就看不见了

  树叶是轻的
  季节缺水就从枝干上落下
  落着落着就成秋天了

  妻子的头发是轻的
  家中一有烦心事就在庸常日子里落下
  落着落着就人到中年了

  诗人简介:王恩荣,网名雨中思绪集,诗人,批评家。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诗眼睛》主编。在《诗刊》《中文学刊》《草堂》《中国新诗》《山西文学》等近百家刊物发表作品。获2020年第六届“晋中文学奖”评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