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蝶笺(六篇)
一.雪蝶笺
寒塘敛了波痕,远山裹一身素缟,天地便落成了素笺。雪是趁夜赶来的,不是六出的絮,是千万只最小的白蝴蝶,翅尖沾着冷月的霜,怯生生栖在窗棂、梅枝、荒径的枯草上,像谁遗落的碎玉。
那年妈妈走时,也是这般雪天。这些白蝴蝶似是得了冥冥中的召引,成群结队漫过屋脊,扑棱棱落满灵前的素幛。它们不是来吊唁的,是揣着妈妈未弹完的琴瑟,要替她缀补那断了弦的岁月。琴键原是凉的,经了蝶翼的摩挲,竟漾出几分暖。妈妈的魂灵就附在蝶翅上,旋、转、翩跹,跳着最妖娆的舞——不是戏台上的霓裳,是灶前的烟火,是灯下的针线,是唤我乳名时,眉弯里漾开的笑涡。
它们还衔走了妈妈最后那滴泪。那泪是暖的,混着灶膛的烟火气,被蝴蝶揉进了案头的一张白纸。纸是寻常的竹纸,经了这泪的浸润,竟生出细密的纹路,像蝶翅的脉络,像琴瑟的丝弦。
此后每至雪天,我便展一张素笺。风从窗缝溜进来,拂过纸页,就听见细细的弦音。那些白蝴蝶便从纹路里钻出来,翅尖沾着墨痕,在诗行里穿梭。它们不说话,只绕着笔尖飞,像妈妈还在时,悄悄立在我身后,看我描红时,轻轻拂去纸上的尘。
雪落得更密了,白蝴蝶栖满了梅枝。恍惚间,竟辨不清哪是雪,哪是蝶,哪是妈妈含笑的眉眼。
二.虹园风絮笺
虹园的竹影刚蘸了池波,风便携着软罗烟来了。新抽的柳丝垂向水面,不是寻常摆动,倒似虹调琴时未收的余韵,缠缠绵绵,漾开一池碎玉,连游鱼都沉在水底,静听这春的私语。
日头西斜时,悬在檐角的铜铃,风过便轻轻叩响。那声响软得像梦痕,蹭着酣眠的睫毛,不扰半分。檐下的青苔被风吻得发潮,晾衣绳上的水珠却被这温存惊落,滴在青石板上,碎成满地银星。风偷了厨下的炊烟,带着槐香,悄悄碰了碰那挂着的鲛绡帕子。
纸鸢总爱趁风而起,牵着云絮飘向天际。拾纸鸢的人抬头时,风正替那断线的纸鸢掖好衣角,慢悠悠地载着童真远去。远处的栾树举着缤纷,风踮着脚走过,怕踩碎了那些绛红的小令,只把落英扫成小径,引着月光,漫过窗棂。
我立在桂树下,风裹着甜香而来,凉沁沁的,似裹了一袭月白绫罗。桂花苞在风里次第舒展,那香不是扑鼻的烈,是藏在袖间的幽,温润内敛。风过发梢时,竟牵出些欲说还休的回忆,与帘角的流苏缠在一起,晃呀晃,晃成了菱花镜里的鬓影。
念及旧人时,风便卷着芦苇的白浪而来,夹着满地落花,似未干的泪痕。那茫茫苇荡里,风是无声的叹息,把思念吹得又轻又软,落在青石阶上,成了一层薄薄的霜。
大雪纷飞的夜,归人踏雪而行,风却在他心头展开一面猎猎旗帜,不是凛冽的寒,是暖的、燃的,像除夕夜的灯火。而月圆之夜,漂泊者遇着檐下的流浪猫,风便从心弦上摘下一瓣月光,轻轻放在猫的鼻尖,那点润,熨帖了所有孤寂。
这风,原是痴魂,缠过竹影,吻过铜铃,载过纸鸢,藏过桂香。它懂春的软,懂夜的静,懂思念的沉,懂归人的暖,在虹园流转,把寻常景致,都酿成了诗,醉了岁月,也醉了人心。
三.兰,荒原的清魂
石罅吞着雾,兰在幽谷的骨缝里立着——不是待沽的贤才,是荒原遗落的一枚玉簪,自凝霜,自吐芳,把孤独织成苍绿的经纬。
俗人踏过荒原,只嗅得到野芳的烈,只看得见繁花的灼,他们的目光是生锈的锄,刨不开兰叶的简素。可这叶偏是铁线织就的,终年鲜绿,不枯不槁,风来便斜出一道冷影,露落便碎成满地星子,刚柔相济得像荒原上未凉的月光——“看叶胜看花”,原是懂的人,才看得见这骨缝里的风骨。
花期是荒原的意外。素瓣破萼时,不喧不嚷,白得像褪尽血色的骨,缀着几缕鹅黄,是荒原上仅存的温软。香是雾做的,初时贴地爬行,似有若无,像荒原上迷路的风;待冰儿伴曲房的兰久坐,它便从荒原漫上来,绕着窗棂,缠着案头的兰,清而不浊,幽而不散,却终究会被熟稔磨成虚无——“久而不闻其香”,原是荒原的遗忘法则。
冰儿偏要与这法则为敌。她从曲房踱向无兰的空廊,像从清魂走向荒芜,风灌进衣裙,吹散鼻尖最后一缕香;再转身回返,那香便撞上来,冷冽得像久别重逢的刀,划开麻木的嗅觉。一来一回,竟是与荒原的遗忘拔河——她要这香,要这骨缝里的清,要这荒原中不肯沉沦的佐证,日日闻,时时闻,像守着荒原上仅存的火种。
兰生幽谷与处曲房,幸与不幸原是两面。幽谷是遗弃,曲房是打捞,而冰儿这样的人,是荒原上的拾荒者,识得这香是清魂,这叶是风骨,这兰是未死的诗意。可她又何尝不是另一株兰?在人心的荒原上,含熏待清风,等一个懂的人,等一场不被遗忘的遇见。
惠风和畅是荒原的假象,皓月当空才是真相。一人独坐窗下,兰影横斜,如荒原的速写,香似有若无,缠在指尖,绕在眉尖,时光便慢成荒原上的流沙。友人踏月而来,是荒原上的另一个拾荒者,煮一壶茶,茶香是人间的暖,兰香是荒原的冷,冷暖交织,竟在曲房里织成一片孤岛。无需多言,默契是荒原上的密码,一啜一嗅间,便懂了彼此坚守的清。
夜渐深,友人辞去,兰在案头吐着幽息,人在窗前立成石像。荒原的风掠过窗棂,香与影纠缠,像两个孤独的证人。或许每一片荒原,都有一株兰,在骨缝里吐芳;每一个拾荒者,都在静候,等那缕香,等那个知音,等荒原上一场不被遗忘的清欢。
四.霞风酿彩
漠风卷着孤烟的苍劲穿度千峰,高原雨携着岩苔的清润漫过万壑,这两样粗粝又温柔的物事撞个满怀,竟醺醺然酿出漫天流霞,抖落得天地间一派彩蓬蓬的明丽。
愁云盘踞的山谷收了呜咽,倦潮拍打的滩涂敛了叹息,都将枯秋的萧索叠进了霜痕里。莫教盈眶的泪漫过睫尖,莫教蚀骨的酸楚缠上心头,更休让疑虑的指尖,掐碎梦畔那抹颤巍巍的胭脂晕红。
那流霞曳着几缕清飔,款款摇作夏水九叠的琴瑟。阳光是跃动的金屑,风一吹便簌簌落满阶前;月色是窗棂间漏下的银线,漫过案头便染香了诗笺;露珠是竹上滚过的碎玉,坠在草间便惊起一帘幽梦;火狐偷衔了虹玛瑙坠子,踏着青芜掠过篱落,惹得枝间雀儿扑棱棱飞散;星星被晚风拂着,悠悠嵌进了流霞。
原是风与雨的一场酣醉,才泼出这漫天锦绣。不耽于悲戚,不困于烦忧,方见得这霞影横斜,风露皆香。
五.雾霁松音
新雨初收,晓雾如缟,漫过青嶂时,竟将岭头的翠色揉成了半透明的玉。山风掠过松梢,抖落满枝的清露,簌簌簌簌,倒似梵音轻诵,洗得人灵台皆净。
他踏着湿苔,彳亍在林径间,忽的就想起心底的那点痴念来。偏生是这般没出息的性子,喜欢一个人,竟像雏鸭初破壳,第一眼动心的,便认定了是毕生的归处。一颗心掏出来,热乎乎的,捧着递过去,那笑靥是日头,那言语是圭臬,便是让他学着檐下的飞燕,绕着她的窗棂打转,也是甘愿的。
他这双眼睛,原是容不得半星尘沙的。那些惯会捏着虚空画饼的,那些与他气息不投、言语相悖的,纵是捧着金玉来,也只觉是聒噪。倒不是他生性孤僻,实在是同他们立在一处,便如兰芷傍了蒿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不如拂袖转身,任他们去逐那蝇头微利,他自守着这一方清净,倒也落得个心安。
只是这般执拗,原是熬了多少夜才炼出来的。曾有多少个三更天,他对着窗棂外的冷月,数尽了檐角的漏滴。也曾一脚踩进泥泞里,摔得满身尘土,也曾攀过断崖绝壁,指尖抠出血痕,堪堪才从那困顿里挣出来。如今想来,那些夜的黑,那些路的险,倒像是淬了火的锤,将一颗心锻得愈发澄澈。
风又起了,松涛阵阵,梵音愈清。雾霭深处,似有虹影一闪,转瞬便隐了去。他立在林间,听着那松声,忽然就笑了。原来这世间最好的光景,不是他人眼中的繁花似锦,而是自己守着这点痴性,不与俗尘同流,不被虚浮所扰。
待雾霁风停,他便折一枝松影,携着这满心的澄澈,缓步归去。纵是前路还有风雨,又何妨?他这颗心,早已如岭上青松,经霜愈茂,历雨弥坚了。
六.月浸我心
山月垂檐,风竟敛了声息,似怕惊破这夜的魂魄。四下里不闻虫鸣,不闻犬吠,只有清辉漫过林梢屋角,织就无边的缟素,连阶前的草叶都镀上了一层玉色,美得叫人不敢出声。
我踏着霜痕缓步,履印浅浅,落在青石板上,像一行未写完的诗。心湖早被月色熨得平帖,不起半分涟漪,竟能听懂枝间宿鸟的呓语,它惦着巢里的雏儿,怕霜寒了羽翼。风过衣裙,凉而柔,我于这缕清风前,不过是个萍水过客,来也无声,去也无痕,不必留名,不必牵念。
檐角的猫咪偏不安分,蹬着老槐的桠杈练登高,爪子挠得树皮簌簌响,惊飞了枝间的流萤。那点萤火飘向月色里,转瞬便融了,惹得我笑出声来。原来这静夜里,不止有我耽于清宁,还有这般憨拙的小趣,在树影里偷偷上演。
我立在月下,任月华如醴,漫过发梢眉尖,浸过衣裙,直把五脏六腑都涤得清澈。此刻的我,怕是要化作一枚月魄了,轻飘飘的,连脚步都带着清辉。分明是为了寻远方而来,却在这一夜的月光里,忘了路途,忘了归期。
世间原是这般好,不必追,不必赶,只消站定了,让月光浸满周身,便觉山长水阔,前路自有清风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