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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荒空的温柔(十篇)

2026-06-09 作者:冰虹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冰虹,本名宋红霞。中国作协会员、中华文化促进会会员、济宁市作协副主席、曲师大文学院研究生导师、教育部评审专家。



一.六月荒空的温柔

 

  俗世的荒芜藏在无声的光阴里,庸常日夜往复堆叠,直到六月的晚风携温柔破局,让两颗心意撞破人海的寂寥,完成一场双向的奔赴与沉溺。

  爱意从不是单方的奔赴,是你予她赤诚,她赠你温柔,在暖风漫淌的人间,两两交付真心。晚风拂过肌肤的刹那,躯体的温热相融,消解了尘世所有悬浮的空洞。这世间最动人的浪漫,从来不必声势浩荡,只是喧嚣荒芜人间里,恰好有人与你温热相拥。

  光阴是天地最隐秘的修辞,从不声张,却囊括所有相逢与别离。它是暗夜里无声浮动的微光,细碎、澄澈、隐匿无形,像暮夏悄然而落的细雨,簌簌划过沉寂的夜色,不惊扰烟火,不喧哗风月,默默记录每一场细碎的心动与相拥。

  人间的光景向来来去从容,骤雨会息,尘雾会起。一场夜雨落幕之后,天地褪去湿润的朦胧,一层薄薄的晨雾漫铺开来,轻柔笼住山河与街巷,将世间的浮躁与荒芜轻轻裹挟。

  抬眸仰望深邃穹顶,漫漫长夜褪去暗沉底色,那颗星辰挣脱夜色的包裹,在荒芜辽阔的深空里灼灼发亮。它比往日更为清透耀眼,落落悬于云海之上,却始终隔着遥遥星河,保有与生俱来的辽远与神秘。

  一如我们落在尘世里的情爱,触手可得温热,入心皆是温柔,却又藏着独有的悠远秘境。不被世俗定义,不被时光裹挟,在清风星夜里,安静、热烈、有趣,在荒芜人间,自成一场永不落幕的浪漫光景。
 

二.浮水衔虹
 

  六月的柔水漫过仲夏的眉弯,人心里藏着万般情思,偏如舌尖噙了半阙未成的词,千般念想翻涌喉间,欲诉还休,反倒缠缠绕绕,打成解不开的玲珑死结。

  世间万般情绪最是欺人,闷在心底时沉沉落落,可一旦遇穿林的南风,便被风轻轻掀动、肆意鼓荡。碧水之上绽开的细密水花,大抵也是这般心境。它不是浩荡江流里随波逐流的附庸,方寸涟漪便是一方天地,起势、舒展、起落、绽放,只身完成一场盛大又温柔的独舞。世间万物起始从无需旁人喝彩,一花一沫,一水一影,生来便为取悦自己,简简单单,澄澈坦荡。

  天光清辉向来与虹缘分颇深,朝暮相逢,岁岁相伴,早已融进骨血心绪。晴日之下,斑斓虹色漫卷莽莽松野,并非烈火焚烬山河,而是霞光落于苍松枝桠,糅合草木清气,晕开一层温柔灼灼的绮色,绚烂却不张扬,明媚亦无锋芒。

  极目远眺,叠翠远山静立寰宇之间,包揽朝云暮雨,阅尽夏来秋往,以亘古无言的沉默,包容人间所有喜怒与彷徨。虹爱这般清宁时刻,索性将一整座心上虹园轻轻裹入襟袖,携满目风月,伴一身清欢,沉溺在仲夏独有的静谧里。

  崖壁陡峭,危石嶙峋,山下流水从无半分迟疑。它绕过嶙峋怪石,穿过幽深林涧,一往无前奔赴未知的远方,从不会因前路险阻,便收敛奔赴山海的热忱。苍穹流云亦懂夏日浪漫,攒聚绵软云絮,倾尽满腹清雨,赠予燥热人间;林间夏蝉也揣着赤诚心意,栖于翠叶高枝,倾尽嘹亮歌喉,酬谢盛夏风光。

  仲夏从无孤寂,流水赠山河以奔赴,云絮赠天地以烟雨,夏蝉赠岁月以清歌,而我赠予自己一隅安宁,怀中揽虹,眼底藏水,于六月风日里,与温柔世间,两两相拥。
 

三.悲与喜(随笔)
 

  人间笔墨千万卷,辞藻琳琅,字字皆可描摹世间万般愁绪。

  叹别离的凄楚,抒羁旅的惘然,写孤夜的寂寥,诉执念的酸涩,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好似天生就深谙描摹悲戚的法门。长短句里,案头宣纸上,愁有千种形态,万般称谓,细腻到能拆解风里的怅惘,细品月下的孤寂。可世人细细翻遍浩如烟海的词集诗册,竟会发觉一桩极为有趣的怪事:天地万物的欢愉,从来没有专属、妥帖、恰如其分的字句,能将其分毫尽数收纳。

  人心深处原是藏着一汪无人得见的幽泉,那是独属于自我的隐秘秘境。所有翻涌的情绪,皆自泉眼深处漫溢而出,无声无息,无音无调。它不似檐外风雨有簌簌声响,不似笙箫琴瑟有婉转韵律,只是静静涌动,浸润五脏六腑,缠绕方寸灵台。这股隐秘的心绪,只在皮囊之内悄然生长,旁人无从窥见,我们纵是搜肠刮肚,也寻不到直白的言语,将这份心底动静娓娓道与旁人。

  世间之人大多愚钝,总执拗地想要以凡俗言语,拆解心底最纯粹的本能情绪。总想拉住身边之人,掰开揉碎,诉说辞章之外、风月之外,独属于灵魂深处的悸动与落寞。可世人多步履匆匆,沉溺柴米油盐、俗世纷争,极少有人愿意停下奔波的脚步,卸下浮躁心绪,静心倾听他人心底幽泉流淌的微响。

  众生的心,从来都是悲喜共生的玲珑棋局,二者从来都不是泾渭分明的对立面。

  春风得意、万事顺遂之时,心底某处总会无端浮起一缕淡淡的怅然,如薄雾笼春山,说不清道不明,浅浅的悲戚悄然蛰伏在欢愉之下;反之,当人深陷低谷,被离愁、困顿、失意裹挟,深陷无边沉郁之际,也会骤然邂逅一瞬松弛的欢喜。或许是檐角一束暖阳,或许是窗畔一缕花香,或许是晚风拂过眉眼的温柔,刹那间的喜乐蛮横又温柔,猝不及防侵占整片荒芜心房。

  想来悲与喜,皆是魂魄与生俱来的底色。早在我们坠入凡尘、降生世间之前,二者便早已烙印在灵魂本源里,相伴相生,岁岁不渝。它们熟稔我们所有软肋与赤诚,知晓我们所有隐秘与期许,比至亲挚友更懂真实的我们。

  可人情向来凉薄,言语向来浅薄。我们试着敞开心扉,同周遭之人倾诉心绪,絮絮叨叨诉说心底的困顿与欢喜。末了才恍然看透其中玄妙:沉郁的悲戚最是长情,一旦落地言语,便会扎根心底,静静相伴,听完你所有的心事与执念,久久不肯散去;而澄澈的欢愉向来生性自由,它从不受俗世言语的桎梏,不等你娓娓道尽,便倏然消散于无形。

  它从不会迁就凡人的倾诉,偏爱藏于世事角落。或许在暮春的一树繁花里,或许在深夜的一轮清月中,或许在寻常烟火的一粥一饭间。总在我们松懈执念、不再刻意追寻之时,悄然而至;总在我们妄图言语描摹、分享珍藏之时,转瞬无踪。

  说到底,愁可诉,诉则绵长;乐难言,言则易碎。这便是红尘众生,逃不开,亦解不开的寻常宿命。
 

四.懂你未曾老去的少年心
 

  世间世人,素来爱猜男儿心事。总以为七尺皮囊立世,毕生所求,不过红袖温存、俗世荣光。

  人人都道男子生来当磊落沉稳,当负重不言,当收起天真,奔赴人间万般烟火功名。于是岁岁年年,尘世风霜磨去眉眼稚气,烟火琐事叠起层层衣袍。他学着深谙世事,学着从容周旋,学着扛起责任,将一身棱角与赤诚,藏于岁月之中。

  世人目光所及,皆是打磨过后的模样。见他处事周全,便赞他通透成熟;见他功业小有,便羡他前程灼灼;见他温柔有度,便念他温润可期。旁人的偏爱与欢喜,大抵都落在这副历经雕琢的成人皮囊之上,爱他的体面,敬他的担当,惜他的周全。

  可世间最动人的偏爱,从不是锦上添花的赏识。

  他一世浮沉,最深处的念想,不是被万人倾爱,被世俗温柔裹挟。纵是周身繁花簇拥,万般情意加身,若无人看透内核本心,终究是浮于皮囊的相逢,浅淡如流水风烟。

  他这一生最虔诚的期盼,不过是人海漫漫,遇一双通透眼目。

  不必追捧他历练出的沉稳风骨,不必眷恋他打拼来的世俗成就,不必偏爱他待人处世的温柔分寸。只盼有人穿过半生风尘,越过层层伪装,拨开他经年累月裹起的成熟铠甲,稳稳接住那个被他小心翼翼藏了半生的少年。

  那个少年,莽撞又纯粹,热烈又坦荡,不懂圆滑,不惧世俗,心怀烂漫山海,眼藏澄澈星光。被岁月悄悄藏起,被成人的规矩掩埋,被生活的重担覆盖,唯独从未消散,稳稳扎根在灵魂最深处。

  世人皆爱他修成的圆满,唯愿有一人,独爱他本真的赤诚。

  被人爱慕是世间寻常风月,人人可得;被人精准窥见本心,才是此生难得的良缘。万千情爱皆浮华,抵不过一句,我见过你所有成熟世故,更懂你心底未曾老去的少年。
 

五.揽一树清风
 

  世间动人的温柔,藏在寻常的朝夕里。虹园的一树一荫,窗前的一影婆娑,日日入眼、时时相伴,岁岁伫立,反倒叫人熟视无睹,只当是天地本该如此,岁月本该这般寻常安稳。

  人行园中,凭窗而立,见惯了青枝叠翠、繁叶摇风,便从不觉得这草木有半分珍贵。直至某日树影缺席,庭前空空,窗畔寂寂,方才恍然察觉,心底早已被悄悄剜去一方温柔天地,余下满室落落清疏,无处安放。

  草木从不是人间多余的点缀,是尘世藏起的温柔秘境。

  世人皆爱寻仙境秘境,觅风月奇缘,却不知虹园每一株亭亭佳木,都是通往烂漫幻境的隐秘入口,藏着不为人知的清欢与浪漫。古有神木金枝,为迷途之人指引前路,渡人间迷茫困顿;亦有夸父赴逐日之约,壮志未歇,遗杖化林,漫生十里桃荫,岁岁葱茏,年年常青。那一方邓林,不负初心,不负世人,以一树繁花硕果,庇四方行路之人,遮烈日,拂清风,解风尘疲惫。

  草木最是沉默,也最是深情。它们从不喧哗,从不张扬,默然伫立四季,温柔包容世间所有喧嚣与无常。世人偏爱追捧世间繁华璀璨,贪恋楼宇巍峨、车马喧嚣,却常常忽略,这静默生长的树木,是天地赠予人间最聪慧、最赤诚、最曼妙的馈赠。

  人间岁月辗转,岁岁年年皆是变数。稚子长成少年,朱颜终将辞镜,心境岁岁更迭,人事来来往往,烟火聚散无休。可园中之树,始终初心如故,朝迎晨风,暮送晚月,春抽新蕊,夏展繁荫,不随人事变迁,不随岁月浮沉。人与树朝夕相守,人在岁月里书写离合故事,树在时光里镌刻山河温柔,一静一动,一变一恒,拼凑出人间最绵长的温柔羁绊。

  如今城中繁华满目,钢筋水泥堆砌起万千盛景,冷硬的楼宇街巷成了世人朝夕相伴的日常,规整却寡淡,热闹却清冷。人人深陷尘世烟火,奔波往复,渐渐淡忘了自然风月的温柔。

  待仲夏南风拂遍虹园,万物肆意盛放,千树尽展葱茏,叠翠流金,浓荫蔽日。彼时风穿枝叶,光影斑驳,蝉鸣声声,绿意漫庭。人与树蓦然相逢,一眼会心,一念安然。这一瞬的风月相逢,无关繁华,无关喧嚣,是盛夏澄澈的温柔,是岁月幽深的诗意。

  愿人间岁岁有佳木相依,愿你盛夏有繁荫乘凉,眼底有绿意温柔,心中有自在欢愉,于寻常烟火里,揽一树清风,得一世安然。
 

六.灵心归圆(随笔)
 

  凡尘世人度日,最惯是揣着方寸算盘过日子。眼底观万物,必先量轻重、计得失、算盈亏,把山河风月、心头欢喜、眼底温柔,尽数折算成俗世的利弊输赢。这般层层叠叠的功利计较,恰似细密蛛网缠缚灵台,将人天生的灵秀气韵层层困住,也硬生生剖开了人心的情理两端。

  世人原是天地孕育的完整体,一腔心性,本该知性藏骨、感性温魂,相辅相成、融融共生。可俗世浮沉久了,却染烟火机心,硬生生将自我劈作两半。一边是冰冷筹谋的理性,步步权衡、寸寸算计,凡事皆求效用、事事皆问结果,活成了规矩与利弊的傀儡;一边是鲜活烂漫的感性,被功名得失层层掩埋,被利弊取舍反复桎梏,那份天生的想象、纯粹的欢喜,渐渐蒙尘枯萎,落得半生疏离、魂魄割裂。这便是很多人的通病,看似事事周全、步步稳妥,实则身心零碎、心性残缺,终岁难得真正舒展。

  可世间真正顶级的审美意趣,从来不在算计之中,不在功利之内。它是跳出人间筹算的通透,是挣脱世俗标尺的轻盈,无关富贵荣华,无关于用处价值,更无关于回报得失。

  这般审美生出的愉悦,是天地间最干净的自由。恰似虹园的清风明月,春来桃杏自开,秋至梧叶自落,流云渡窗、疏星垂檐,从不为谁奔赴、不为谁妥协,自在从容、天真烂漫。当人放下心中的算盘,卸下周身的功利枷锁,眼底的天地便换了模样。想象力不再被规则桎梏,不再被利弊捆绑,可乘风揽月、可赴山渡海,可于寻常烟火里窥见万千诗意;而沉淀于心的知性,也不再是冰冷的权衡工具,化作温柔的底气,托举所有烂漫遐思、纯粹感知。

  至此,飞扬的想象与沉静的知性两两相拥,感性的温柔与理性的澄澈两两相融,从前分裂疏离的身心,便慢慢贴合、渐渐圆满。

  世人穷尽一生追逐圆满,求仕途坦荡、求名利丰盈、求万事顺遂,却不知真正的圆满从不在外求,只在内心归整。所有人心的破碎、精神的内耗、灵魂的漂泊,皆源于过度的功利算计,源于情理相悖、身心相离。

  唯以纯粹审美渡心,以无求风月养性,抛却世俗的锱铢必较,拥抱灵魂的自由欢愉,方能让割裂的自我重归一体,让零碎的灵台重归澄澈。这便是现代人自愈归真的唯一归途,不喧嚣、不刻意,于温柔诗意间,修得身心圆满,活得通透自由。
 

七.与风、与光、与山海共生
 

  风,漫过整片苍色的松林。

  针叶与气流摩挲,发出细碎又沉闷的簌簌声响,像世间万物藏在喉间、未曾宣之于口的私语。暖融融的日光被错落的松枝切割,揉成无数片轻薄的金光,零散坠落在青石、草芥与肩头,褪去俗世燥热,只剩温驯的绵软,不张扬,亦不吝啬。

  视野尽头的群山是大地的魂魄。一重叠着一重,深浅错落的青黛晕染向天际,薄雾缠绕在山腰处,模糊了边界,分不清山峦是沉眠于尘世,还是悬浮于空旷天地之间。有人总在市井里追逐喧嚣,困在人声、琐事与虚妄的执念里,被碎片化的浮躁裹挟,可山海从不会附和人间的热闹,自始至终,静默自持。

  我立身于这片隆起的高地,暂时挣脱了凡尘所有的枷锁。

  山下的世界依旧冗杂且聒噪,依旧上演着往复的奔赴与彷徨,人与人之间隔着无形的壁垒,欲望与焦虑缠绕成解不开的网。但此刻,所有纷乱都被层叠的山峦隔绝在外,沦为遥远且无关紧要的虚影。

  周遭是极致的静。不是死寂的空洞,是洗净铅华后的松弛与圆满。风缓缓游走,日光静静沉降,青松自在生长,远山安然蛰伏,万物都循着本身的节奏存活,不疾不徐,无悲无喜。

  心绪在此刻剥离所有杂念,如同被山泉涤荡过的璞玉,褪去焦虑贪念怅惘种种情绪冗赘,澄澈通透,空明无物。原来人最自在的状态,不是奔赴盛大的繁华,而是站在天地一隅,与风、与光、与山海共生。
 

八.晓天破晓
 

  世间晨昏轮转,原是造物最温柔的一桩心事,藏在夜色余温与晓风初醒的缝隙里,寻常人日日亲历,却少有人静心细品其中妙趣。

  长夜将阑之时,天幕从浓稠的墨色,缓缓褪成温润的黛青,恰似闺中女子晕开的黛眉,层次深浅,万般含蓄。漫天星子本是暗夜私藏的碎玉,方才还缀满穹庐,熠熠灼灼,转瞬便一颗一颗敛去光华,似贪玩倦了的稚童,次第敛了身形,悄悄躲进云海深处安歇,半点不张扬。

  夜半残露最是顽皮,趁着万物沉眠,悄无声息漫过萋萋芳草。细细密密的水珠凝在草叶尖、花苞侧,沉甸甸坠得柔嫩草茎微微弯折,待风掠过,便簌簌滚落,沾湿青石,浸润泥土,清润微凉的湿气漫在空气里。拂晓前的风,从来不比白日暖风缱绻,它携着夜露的清寒,悠悠拂过山野林莽,触在肌肤上,清泠泠的,醒人倦意,却无半分凛冽疏离。

  彼时天地尚陷在朦胧混沌之中,众生万物皆未挣脱睡梦的桎梏。蛰伏于土层的虫豸、栖于枝桠的雀鸟、临水生长的草木,连同世间浮世万般细碎生灵,都沉溺在浅浅梦境里。这份慵懒的混沌,不是死寂荒芜,反倒像蓄势待发的温巢,将鲜活的生机悄悄封存,静待拂晓的号令。

  我寻着林间清幽去处,缓步行至绿林尽头。脚下芳草绵软,周遭树影婆娑,择一方青石安然落座。抬眼望黛色长天,低眸观周遭草木,方才恍然悟出造化玄机:生命从不会骤然新生,亦不会无故消亡。那些隐匿在暗影里的生机,顺着枝叶参差的纹路,沿着青草蜿蜒的脉络,借着晨露的滋养,借着微风的助力,一点点苏醒流转蔓延。

  世人多半偏爱晨光熹微的鲜活,厌弃漫漫长夜的孤寂,殊不知昼夜本是一体,互为归宿,相辅相成。沉沉暗夜从不是光阴的终点,而是白日万物最好的归处。所有奔波的风、飘零的露、躁动的生灵,都能于夜色中卸下疲惫,沉淀自我;而破晓的朝光,也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它承载着长夜积攒的静谧与蓄力,唤醒沉睡的草木,催生萌芽与繁花,赠予天地全新的温柔与希望。

  一念甫落,东方天际破开一抹温柔鱼肚白。晓色漫过山峦,漫过林野,漫过沾露的百草。长夜落幕,晓天破晓,新一日的风月,自此款款而生。
 

九.清醒
 

  天地自有万古真意,藏于风云起落、命数流转之间,从不肯轻易示于凡人。这终极玄机最是无情,一旦灵台通透、偶然窥破,便如推开太虚秘境的门扉,眼底所有人间秩序,顷刻便失了固有的重量。

  从前奉为圭臬的道德分寸,苦苦耕耘的半生努力,心心念念的人生归宿,在宇宙苍茫、命运无常的真相面前,竟都似戏台上的浮生折子戏,嬉笑怒骂皆为虚演,奔波劳碌尽是空痕。万般执着,刹那便生出几分荒唐轻飘的意味。

  世人常羡通透清明,殊不知极致的真相,从来是绝美亦至险的人间利器。它似仙乐绕梁、星河落眸,是凡尘此生难得一遇的极致风月,能破开愚钝迷雾,唤醒沉睡心神,让人窥见天地最澄澈的本源。可这般无上真知,从来容不下凡人浅薄的道心,太过凛冽、太过辽阔,稍不留神,便会碾碎世人赖以安生的所有执念与底气,让寻常人心神崩塌、无枝可依。

  由此便知,人间安稳喜乐,多半是懵懂赠予的温柔庇护。

  愚钝不是愚笨,混沌不是沉沦,这半知半解的蒙昧,原是天地予凡人的慈悲屏障。它像一层温软薄纱,轻轻隔开了命运的凛冽与虚无,为浮沉众生留足了喘息的余地,让我们得以在烟火里寻暖意,在世俗章法中求安稳,免于被终极的苍凉击溃心神。

  可人间最可贵的风骨,不是躲在懵懂安乐里岁岁苟安。

  真正的清醒与勇敢,是明知真相凛冽虚无、绝美诛心,仍不舍弃人间烟火;是看透世事虚妄荒唐、万般无常,仍自持本心、不负人间。世人皆如渡海行舟,命运沧溟风起浪涌,终极真相是海上诱人的绝景,亦是覆舟的险境。

  我们生来渺小脆弱,抵不过天地无常、命数翻覆,却可执理性为桅,守德行为缆,以本心为锚。不沉溺无知的安乐,不盲从虚妄的执念,亦不畏惧真相的苍凉。

  清醒地窥见极致虚无,温柔地守护人间热烈,于凛冽真道与温热红尘之间,守得一寸自持方寸。这,便是凡人盛大的清醒,亦是人间动人的伟大。
 

十.燎原的晨光
 

  世间最动人的相逢,大抵是黎明缄默前夕,这一场稍纵即逝的晨晓。

  夜色尚未彻底褪尽,天地还裹着一层温柔的朦胧,这是白日来临前,独属于万物的留白时刻。我痴恋这短暂的时辰,它不像正午骄阳那般热烈张扬,也不似深夜月色那般沉静孤冷,只是轻轻悬在晨昏交界里,珍贵得像藏在心底转瞬便漾开的欢喜。

  天际的朝日尚在云霭后苏醒,未曾全然展露全貌,却已积攒了满襟温柔的滚烫。它是天地间最盛大的温柔奔赴,无需张扬声势,便足以倾覆整夜的沉寂,将鲜活与明媚悄悄赠予人间。

  恰在此时,林间的生灵率先醒透了山河。清脆的鸟鸣破开晨雾,悠悠扬扬漫遍山野与空际,不是喧嚣的聒噪,是最天真烂漫的天籁。它们穿梭在微凉的晨风里,啼鸣婉转轻快,像孩童无心吹出的清亮口哨,纯粹热烈、满含生机。这声声鸟语,承载着千万种无法被文字定义的温柔情愫,胜过人间所有雕琢的辞章,是自然最质朴动人的私语。

  万物的知觉都在缓缓苏醒、层层生长。草木舒展枝桠,清风流动温柔,沉寂一夜的世间万物,皆被这清脆声响唤醒。朦胧的天光不再凝滞沉缓,正一寸寸向上腾涌、肆意铺展。那蛰伏于夜色里的微光,骤然挣脱桎梏,化作漫天流火般的曦光,澄澈璀璨。

  昏暗尽数消融,温柔席卷天地。整个人间,就这样被一场温柔的破晓彻底点亮。

  我沉醉于这美好,生命最鲜活的热烈,就在这转瞬即逝的黎明、自由欢唱的生灵、徐徐燎原的晨光之中。这般纯粹又蓬勃的人间,总能温柔叩击心底,让所有心绪都随朝光舒展,随鸟鸣轻盈,满心皆是滚烫的热爱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