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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趣事系列散文(17篇)

2026-06-10 17:59:42 作者:生晓霞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生晓霞,笔名竹姿羽。辽宁省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抚顺市作协顾问,清原满族自治县原文联主席。曾在中国传媒大学、中国文联文艺研修院、辽宁省文学院进修学习。在各级媒体发表文学及新闻作品100多万字,出版过散文集,主编或参与编辑30多部文艺作品集。获奖作品收入多部文选或文学馆藏。曾获抚顺市十大书香之家、抚顺市优秀新闻工作者、优秀文艺工作者等荣誉称号。


归乡,赴一场亲情之约
  
  三姨、老姨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在南方生活多年,最近回到抚顺农村老家。侄儿大印深知奶奶的挂念,于是专程开车,陪着我和妈妈一路奔向抚顺乡间,奔赴一场久别重逢的亲情之约,奔赴藏在老妈心底一辈子的乡愁。
  五月的辽东乡村,被初夏染得温柔又鲜活。漫山槐花层层叠叠,风一吹,细碎花瓣簌簌飘落,清甜花香裹着泥土气息漫进车窗;路旁繁花点点,水库清波丰盈,田垄间秧苗青翠,水田里机声轰鸣,一派繁忙兴旺景象。母亲倚着车窗,目光温柔地一遍遍抚过这片熟悉的土地,轻声说起年少往事,不住感叹机械化让农事轻松了太多。一路花香伴笑语,我们很快便抵达了老姨的农家小院。
  为了迎接母亲,三姨、老姨不顾一路奔波劳累,和表妹、妹夫们把屋里屋外收拾得整洁明亮。购置了崭新的家电,屋内安装了便捷的燃气灶,院里搭起烟火气十足的行灶,就连老人专用的软坐垫都提前备好。一脚踏进小院,扑面而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情暖意。
  母亲望着比自己小一轮还多的三姨、老姨,想起了好多往事。早年家境贫寒,姥爷从抗美援朝战场回来不几年,姥姥便撒手人寰。是妈妈一边跟姥爷干农活养家,一边拉扯弟弟妹妹长大,年幼的老姨更是在她背上带大的。即便成家后,她依旧守在娘家,省吃俭用,把一口好吃的都留给弟弟妹妹们。所以,大姨走后,在三姨、老姨心里,这位年长的二姐,早已是她们生命里跟妈妈一样最温暖的依靠。
  三姨从小心灵手巧,针织、钩编、刺绣样样在行。边角布料能做成精致的虎头帽、虎头鞋和各种漂亮的小玩偶,不起眼的塑料瓶能改成精美花洒和雅致花瓶,普通废弃物经她妙手点缀,立马就成了一件立体鲜活的工艺品。
  七十年代,我们从抚顺搬到清原,母亲体弱,家境拮据。三姨老姨每次来看望,都带一大堆山货野果,临走还悄悄把钱藏在床底,默默帮衬我们度日。前些年在三亚过年,姐妹俩下班总记着给妈妈带回水果零食,这份暖心陪伴,母亲始终珍藏心底。
  午间小憩,躺在老姨家温热的小炕上,抬眼便是澄澈蓝天,满目青翠,槐花香雪海似地铺满山岗。院中的葡萄架刚缀起串串青果,黄瓜秧抽出细嫩尖刺,西红柿结出小巧果纽;耳畔是清丽婉转的鸟鸣。远离城市的喧嚣,老妈的心也跟着这初夏的阳光,一点点变得明媚、舒展起来。
  听说老妈回来了,傍晚时分,舅妈和弟弟妹妹们纷纷从市区赶来团聚。一桌热气腾腾的家乡菜,几杯醇厚的家酿酒,推杯换盏间,全是说不尽的牵挂。
  那晚星月皎洁,母亲走出院门仰望星空,积攒多年的思念,一颗心在温柔夜色里,变得安稳又沉静。
  第二天清晨,表妹双双夫妇放下手头农活,送我们去母亲心心念念的老家——石文镇通士村。车进村口,近乡情怯,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村庄,母亲瞬间红了眼眶。昔日低矮破旧的平房,变成错落有致的二层小楼;太阳能路灯照亮街巷,连片大棚生机盎然,柞蚕产业蓬勃兴旺,乡亲们日子越过越红火。
  见到七婶、老婶,几位老人紧紧相拥,泪水无声滑落。父辈八兄弟都已不在,只剩三位妯娌相互守望。老婶大病初愈,依旧躬身田间;八旬七婶身子硬朗,还能骑车赶集,母亲看在眼里,满心感慨。最让母亲惦念的,还有86岁的潘秀芝姑姑。当年同为全市先进,两人情同姐妹,姑姑烙的馅饼,温暖了母亲大半生。久别重逢,几位老人家手牵着手,低声絮语,把半生牵挂、流年过往,一一诉说。
  走在村里,小陶阿姨一句“小桃都熬成老桃啦”,瞬间拉近了距离。肖阿姨、二莲子表姐和几位老乡见到母亲,悲喜交加相拥落泪。乡亲们见她走路吃力,都主动上前搀扶,一句“今年个”“上哪儿咳”,听了格外暖心。遇上返乡创业的年轻人,听他们谈外界见闻、讲村庄变化,母亲欣喜又欣慰。
  走到爷爷奶奶曾经的老宅,老妈顿时热泪盈眶。老屋早已变成堂弟时尚气派的小洋楼,旧时模样无处可寻。幸好东院苏家老房子还在,看着它,逝去的点点滴滴、一家人的悲欢过往,全都涌上心头。这里是妈妈心灵的港湾,情感的归宿,更是她一辈子都放不下的根。可如今至亲长辈相继远去,故人离散,只剩小楼静静伫立,盛满无尽的思念。
  在堂弟家午餐,弟妹用柞树叶蒸出鲜香的勃勒叶饼,一桌地道农家菜香气四溢;七婶端来一碗高粱米水饭,一口下去,便是刻进骨子里的家乡味,母亲吃得格外香甜。临行前,亲戚们争相送来土产,堂弟小阳陪着母亲走遍村庄,细数乡邻近况,母亲一路笑意盈盈,满心欢喜。
  乡间的日子,闲适安宁,平淡又充实。每天天不亮,便被大公鸡和布谷鸟清脆悦耳的啼鸣,以及各种昆虫的低吟浅唱温柔唤醒。凌晨四点多,小院便热闹起来:三姨每天变着花样做农家美味,烀玉米、蒸地瓜、烤土豆、抻面片、压碴条、抿勃勒叶饼,煮茧蛹、炸河鱼,馋得小花猫围着灶台喵喵叫;闲下来便坐在院中,手把手教母亲钩坐垫、做手工艺品。一辈子教书育人、极少做女工活的老妈,学得格外认真,指尖绕着彩线,眉眼间满是孩童般的喜悦。
  天性大大咧咧的老姨,最爱陪着老妈亲近大自然。搀扶她去鱼塘边采柳蒿、水芹菜,到野地寻苋菜、灰菜,进菜园拔水萝卜、摘草莓。平日里步履蹒跚的老妈,踩在松软的田埂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周末,晚辈齐聚闲话家常。两个小外甥围着她讲校园趣闻、科普AI新知,母亲听得津津有味,眉眼舒展,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85岁的老妈,在亲情与田园烟火的滋养下,每天眉眼含笑,精神矍铄,仿佛重回年少时光。
  原来母亲的乡愁,从不是怀念旧时光景,而是眷恋这份血脉亲情,眷恋这片安放思念的故土。世间万千繁华,终究抵不过人间烟火、骨肉亲情。这趟归乡,母亲寻回了久违的幸福,我读懂了亲情最本真的温暖。
  岁月流转,人事更迭,可故乡永远是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亲情永远是人生路上最坚实的力量。愿亲人岁岁安康,人间烟火绵长;愿我们无论走多远,都有归途可依,有温暖可盼。于烟火人间,守一份纯粹,念一份深情。
  
2026年6月2日
 
 
我与话剧《艳阳天》的光影情缘
  
  小时候,因为父亲在文化部门工作,我因此有了很多和艺术家们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而与话剧《艳阳天》和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的光影情缘,更让我印象深刻。
  记得第一次登上县工人俱乐部(如今改为县民族文化中心)大舞台,是在我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县文艺队正在排演话剧《艳阳天》,父亲好像负责美工和舞台布景。于是,我经常在台前幕后看演员们化妆、换戏服、走场、对台词,就像多年以后我在中国传媒大学进修和在中央电视台实习时,看到那些主持人每天刻苦练习气息控制、共鸣训练、临场发挥等基本功一样。
  父亲带着我做拟音的场景最是鲜活。记得《艳阳天》雷雨夜那场戏,父亲教我推动一个大木板,再用大铁片制造出强烈的雷声效果;到了下雪的场景,开启雪花机的瞬间,碎纸片像白蝴蝶一样扑向台下观众;到了马车出现的场景,我们又拿起两个木块模拟马蹄声。后来我到长春电影制片厂参观,看到拟音师的操作,心里感觉好亲切!
  弟弟被错抱上台那个插曲,成了剧团经年的笑谈。有一天,话剧《艳阳天》中饰演小石头的小演员孟军和邵兵临时有事没来,这下子可急坏了扮演坏分子“马小辫”的小彭叔叔,马上轮到他和“小石头”上场了,没有“小石头”可咋办?这时,彭叔叔一眼瞧见蜷在道具箱上打盹的弟弟,夹起他就往台上跑。可他这一夹不要紧,弟弟睡眼朦胧中一眼看到一个油光锃亮的大光头,吓得哇哇大哭起来。观众不知真相,还以为小演员演得很逼真,都给他起劲地鼓掌,可是彭叔叔知道一定是吓着弟弟了。下了场,他急忙把弟弟搂在怀里,把头上戴的人脸面具摘了下来,然后让弟弟看自己是谁,弟弟一看是我们姐弟都喜欢的会说相声会吹笛子的小彭叔叔,马上破涕为笑了。
  弟弟小时候因为长得酷似潘冬子,深受大家的喜爱。好多演员叔叔阿姨都喜欢抱着他玩,剧团里的名角杨继红还把自己心爱的陶瓷招财猫送给了弟弟。
  当年话剧《艳阳天》的主创大部分是沈阳知青,也有清原本地的文艺精英。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比如饰演萧长春的王立平、徐洪力,大脚焦二婶孙平,还有邢邠、杨继红、扮演坏分子“马小辫”的小彭叔叔,当然现在他们好多人在省内外乃至全国的文艺界都大放异彩,有的还成为影视剧中的重要角色。小彭叔叔(彭俊荣)在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中扮演的蘑菇头老人和《父辈的荣耀》中饰演的宋留喜都深受广大观众好评,成了清原人的骄傲‌。前些年,小彭叔叔应邀回清原参加十大生态人物颁奖晚会,在情景剧中饰演全国劳模、清原龙胆草状元、号称“东北药王”徐等一,他看到我,惊讶地说:“哎呀,孩子,你都这么大了啊!”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还有,常华扮演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的小常宝,每次她演出结束后,我和她的小弟弟常旭都走上舞台,学着他们的样子再现一次他们表演的片段。
  回到学校,我还和同学们一起编排了小话剧《张高谦的故事》、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红灯记》选段,我和文忠辉、李欣欣、孔繁荣、孙丽娟、李平、刘文艳、罗兵、唐淑晶、于凤巧等同学到部队进行慰问演出,我们好几个女生还装扮成小常宝和李铁梅,居然很受解放军叔叔的欢迎。
  后来我在广电局当领导时,还负责创办了清原广播电视台首届春节联欢晚会,同样赢得了广大观众的好评。我想这都与我从小受话剧《艳阳天》以及各位艺术家的影响熏陶有着直接关系。
  那些在台前幕后学会的拟音技法,那些偷艺学来的编导经验,那些浸透汗水的艺术执着,早已化作基因密码流淌在我的血脉里。就像那些在特殊年代依然坚守艺术火种的人,用生命的热度焐暖了整个时代的凛冽。
  
2025年4月3日晚
   
  
露天电影里的童年时光

  刚才在小区群里看到通知,明晚要在河堤公园的百姓大舞台播放露天电影《烈火英雄》。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小时候看露天电影的美好时光。
  那时候,县城里没有更多的娱乐生活,看露天电影就成了我们最期盼的事。
  记得第一次在大会场看露天电影,是和沈叔家的小红、小旭几个小伙伴一起去的。那天放的是《平原游击队》,大会场里三层外三层的,挤得水泄不通。我们几个小不点儿在大人们的腿缝里钻来钻去,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却发现看的是银幕反面。电影情节早已模糊,只记得打更人敲着梆子喊:“平安无事喽,咣咣咣——”那悠长的尾音,至今还在记忆里回荡。
  后来才知道,放电影前要先放一段新闻简报。那银幕上的影像总是先抖动几下,然后才渐渐清晰起来。放映机射出的光柱里,灰尘在跳舞,蚊虫在盘旋。我们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却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放电影的消息总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整个县城。先是居委会的大喇叭广播,接着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傍晚时分,我们几个孩子总是胡乱扒拉几口饭,就扛着小板凳往大会场跑。去得早的能占个好位置,去得晚的只能站在后面踮着脚尖看,弟弟还可以骑着父亲或者邻居二哥的大脖梗看。
  夏天看露天电影最为热闹。放映员李叔叔支起竹竿,挂上泛黄的白布银幕。我们几个孩子争着帮他拉电线,他就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橘瓣糖分给我们。天还没黑透,银幕前就坐满了人。摇着蒲扇的老奶奶,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和我们一样兴奋的小伙伴们。记得放《小兵张嘎》那次,突然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银幕上,子弹仿佛真的在水花中穿梭,可谁也不舍得离开。
  煞冷天看《地道战》那回,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小北风呼呼地刮着,大人们裹着棉袄,孩子们挤作一团取暖。这时,卖烤地瓜的张爷爷推着铁皮桶来了,地瓜的香气勾得我们直流口水。我们几个小伙伴凑出零钱买一个,掰开分着吃。热乎乎的地瓜捧在手里,银幕上的英雄们正在激烈战斗,我们嘴里呵出的白气和放映机的光柱交织在一起,那温暖的感觉至今难忘。
  有时候电影放到一半,放映机突然卡住了。银幕上的人脸扭曲变形,全场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口哨声。调皮的赵小子趁机跳起来学电影里的台词:“同志们,冲啊!”惹得一旁的家长直朝他吹胡子瞪眼睛。等电影重新开始,大家才又安静下来,继续沉浸在光影的世界里。
  如今电视电脑手机什么都有,可很难再找到当年看露天电影的那种快乐。说起来,如今的孩子很难想象,当年我们为了看一场电影要付出怎样的热情?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一块白布,一束光,一群人,就能让我们高兴好几天。现在下乡偶尔看到放露天电影,围观的多是老人,他们静静地坐在折叠椅上,银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一道道皱纹。孩子们则在一旁追逐打闹,对那方白布上的故事毫无兴趣。现在的娱乐方式太多元化了,露天电影成了怀旧的风景。
  前些日子我到市里开会,遇见闺蜜小红。聊起童年往事,她突然问我:“还记得咱们第一次看电影看反了吗?”我们相视一笑,那个打更人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平安无事喽,咣咣咣——”
  这声音,穿过近半个世纪的时光,依然清晰可闻。
 
2025年5月10日夜


 
水墨丹青里的童年
  
  童年记忆里,父亲案台上那盏浅绿罩台灯总在深夜亮着,光晕里浮动着墨香与颜料的气息。他挥毫泼墨时,悬腕在宣纸上洇出山峦般的墨迹;画写意花鸟时,蘸着朱砂的笔尖会在画毡上凝成珊瑚色的露珠。我们姐弟的童年,便是在这样的光影里,浸润出斑斓而温暖的底色。
  在儿时的记忆中,我记住了太多发光的名字:和父亲同在一个办公室工作的姜恒奇叔叔、林慧珍阿姨、王雅文伯伯,他们都是赫赫有名、德艺双馨的书画家,还有薛嘉惠、黄英男、张颖、刘树茂、王琳、王守霖、刘淑兰、姜乃夫、刘博文、张佩新、马骏、车永铁、王桂荣、韩翼,乃至青年画家李振荣、常凯、张宝玉、付继林、张洪伟等,他们都是省内外知名的艺术家,也是父亲的良师益友。小时候看他们现场作画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我8岁那年,和林姨家盖强姐姐,跟随父亲他们文化局的同事一起去省城沈阳参观书画展。记得父亲和姜恒奇叔叔指着李苦禅的鹰对我们说:“看这枯笔,像不像咱龙岗山上的柞树枝?”他们一边参观,一边给我们解说——这个笔法叫“凌空取势”“笔断意连”,那个叫“骨法用笔”;这幅画气韵生动,那幅画栩栩如生,出神入化……当时我绝没想到,这些不经意间播撒的艺术火种,会在若干年后的某个深夜被唤醒和点燃——当我第一次用枯笔皴擦山石时,那些遥远的絮语忽然化作我书画世界里熠熠生辉的满天星辰。
  我至今仍记得姜恒奇叔叔每次画完一幅油画作品,都要和父亲两个人退后三步,眯起左眼认真揣摩、反复推敲画面的情景。我也经常学着他们的样子,对着画面看上半天,虽然看不太懂,但那一刻,我仿佛钻到了画面里,自己也成了画中人。
  林慧珍阿姨以小女儿盖莹为原型创作的国画《小小螺丝帽》、薛嘉惠、刘树茂创作的胖娃娃怀抱大鲤鱼的经典年画,王雅文伯伯俊逸洒脱的文人字画,还有父亲自己画的山水画都成了那些年我们家珍贵的新年装饰物。
  如今父亲和王雅文伯伯、林慧珍阿姨早已离开了我们。但他们仿佛还活着,活在他们的妙笔丹青之间,活在伟大的思想之中,活在千千万万素不相识的读者心中。艺术延长了他们的生命,每当我走进书画世界里,仿佛又能看到他们熟悉的身影,听见他们探讨艺术的声音,画作里似乎还藏着他们当年画油彩的痕迹。
  原来那些在父辈们书画世界里传承的艺术星火,早已化作血脉里的节拍,一声声,应和着岁月的锣鼓点,让我在春光里欣赏着一路的绿意盎然。
  直到这些年,我担任县文联主席,经常和艺术家们打交道。多年来,他们带着思虑与远见,责任与深情,坚持用手中的笔,心中的爱,以性情支撑笔,精神融入墨,郊寒岛瘦均成文,万里云山入画屏,倾情创作出一系列有思想有内涵有筋骨有温度、融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于一体的精品力作。在钦敬这些艺术家的同时,我也在大家的潜移默化和鼎力支持下,除从小热爱的文学创作外,对书法、美术、剪纸、摄影等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从小到大,一直生长生活在这种浓郁的艺术氛围中,也在这些艺术家身上学到了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此刻,窗外的樱花已悄然绽放,一片花瓣袅袅婷婷地飘进我的案头,落在我刚刚临摹完的《富春山居图》长卷上。一瞬间,触动了我的思绪触动了我的心。
  忽然明白,一座城市因为文化而魅力恒久,因为文化而活色生香。父亲那代人的笔墨从未干涸——那些停顿在悬腕间的顿挫,那些沉淀在颜料管里的辰光,都化作了春风,年复一年,吹活人间纸上的万千气象。
  
2025年4月8日
 
米汤浆过的旧时光
  
  这段时间,《中国诗歌网》《怡声》平台等媒体正在连载我的童年趣事系列散文,没想到竟掀起了一波“回忆杀”。尤其看了《被单上的阳光味道》,师友们纷纷给我留言,聊起抻被单、浆被单、打袼褙的趣事,有位老领导还打趣道:“晓霞啊,你写的被单还少了一股米汤味儿呢!”这话倒让我想起了奶奶浆被单的手艺。
  奶奶浆被单可是大有讲究。她总在清晨煮粥时多添一瓢水,待米粒开花便用笊篱细细捞出,留下那锅浓稠的米汤,倒在大铁盆里,再把洗好晾干的被单浸在米汤里逐个角落反复揉搓。
  晾到半干时,我最爱看奶奶喷水的模样。她端着一个水瓢,含上一口水,鼓着腮帮子对着被单“噗”地喷出细密的水雾。被单霎时就活了过来,蒸腾起带着稻香的雾气。然后趁着这股潮湿劲儿,我和婶婶一起抻被单,然后再把被单放到青石板上用棒槌“梆梆”地使劲捶,惊得小鸟扑楞楞地到处乱飞。
  经过这一系列繁杂工序的被单挺括得像块硬纸板,叠起来能像军营里的豆腐块那般齐整。晚上钻进被窝,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总让我想起秋后的玉米地。最有趣的是,我和利华大姐常背着奶奶,把被单浆得硬邦邦的,然后得意地看它在阳光下泛着米浆特有的柔光。
  说起被单,闺蜜娟子告诉我,她小时候和姐姐抻被单时,老是晃姐姐。姐姐刚一用劲,她就松手,看着姐姐踉跄气恼的样子就咯咯直笑。有时,浆好晾干的被单来不及抻,妈妈想出个妙招,让她坐在上面压被单。但她总是调皮地一边弹琴,一边心不在焉扭来扭去地压,结果被单上的褶子没压开,反倒压出了一堆波浪纹。
  素未谋面的网友静谧给我留言——记得小时候,我家里妈妈总是“浆被”,硬硬的,但盖起来也没觉得不舒服。‌现在的被褥材质种类繁多,从传统的棉被、羽绒被到现代的蚕丝被、大豆纤维被等,选择丰富多样,但我还是想念妈妈浆过的被褥。他的话,让我想起了奶奶浆被时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和大铁盆里牛奶般的柔光。
  打袼褙纳鞋底是一件好玩的事儿,但也是一门绝活。记得奶奶先用淀粉打好浆子,然后把拆开的衣服和碎布头,小心翼翼地拼贴在一块大大的木板上。我们这帮兄弟姊妹也胡乱地帮忙往上刷浆糊,那动作就跟绘制抽象画似的。过了几天,晒干的袼褙揭下来时带着阳光的脆响。这时,奶奶就拿出线麻绳,给全家老小纳鞋底做棉鞋。常常夜深了,我们一觉醒来,看见奶奶还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做鞋,她的剪影在土墙上摇曳。平时,我和几个堂姐妹也学着奶奶的样子,手里拿着锥子和一个大水针,胸前还装模作样地别着一条针线,纳了一会儿鞋底,如果发现针顿挫了,就把针尖在头发里蹭一下。有时我们把握不好劲道,还常把自己的手指扎破了皮。
  记得有年冬天,我穿着奶奶给我做的千层底圆口黑棉鞋去上学,踢毽时笨拙得像只企鹅,惹得几个调皮小子直喊我“土包子”。再看看同学们,不是穿着当时很时兴的大边鞋,就是穿着黄胶鞋,有的还穿上了那个年代少见的猪皮鞋,只有我穿着一双这样土里土气的棉布鞋。但我一点儿也没生气,心里暖着呢,因为我知道这双鞋里装满了奶奶爱的温度。
  如今超市里的被单柔软得能裹住云朵,鞋架上的运动鞋像安了弹簧。只是每当闻到米汤的香气,我总会想起那些被浆得硬挺的午后——奶奶把阳光、米浆和爱,一捶一捶地敲进了棉布里。这些粗糙的温暖,是工业化温柔永远无法复制的人间烟火。
  
2025年6月17日深夜
 
 
酸菜缸里的旧时光
  
  深秋的街巷里,三轮车、大卡车驮着成捆成捆的大白菜来来往往,连风里都裹着股凉津津的白菜气。又到了买秋菜、渍酸菜的时节。
  周六趁休息,小弟弟和弟妹帮我把200多斤秋白菜拉到了妈妈家。带着露水的白菜修理得干干净净,把阳台摆得满满当当。84岁的老妈凑过来,指尖轻轻滑过光溜的菜帮,眼角笑出细密的皱纹:“秋菜一到家,心里就踏实了。”
  第二天一大早,弟弟揣着副旧线手套就来了。我们蹲在阳台择白菜根的老叶,老妈坐在小板凳上,话头不知不觉就飘回了从前:“还记得不?你们小时候在平房渍酸菜,那才叫热闹呢。”
  那会儿我们家住在外贸公司对过。入秋买白菜是全家的大事。我和大弟弟总缠着父亲,非要跟着坐他提前找好的敞篷皮卡。车往清原城郊跑,有时还能到接壤的吉林山城镇。车轮碾过田埂时,我们扒着车沿往外看,远处菜地里满是人影,连风里都飘荡着人们的说笑声。我和大弟弟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用镰刀砍白菜。大人们“咔嚓”一声就能砍倒一颗,我们的劲儿小,总是连砍好多下才能勉强砍倒,但是我们心里很高兴——能帮上家里的忙,就感到很得意、很自豪。
  弟弟还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围着萝卜坑蹦跳,我蹲在菜垄边,第一次知道秋白菜竟有这么多门道:大青帮个子高、好装缸,但吃着有点涩;黄心白菜嫩得能掐出水,却不禁存;最招人稀罕的是山城镇的“小核桃纹”,菜叶虽然皱巴巴的,但渍好后咬着脆生生,酸里藏着甜。大萝卜也不重样,粉的水灵,绿的辣口,胡萝卜甜脆。妈妈总是把萝卜缨子仔细地收着——要么剁馅包素饺子,要么晒成干烀咸菜。要知道,在那个物资紧俏的年月里,那是多么难得的调味品啊!
  装菜时我们帮着抱菜、递绳,看父亲和司机叔叔把白菜萝卜码成小山,再坐在敞篷车上颠簸着回家。风往衣领里灌,我们和父亲的笑声却无比响亮。
  白菜运回家,得先摆放在院里晾晒,等晒到菜帮有点蔫、摸着不粘手了,才到渍酸菜的时候。记忆里那时天冷得早,每次渍菜都在飘雪之后,却是我们那趟房最温暖、最热闹的日子。邻居文大娘总是早早地在空地上支起那口熏得发亮的大黑锅,站在锅边喊:“谁家渍菜尽管用!柴火不够上我家抱!”
  轮到我们家渍菜,不用招呼,邻居们就挎着筐、端着盆过来帮忙了。大弟弟和小伙伴们蹲在灶膛边塞柴火,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把他们的小脸映得通红;才三四岁的小弟弟,跟几个年龄相仿的“小不点儿”,每人小胳膊紧紧搂着一棵大白菜,脸都快埋进菜叶里,走两步晃一下,活像几只叼着菜叶的小老鼠,逗得满院子人笑得前仰后合。妈妈和文大娘,还有邻家二哥三哥守在锅边,白菜在沸水里打个滚,绿莹莹的菜叶就软了,妈妈用大笊篱利索地捞出来;我和静姐、妍姐、侯威姐端着大盆在旁边接,把焯好的白菜过两遍凉水,再铺到院里的炕桌上晾着。控干水的白菜,像刚洗过澡的小婴儿,裹着一层浅浅的水光,在初冬的阳光下,亮得像一块块晶莹剔透的浅绿翡翠,好看极了。
  “装缸”是妈妈和文大娘的“手艺活儿”。她们蹲在大缸边,腰弯得低低的,把白菜叶捋得服服帖帖,一颗挨一颗往缸里码,连缝隙都用碎菜叶塞紧,像在拼什么宝贝。摆一层白菜,撒一把盐。等码满一缸,妈妈和大娘铺一层厚塑料布,喊父亲或邻家二哥上来踩——踩的人得腰杆绷直,顺着缸沿慢慢挪,脚底下匀着劲,“扑扑”的声响里,白菜慢慢塌下去。踩实了压上块青灰色的大石头。三天后,再往缸里添水,直到水没过白菜,这渍菜的活才算落停。
  每次忙活完,妈妈总会给我们包上一顿美味的素馅大蒸饺。她把挑剩下的大青邦白菜剁得碎碎的,拌上自己煎的油豆腐——豆腐煎得金黄,咬一口喷喷香。刚出锅的蒸饺烫得指尖通红,我们这群孩子围着灶台抢,连烫到舌头都舍不得吐。这个习惯,妈妈守了几十年,如今渍完菜,弟弟还会像小时候一样问:“妈妈,晚上咱还吃大蒸饺啊?按您原来的老样子拌馅。”
  大约半个月后,掀开缸盖,一股酸香气顺着鼻孔钻进来——酸菜成了。妈妈自创的酸菜拌花生碎馅水饺,是我从小到大最爱的美味;家里来客了,妈妈炖上一大锅酸菜,加几片五花三层的猪肉和两根血肠,沸汤滚烫得“咕嘟”响,撒把葱花,就是东北人常说的“黑瞎子上炕”,那热乎气儿能暖到人的心窝里。
  今年的酸菜刚腌上,大蓝桶的桶沿还沾着一圈亮晶晶的盐水。妈妈站在阳台望着桶,笑着说:“等天冷透了,咱就吃酸菜炖粉条。”我望着老妈满头飘逸的银发,忽然懂了:这年年不变的渍酸菜,渍的从来不止是白菜。它渍着东北人过日子的踏实,渍着邻里间无需言说的温暖,更渍着藏在岁月里的家味——是敞篷皮卡车上的风,是大黑铁锅底的火,是妈妈手心里永远冒着热气的大蒸饺。
  如今平房拆了,老邻居们也都搬走了,可每当酸菜的香气飘起来,那些旧时光就会悄悄回来。原来有些味道早已刻进骨子里,成了一辈子忘不掉的念想,也成了我们能传给下一代的、最暖的时光印记。
  
2025年10月27日晚
 
 
大课间里的旧时光
  
  近日,我与桂青主任、树成部长一同前往新宾满族自治县南杂木九年一贯制学校,以及清原满族自治县红透山镇满族小学、雷锋小学,开展关心下一代工作调研。
  在新宾县关工委姜主任、徐主任的热忱陪同下,踏入南杂木学校的那一刻,独具特色的大课间活动便瞬间吸引了我们的目光。塑胶草坪上,孩子们装备齐整,脆生生的笑声如串串银铃,在澄澈的空气中久久回荡。骑独轮车的小家伙们身姿灵巧,宛若林间蹦跳的小松鼠;轮滑鞋划过跑道带起一阵清风,留下一行行似抽象画般的灵动轨迹;足球在脚下灵活穿梭,引得阵阵喝彩;跳绳翻飞成彩色绸带,滚铁圈的身影摇摇晃晃,却执着地向着前方追赶;玩累了的孩子,索性四仰八叉地躺在绿草坪上,阳光轻柔地洒在发梢与脸颊,眉眼间满是无忧无虑的惬意。
  清原满族自治县雷锋小学,由雷锋生前所在部队定点援建,雷锋精神的印记无处不在。“雷锋事迹陈列馆”内,雷锋的生平往事、精神内核,连同学校传承雷锋精神的系列活动,深深触动人心,让每一位参观者的心灵都得到净化与升华。雷小人在这片沃土上播种希望,以“用雷锋精神兴校育人”为理念,以打造“军校共育”模式的乡村小学为目标,践行着有温度的教育。经几代人不懈耕耘,“像雷锋那样做人做事”的学校精神已根植师生心底,化作绵延根脉,催生出浓荫硕果,生生不息。
  清原红透山镇满族小学的手工课堂创意迭出、妙趣横生。浸润着满族民俗风情的展示馆里,一件件老物件沉淀着岁月韵味,既令人心生震撼,又倍感亲切。手工课堂中藏着太多惊喜:陶土在孩子们手中揉捻捏塑,转瞬便幻化出万千模样——寓意吉祥的“花开富贵”,花瓣饱满得似要破纸而出;憨态可掬的小猪佩奇,圆滚滚的身子透着天真;还有直冲云霄的火箭、古朴素雅的陶罐,乃至眉眼灵动的小女孩、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件件作品栩栩如生,承载着孩子们天马行空的想象,也轻轻拨动了我心底的琴弦,将思绪瞬间拉回遥远的童年旧时光。
  小时候,学校没有平整的塑胶操场,教室是简陋的平房,地面坑坑洼洼,可我们的童年乐趣半点未减。大课间的“保留节目”是广播体操,有时学校还会邀请武术学校的“小教练”来教我们练武术,大家跟着一招一式比划,学得有模有样。不平整的土操场上,树枝、木杆便是“画笔”,我和永子、爱萍、小珠、李平、红大几个蹲在地上,专注地画“飞机格”;有时男同学常海、罗兵、王爱国、张亚轩、陈维安也加入进来,他们用粉笔画“定住格”,大家拍着皮球尽情嬉戏,直到上课铃响仍意犹未尽。跳绳、跳皮筋、打口袋、踢毽子,是我们女孩子的“专属快乐”:小红、丽娟、唐晶能把皮筋从脚踝升到头顶,越跳越有劲儿;荣子、爱新、刘淑英眼疾手快,总能稳稳接住空中飞来的口袋,引来阵阵喝彩。我和李平、爱萍、小珠还加入过学校的腰鼓队,后来我还当了一段打欻手,手里的欻声噼啪作响,节奏跟着心跳起伏,别提多神气了。最难忘的是和刘文艳、鲜文艳在学校运动会上表演舞绸子的时刻,鲜红的绸带在手中翻飞旋转,宛若一团跳动的火焰,引得同学们叫好连连,如今想来,竟与当下的舞龙有着几分神似。
  那时没有轮滑鞋,更买不起滑冰鞋,可我们有的是“土办法”。我和李清、小红、爱萍、玉香、小好琢磨着自制“脚滑子”:找块木板锯成鞋的大小,下面绑两段锃亮的铁丝,再用粗绳子牢牢固定在鞋上。一到下雪天,我们几个女孩子便蹬着“脚滑子”欢快上学,一路跐溜滑行,寒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冷,反而越滑越兴奋——这大抵就是如今轮滑的“老祖宗”吧。男孩子们胆子大,邻居大海哥帮弟弟自制“单腿驴”,他们踩着两块冰渣子便能稳稳滑行,甚至互相追逐,看得我既羡慕又胆怯。我胆子小,不敢尝试,爸爸便疼爱地给我做了个冰车子,我坐在上面,双手戴着厚厚的绕脖棉手闷子,握着冰钎往后一划,冰车子就吱呀吱呀地往前跑,一路迎着风雪,满是欢声笑语。
  手工活儿也是我们小时候的“心头好”,只是材料简单得很——用算草纸叠纸飞机,对着机头哈口气,用力一扔,看着它晃晃悠悠飞向远方;叠个“东西南北”,写上“唱歌”“跳舞”“讲故事”,攥在手里让小伙伴挑选,猜错了就乖乖表演节目;还会折千纸鹤,悄悄许下藏在心底的小愿望。男孩子们课间总爱“扇啪叽”,一张张硬纸片在地上拍得啪啪响,脸蛋憋得通红,赢了的人攥着一摞“战利品”,得意得鼻孔都要翘起来;输了的也不气馁,捡起纸片再来一局。大弟弟遗传了父亲的美术天赋,望着父亲小时候刻的灵动鲜活的彩色驴皮影,他却迷上了用橡皮泥捏《西游记》里的人物。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猪八戒的大肚皮、沙和尚的月牙铲,一个个捏得惟妙惟肖,摆满了家里的桌子和窗台。每当有客人来访,见了都忍不住问:“这是从哪儿买的?真好看!”我总会挺起小胸脯,骄傲地说:“是我弟弟自己捏的!”那份纯粹的自豪感,如今想来仍忍不住发笑。
  如今,商场里的玩具琳琅满目,孩子们的文具和娱乐设施愈发高端,科技让童年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孩子们赶上了好时代,这是他们的幸运。而我们的童年,虽没有新奇玩具与高端科技,却有着更多动手实践的机会,有着在自然中释放天性的自由。那些自制脚滑子、画定住格、叠纸飞机的日子,那些和小伙伴们在土操场上追逐打闹的时光,藏着最纯粹的快乐,也悄悄教会了我们动手创造的智慧与苦中作乐的勇气。
  时光流转,校园里的简陋小平房换成了高端大气的教学楼,土操场变成了塑胶跑道,孩子们的课间活动也愈发多样,但那份藏在玩耍中的童真,那份在实践中收获的快乐,从未改变。无论是塑胶跑道上的欢腾,还是土操场上的嬉戏;无论是陶土捏就的创意,还是橡皮泥塑成的人物,童年的本质,都是对生活的热爱与对美好的向往。
  这份纯粹的快乐,跨越岁月长河,温暖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也成为我们心中最珍贵、最难忘的宝藏。无论走多远,想起时,心底都是满满的柔软。
  
2025年11月16日晚
 
儿时的“借宿时光”
  
  七十年代,大多数人家的房子都很窄小,“借宿”(我们那时叫“讨宿”),便成了那个年代独有的住宿风景。
  我们家刚从抚顺搬到清原时,先是挤在父亲工作的县政府大院,后来才搬进一间仅有16平方米的小平房。爸妈向来热情好客,抚顺的亲戚朋友一来,原本就拥挤的床铺更显局促。我作为家里的老大,自然成了“借宿专业户”,常往邻居王大娘家和爸妈的挚友沈叔史姨家跑。所以,“讨宿”对我来说,不仅不是无奈之举,更是满心欢喜的期待——既能和妍姐、红妹朝夕相伴,还能体验不一样的童年乐趣。
  印象最深的一次,抚顺老家的七婶、堂妹,还有街坊琴姑带着女儿来清原看病,在我们家住了半个多月。小小的一铺炕要挤九个人,我顺理成章地“讨宿”到沈叔史姨家,和小红妹妹挤在他们家的小屋。
  小红妹妹比我小三岁,却比我懂事成熟。我们俩和各自的父亲一样,都痴迷读书写作。晚饭后,常能听见学中文的父亲和学医的沈叔凑在一起,一会儿探讨唐诗宋词的韵味,聊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豪情,议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的缠绵;一会儿又说起中医理疗的门道。妈妈和史姨则围着《第二次握手》《伤痕》这类当时的热门书籍侃侃而谈。我和小红妹妹,还有两家的弟弟们,也凑在一块儿分享《少年文艺》里的故事,模仿《闪闪的红星》里的情节,或是叽叽喳喳地讨论自己构思的儿歌或童话故事。我俩都是家里的长女,带着两个弟弟,都很勤快,常一起帮着做家务。
  有一回,我们在史姨家用高压锅做菜——那时候这“新式武器”可不常见,我们几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更是一知半解。刚把菜放进锅点着火,小红的大弟弟小旭跟着我们刚踏出厨房门槛,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高压锅直接弹起老高,一锅菜“呼”地全蹦到了天棚上,油渍顺着棚顶往下淌。我们吓得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幸好沈叔史姨下班及时回来处理,才没酿成大祸。如今想起那个场景,依是心有余悸,却也忍不住想笑。
  在王大娘家借宿,又是另一番惊喜。妍姐比我大四岁,不仅长得眉清目秀,还是学校里远近闻名的学霸,更让我喜欢的是她娴静温婉的性格。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一笑就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配上整齐洁白的牙齿,格外好看。妍姐知识面广,我住在她家的小偏厦里,每晚最期待的就是听她讲故事。《西沙儿女》的热血、《苦菜花》的坚韧、《暴风骤雨》的激昂,还有《红楼梦》里刘姥姥进大观园的趣事,都是当年妍姐讲给我听的。那些夜晚,伴着她温和的声音,我在故事里徜徉,久久不愿入眠。
  后来妍姐考上大学离开清原,我难过了好久。再后来,她随姐夫定居国外,见面的机会少了,但联系从未中断。去年她回国,和妈妈、文大娘、静姐、我,还有老邻居们聚在一起,聊起当年我在她家借宿还有其他往事,大家都记忆犹新,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暖,从未因距离遥远而褪色。
  那时候的邻里关系,亲得像一家人。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会端一碗给隔壁尝尝;一家包饺子,一趟房的孩子都能分到几个热气腾腾的。不管在谁家借宿,都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左邻右舍的长辈们待我们,也和亲生孩子没两样,赶上饭点就毫不客气地留下吃饭,临走时还会往我们兜里塞些糖果、瓜子、冻梨之类的“好嚼货”。
  1976年唐山大地震那会儿,我刚从抚顺奶奶家回到清原,平房不让住了,邻居们自发在空地上搭起了简易地震棚,其实就是大通铺。大人们满脸忧心,我们这群孩子却无暇顾及这些——终于能天天凑在一起吃、一起疯闹,把地震带来的恐慌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记得那段日子里,满是肆无忌惮的喧闹声。
  后来沈叔史姨家搬回了抚顺市内,我依然常去串门。每次回抚顺老家,不管我们有多少亲戚住在抚顺,我和妈妈还是愿意住在史姨家,那份放松自在,和在自己家里别无二致。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家家户户都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房间,“借宿”这件事早已成了遥远的回忆。我们当年住的那趟平房也早已拆迁,老邻居们也各自搬了家、上了楼,平日里难得相见。但那些借宿时光里的温暖情谊,那些和小伙伴们共度的欢乐岁月,那些邻里间不分你我的真诚与热忱,却像陈年的老酒,越品越香。
  原来,真正的温暖从不会被时光冲淡,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烟火气、邻里情,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成为岁月馈赠的最珍贵的礼物,滋养着我们往后的每一段人生旅程。
  
2025年12月2日夜
 
童年的“小确幸”
  
  清原一小的校园里,总藏着数不尽的新鲜事儿、好玩事儿和有趣事儿。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不知是谁带的头,“嚼牙白”成了我们全班追捧的潮流。荣子跟着姐姐学,用松香掺白矾就能做出这“宝贝”。我们看着眼馋,放学后便呼朋引伴——我和永子、爱萍、小珠、李平、红大、丽娟,一群小身影踩着夕阳往北大岭的松树林跑。踮着脚尖够松枝,用小刀片刮下黏糊糊的松树油子,指尖粘得发亮也顾不上擦。谁的“嚼牙白”先成形了,准会大方地掰一半给没带工具的同学,就连嘴里嚼软的大块,也会吐出来分着再嚼,腮帮子嚼得发酸,却都咧着嘴笑,那一刻,觉得牙齿仿佛都透着洁净润泽的光。
  直到有一天,假小子赵霞揣来块黑黢黢的“臭油子”,神秘兮兮地对我们说:“别看这玩意儿黑,嚼着发苦,牙却能越嚼越白!”几个胆大的同学跟着她学,黑乎乎的一咧嘴,活像刚偷啃过煤球的小松鼠。班主任刘老师发现后,急忙赶来制止:“这是有毒的沥青,吃了要住院的!”我们吓得赶紧吐掉,连手里自制的“嚼牙白”也一并扔了。后来刘文艳带来爸爸从飞机上捎回的正宗口香糖,甜甜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真正的“嚼牙白”,竟是这般的清新甜爽。
  没过多久,“香玻璃”又成了课间新宠。同桌张玉良有把香玻璃的塑料格尺,在桌角蹭一蹭,就飘出淡淡的清香。那时候,同学们家里大多不宽裕,用的多半是粗糙的木制格尺,塑料格尺可是稀罕物,海绵文具盒还有猫头笔更是奢侈品。于是,有塑料格尺和那些奢侈文具的同学便成了班里的焦点,他们时不时就拿出塑料格尺蹭一下,让大家围着闻,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连同海绵文具盒和猫头笔,成了童年里最别致浪漫的快乐。
  我和爱萍格外幸运,一次放学后去父亲工作的文化局玩。趁他办公时,我们发现办公楼的大理石扶手居然能当滑梯,于是我俩开心得趴在上面来回出溜。玩得正欢,忽然闻到衣服上的有机玻璃纽扣经摩擦后,也散发出了淡淡的幽香。我俩兴奋得小脸通红,捂着纽扣小心翼翼地嗅了好久,仿佛得到了稀世珍宝。
  “藏猫猫”是贯穿童年的保留节目。记得有天放学后,我和小红、玉香、小好、大海、小明、小平,还有二蛋子、四丫子、狗剩子等一大帮邻居家的孩子聚在院子里,玩得忘乎所以。天渐渐黑了,藏在房门后、柴跺旁、犄角旮旯的小伙伴都被找了出来,唯独不见了二蛋子。我们喊着他的名字四处搜寻,后来在他家仓房里听到一声猫叫。最先冲进去的同学突然“妈呀”一声尖叫着跑了出来,我们扎堆凑过去,手电筒的光正照在一张惨白扭曲的“鬼脸”上——原来是二蛋子坐在煤堆上,用手电筒照着下巴颏故意吓我们,怀里还抱着一只两眼放光的小花猫,引得大家又气又笑,小平、四丫子还上去怼了他几拳。
  寒风呼啸的日子,“挤香油”成了课间最热闹的游戏。我们一大群孩子挤在有阳光的墙角,站成一排,两边使劲往里挤,还高声喊着:“挤呀挤呀挤香油儿,挤出黄金换糖球!”大家都想在最中间的位置多待一会儿,那里最显眼也最暖和。中间那个人被挤得都快成“相片”了,却仍是兴高采烈龇牙咧嘴地坚守着,直到被挤出队伍,下一个同学立刻补上来,继续当那最耀眼的“香油儿”。
  童年的快乐简单纯粹,从不受境遇牵绊。记得有一年涨大水,浑浊的洪水漫到腰际,大人们忙着收拾包裹,还买了“备战饼干”,准备带我们去山上避险。可我们这群孩子“少年不知愁滋味”,翻出家里花花绿绿的塑料盆、木盆,邻居六七岁的赵小子更搞笑,居然坐在塑料尿盆上,和我们一起在水里比着“划船”,还用木瓢、水舀子、呲水枪互相打水仗,溅起的水花混着清脆的笑声,把洪水带来的恐惧冲得一干二净。
  还有一次夜里发大水,我被妈妈急促的喊声叫醒,迷迷糊糊中发现家里的鞋子都飘了起来,水已快漫到炕沿。我摸索着想去外屋开门,却一脚踩进埋萝卜的土坑,连滚带爬差点呛水。妈妈赶忙跑出来把我拽起,那时父亲正在农村蹲点,多亏邻居文大娘、王大娘两家人闻声赶来。他们挽着裤腿,帮我们排水、堵墙上的耗子洞——原来洪水是从那儿钻进来的。昏黄的灯光下,他们忙碌的身影、暖心的话语,成了童年记忆中最温暖的柔光。
  如今回忆起这些岁月,那些自制的“嚼牙白”、带香味的格尺、仓房里的鬼脸,还有挤香油的欢腾、洪水中的嬉戏与帮扶,都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碎钻,虽微小却闪耀。那时的快乐很简单,一块口香糖、一缕清香、一场游戏,就能让我们满心欢喜;那时的人心很单纯,不分你我的分享、不计回报的帮扶,让寻常日子也透着暖意。
  这些细碎的时光,不仅是童年的“小确幸”,更沉淀成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它提醒着我,幸福从不是复杂的奢望,而是藏在寻常日子里的真诚与热爱,是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都能温暖过往、照亮前路的生命底气。
  
2025年12月8日清晨
 
 
儿时的“声律启蒙”
  
  一天晚饭后,我陪老妈看少儿节目,屏幕里的萌娃瞪着黑亮亮的大眼睛,正脆生生地念道:“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这清亮的韵律像一粒石子投进心湖,瞬间漾开层层涟漪——五岁那年,父亲在窗前教我背《声律启蒙》的模样,忽然清晰如昨。
  “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儿时的我们,很少有机会接触唐诗宋词,但学中文的父亲,却总爱把这些平仄相间的词句,当作睡前故事讲给我听。他教我的第一首诗是朱熹的《春日》,“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那时的我,哪里懂什么“泗水滨”的深意,只觉得读起来唇齿生香,仿佛真的沉浸在融融春光里,眼前铺展开无边的花红柳绿,连空气里都裹着甜丝丝的草木香。那份纯粹的美好,直到如今,每次翻开书页,都能清晰地涌上心头。
  记得一个杨柳新绿的春日,父亲接我从幼儿园回家。路边的大柳树抽了嫩枝,柳条柔柔地随风轻舞,像少女垂落的青丝。他忽然停下脚步,笑着逗我:“想不想要个能吹响的柳笛‘叫叫’?”我使劲点头,他却卖起了关子:“那得先背会贺知章的《咏柳》才行。”
  我憋红了脸,只挤出“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后两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急得直跺脚。父亲蹲下身,指尖捏起一片柳叶,耐心教我:“你看这叶子多细多匀,像不像用剪刀剪出来的?‘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他说,诗人把柳树比作身着翠衣的少女,又将二月春风喻为裁叶的巧匠,这美妙的比喻,让满树春光都鲜活起来。
  我听了似懂非懂,只觉得诗句新奇又好玩,跟着念了几遍便记牢了。刚背完,父亲就折了根柳条,麻利地拧出柳芯,三下两下做成“叫叫”。我捧着柳笛鼓着腮帮子吹,呜呜的声响清亮悦耳,我兴奋地满街跑,引得小伙伴们也缠着父亲帮忙做“叫叫”。那股得意劲儿,如今想起来,还忍不住嘴角上扬。
  打那以后,我对背诗的兴致越发浓厚。父亲见我好奇他口中的“拟人”“比喻”“夸张”,便翻出一本泛黄的旧书——书名早记不清了,只记得是讲修辞手法的。开篇那首夸张打油诗,我至今难忘:“不提姑爷也罢了,提起姑爷恼断肠。灯盏肚里洗个澡,苋菜底下看马跑。三尺红布做夹袄,剪剪断断还说长。”逗得我和弟弟直打滚,总想起他讲的《格列佛游记》里的小人国,还有奶奶常念叨的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受父亲的影响,没上学那会儿,我就爱编《拍手歌》,把院子里的小猫小狗、墙角的小花小草都写进去;上学后,班里出板报、选学生代表演讲,老师总爱叫我。小学五年级,我和霍永杰、姜红大把日记本里的几百首“儿歌”凑成三本《诗歌集》,还代表学校参加了县里展出。如今,这本《诗歌集》还躺在抽屉里,虽然纸页已经泛黄,却藏着年少时最纯粹的热爱。
  初中运动会,老师让每人写首短诗赞颂运动员或裁判员。收上来一看,老师索性对我说:“还是你写得最有感染力,咱班投稿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那天我趴在看台上,盯着跑道上奔跑的身影、沙坑里腾起的弧线,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现场涂鸦般一首接一首写,竟也写得不亦乐乎。
  17岁那年,我的诗歌和小说第一次登上省市报刊。拿到样刊和稿费的那晚,我手心攥着刊物,睁着眼睛到天亮,心里满是对文字世界的憧憬与向往。那个夜晚,掌心的油墨香,不仅是我创作生涯的开端,更是青春里最明亮的灯塔,照亮了通往文学殿堂的漫漫长路。
  后来,我和杨郁、云鹏、老贾、苏新、老邵、文锋、大地、亚亮等一群志同道合的文友,创办了清原《季风》文学社,还被大家推为社长。初出茅庐的我们,作为全市文坛新秀,受到了市领导的亲切接见。再后来,我从一线记者到新闻单位的领导,从县作协主席到文联主席,这一路走得踏实又安稳。这既离不开一路走来组织的悉心栽培、同志们的热忱相助,更离不开父亲的言传身教,离不开儿时那些浸在墨香里的悠悠时光。
  如今再听“云对雨,雪对风”,才恍然明白,那些窗前的声律启蒙,早已如春雨润物般融入骨血。它教会我的,不只是字句间的韵律,更是对生活的热爱、对美好的感知。让我在漫长岁月里,无论历经风雨还是沐浴阳光,都能从文字中汲取温暖与力量。那些儿时的吟诵与热爱,早已化作生命里最温润的底色,让每一段平凡的日子,都浸润着回甘的诗意。
  
2025年12月9日晚
 
儿时的“囧事”
  
  童年就像一盒五花八门的糖果,每一颗剥开都藏着出人意料的滋味——有时甜得咧嘴,有时酸得挤眼,但回味起来,总能让人笑出眼泪。而那些“囧事”,恰似糖盒里最斑斓的几颗,黏着天真与莽撞,成了岁月里最俏皮的印记。
  记得小学一年级的傍晚,我背着军绿色书包蹦蹦跳跳回家,用挎在大脖上的钥匙扭开门锁,眼前的一幕让我瞬间瞪大了眼睛——家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大白菜上,竟蹲着一只萌萌的大灰兔,旁边还簇拥着好几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它们圆溜溜的眼睛骨碌碌转,在菜叶上蹦来跳去。我心里乐开了花,一拍大腿喊出声:“天上掉小兔子啦!”
  我拽着邻居文大娘和静姐的手往家跑,嘴里还嚷嚷着:“大娘大娘,这回不是掉林妹妹,是掉小兔子,好几只呢!”大娘被我拽得踉踉跄跄,进了屋定睛一看,哭笑不得地戳了戳我的脑门:“傻丫头,这哪是小兔子,是一群小耗子呀!”可后来看《猫和老鼠》,我总忍不住想起那群在白菜上撒欢的小家伙,在我童年的滤镜里,它们可比动画片里的杰瑞还要可爱呢。
  小时候的我们,天不怕地不怕,县大会场的主席台就是我们心心念念的“秘密基地”。平日里,主席台下面的大铁门总是锁得严严实实,越是进不去,越觉得那扇门后藏着天大的乐趣。终于有一天,在大孩子的带领下,我们这群七八岁的小姑娘也鼓起勇气,攀着铁门的栏杆翻了上去。我们在主席台折跟头打把式疯跑蹦跳,直到浑身是汗才罢休。临走时,不知是谁提议比赛往下跳,于是我们一个个像小炮弹似的往下冲。我也学着她们的样子从两米多高的台上纵身一跃,落地的瞬间,手心和膝盖火辣辣地疼,掌心扎满了沙砾。最后还是被大人领着,一瘸一拐地去南八家卫生所,裹了厚厚的纱布才算完事。
  还有一回,我和小伙伴们在附近的朝鲜学校荡秋千。大家轮着坐,轮着推,谁都想把秋千荡得更高些。后面的伙伴铆足了劲儿推我,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我正美滋滋地享受着“飞起来”的快乐,突然身子一轻,竟被甩了出去。下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爷爷闻讯赶来,抱起我就往医院跑,缝了好几针。万幸的是,只在下巴上留了个浅浅的疤痕,没什么大碍。
  暑假去抚顺奶奶家,堂弟堂妹们拉着我往新修的水库跑。群山环抱着一汪碧水,波光粼粼,像一块嵌在山野里的翡翠。一群孩子在水里嬉闹,堂弟堂妹找了根粗木头,教我学“狗刨”。看我渐渐能扑腾着游起来,他们又拉着我爬上几米高的拦河闸,怂恿我跟着他们往下跳。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美人鱼似地扎进水里,也学着“扑通”一声跳了下去。结果刚入水就呛了好几口浑水,慌乱中,弟弟妹妹们赶紧把木头推过来,我抱着木头才算稳住身子。如今看到全红婵在赛场上的高台跳水,除了佩服她的刻苦,也会想起当年自己的懵懂莽撞。那时哪懂什么危险,只觉得跟着伙伴们跳下去,就是顶顶有趣的壮举,更没琢磨过在水库里游泳,会不会给这片碧水添了负担。留在记忆里的,只有抱着木头搏浪前行的快活。
  我小时候总爱缠着妈妈问:“我是从哪儿来的呀?”妈妈每次都笑着说:“从奶奶家门前的粪堆里刨出来的。”这话让我偷偷难过了好一阵子。后来我们搬到清原,初冬的一个晚上,妈妈让我去隔壁关大娘家和哥哥姐姐们一起玩。我在大娘家疯玩了一两个钟头,被大娘送回家时,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炕上躺着个粉嫩嫩、胖嘟嘟的小孩,我好奇地凑过去问妈妈:“这是谁家的小孩呀?”妈妈摸着我的头笑:“这是你的弟弟呀,刚才你去大娘家玩,他从咱家暖气里蹦出来的。”我听得眼睛发亮,心里羡慕极了。弟弟多厉害,像孙悟空似的能从暖气里蹦出来,我却只是从粪堆里刨出来的。这份遗憾,竟陪了我整个童年。直到多年后,小弟弟在县医院出生,爸爸让我给大姨写信报喜,写下“10月7日清晨6点40分,妈妈生下小弟弟,体重5斤多”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们都是妈妈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宝贝。从那以后,望着妈妈忙碌的身影,心里便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敬爱与感激。
  因为家里有两个弟弟,上初中后,我穿的多是爸爸年轻时的旧衣服,脚上蹬的也是男款鞋子——这样我穿旧了,弟弟们还能接着穿。久而久之,我竟生出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就是个男孩。幼儿园时我就穿36码的鞋,徐阿姨还曾穿上我的鞋打趣:“这丫头,长大怕是要穿大船似的鞋喽!”果然被她说中了,初二那年,我就穿上了42码的男式黑帮大边鞋,脚比班里好多男生都大。我的个子也跟着脚疯长,毕业时就快一米七了。后来,闺蜜小敏从国外带回一双高跟鞋,拉着我拍照。我一走三晃,差点崴了脚脖子。长大后尝试高跟鞋,却总像踩高跷似的,走不了几步就磨破了脚。如今硬是把脚挤进39码的鞋里,倒成了岁月里最倔强的“缩脚术”。
  有阵子,女孩子中间流行用钢针卷着画报纸搓门帘。荣子、小红、玉香、小好的手最巧,总能搓出“喜鹊登梅”“鸳鸯戏水”的花样,挂在门上别提多好看了。我家的画报堆得老高,可我手笨,搓得手心都起了老茧,纸绳还是歪歪扭扭的。她们瞧见了,就手把手地教我,还抽空帮我搓了好些纸绳。最后,那扇集满了大家心血的“喜鹊登梅”门帘,终于挂在了我家的门框上。风一吹,纸绳轻轻晃荡,像一串串跳动的音符。
  还有一段日子,班里流行传看“手抄本”。《虹桥公墓》《梅花党案件》,尽是些看得人头皮发麻的鬼怪故事和悬疑桥段。大家借着抄录的名义,争相传阅。放学后,趁家长还没下班,我们躲在旮旯里,一边攥着笔沙沙抄写,一边吓得心跳加速,连大气都不敢喘。外头稍有风吹草动,就赶紧把本子藏起来,魂儿都快吓飞了。抄着抄着,我觉得光抄别人的故事不过瘾,索性自己动笔编起了小说,还和小珠、爱萍凑在一起,美滋滋地憧憬着写剧本,寄给《大众电影》编辑部。现在想来,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藏着的正是童年最纯粹的文学梦。
  这些腌在岁月里的儿时囧事,是时光酿的蜜。那些莽撞的跳跃、天真的误会、笨拙的尝试,还有藏在歪扭字迹里的文学梦,都成了生命里最鲜活的底色。它们让我懂得,成长从来不是一场完美的奔赴,那些跌跌撞撞的过往,恰恰是岁月赠予的最珍贵的礼物。也正是这份带着烟火气的童真,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无论走多远,都能揣着一份热忱与勇敢,把寻常的日子,过得充满诗意和激情。
  
2025年12月19日凌晨
 
 
儿时的“雪国世界”
  
  一觉醒来,窗外雪舞倾城,天地间银装素裹,仿佛走进了童话世界。
  素来爱雪的我,岂肯错过这般美景?下班后,我特地绕道去拍雪景短视频。清原高中校园里,“琼华冬颂”冰雪节正如火如荼,学生们的红色校服在白雪中跃动。河滨公园的冰面上,孩子们滑冰戏雪,笑声在冬日里回荡。一个刚从幼儿园回来的小朋友,一手牵着妈妈,一手拿着塑料小雪铲,边走边笨拙地铲雪,模样认真得让人忍俊不禁。这一幕,瞬间将我拉回儿时的雪国记忆。
  小学一年级寒假,我和奶奶从清原去抚顺市内的四伯父家。因奶奶晕车,我们便选择坐电动小火车回抚顺老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四伯父和春文大哥就送我们去电车站。小火车像一条雪龙,在白雪皑皑的原野上穿行。车窗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花,我贴在玻璃上,一边哈气一边用手指在冰花上画小人儿。奶奶则坐在我和大哥中间,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白雪公主的故事。她的声音在摇晃的车厢里轻轻回荡,像一只温暖的手,把寒冷挡在了窗外。不知不觉,就到了终点站——井家峪站。
  从井家峪到奶奶家,还有25里地。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脚下的雪厚得几乎要没过膝盖,天冷得一说话就能呵出一团白气。
  春文大哥是学校有名的体育健将,那时候他快初中毕业了,身高一米八多,两条大长腿走起路来带着风。他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裹,手里还拎着好几个袋子,却依然走得飞快,一会儿就把我和奶奶甩在后头。
  我穿着大姨买的紫红色烫绒棉猴,把帽子拉得高高的,紧紧攥着奶奶的手。风呼呼地刮着,雪不紧不慢地飘着,我们每走一步都要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坑。奶奶老寒腿在雪里挪得很慢,我也被棉猴裹得像个小圆球,走得气喘吁吁。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动画片《草原英雄小姐妹》里龙梅和玉荣在风雪中保护羊群的画面。我仰头看了看漫天飞雪,又看了看身边的奶奶,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小小的骄傲——我也是在风雪里走的人呢。
  奶奶每走一会儿,就会喘着气,对着前方喊:“春文啊,利华呀,奶奶走不动了,快来接奶奶啊!”我忍不住笑:“奶奶,大姐没跟咱们回来,大哥离咱那么远,听不见。”
  话虽这么说,可有时候,人的心好像真的能连在一起。没过多久,只见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停了下来,把肩上的包裹往雪地里一放,又“蹭蹭蹭”地往回跑。大哥大步流星地回到我们身边,一边帮奶奶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一边笑着说:“奶奶,慢点走,我在呢。”奶奶却摆摆手:“你先走吧,先回去给家里报个信,省得他们惦记。”
  大哥拗不过她,只好又往前走。走几步,他就停下来回头看看,再走几步,又回头看看。后来,他干脆跟我们比步子大小:“奶奶,你看,我这一步,顶你四小步,顶妹妹四大步。”他边说边跨出一大步,我和奶奶赶紧在后面一小步一小步地追。
  那25里风雪路,我们祖孙三人走了差不多4个小时。等终于到了奶奶家门口,我们的眉毛、帽子、肩膀上都落满了雪,裤脚也被雪水打湿,整个人都成了名副其实的“雪人”。可一推开门,屋里温暖的灯光、热乎的炕头、亲人的笑脸,一下子就把一路的寒冷和疲惫都融化了。
  还有一年大雪天,我特别想念三姨。那时候我大概八九岁,和比我大一岁的表姐小杰子一拍即合,决定结伴去离奶奶家22里地的三姨家串门。
  我穿了一双黑色烫绒帮、白色塑料底的棉鞋。不下雪的时候,这双鞋又暖和又好看,可一到下雪天,塑料底就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天然滑板”。我俩也顾不上什么山高路险,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爬到山顶,索性就顺着山坡一路滑下去,像两只从山上滚下来的雪球,一边尖叫一边笑,滑到山底时,鞋里、裤腿里全灌进了雪。
  等跌跌撞撞地到了三姨家,我们的鞋已经灌满了雪。三姨心疼得赶紧把我们拉到炕边坐下,给我们脱鞋、搓脚。她先给我们熬了姜枣红糖水,让我们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下去,又把我们的棉鞋放在火盆边慢慢烤。屋子里很快就充满了一股暖暖的水蒸汽,混着姜枣的香味,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晚上,三姨和三姨夫给我们做了猪爪、炒豆芽,还有一大锅酸菜炖血肠。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吃上这么一顿大餐,已经是分外奢侈了。我们围坐在炕桌旁,外面是漫天风雪,屋里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亲人的笑声。
  在抚顺奶奶家的那些冬天,下雪天总是过得格外热闹。我常和邻居六姐、小萍、凤春、小云一起去大河里放爬犁坡。我们从高处坐着爬犁滑下去,冷风从耳边呼呼掠过,心却像被什么托着一样,轻飘飘的。有时候爬犁翻了,我们就一头扎进雪里,从雪堆里钻出来时,脸上、脖子里全是雪,却依然笑个不停。
  我们还用冻得通红的手从冰窟窿里捞冰块,把那些晶莹剔透的冰块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里,看阳光在上面折射出色彩斑斓的光,然后再“嘎嘣嘎嘣”地吃冰块,仿佛把阳光也吞进了肚子里。遇到军烈属家的院子被雪封住了门,我们几个孩子也会主动去帮忙扫雪,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那时候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觉得能帮上一点忙,心里就特别踏实。
  后来回到清原,下雪天的早晨,我们总是早早来到学校。班里的分担区一下雪就成了我们的“战场”。我和来得早的李清、永子、爱萍、小珠、荣子、李平、艳子、爱新,还有男生王爱国、常海、陈维安、孙本权、张洪生、王金生等一帮同学,拿着扫帚、铁锹,在校园里扫雪、堆雪人、打雪仗。
  我们常常是雪还没扫干净,身上就先湿了一片。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有时候不小心砸在老师身上,老师也不生气,只是笑着假装板起脸说:“你们这帮小家伙,小心一会儿上课打瞌睡。”可转过身,我们就看见他在偷偷掸身上的雪,嘴里还吹起了愉快的口哨。
  那时候的冬天,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那么多娱乐方式,可我们却总能在一片雪地里,找到无穷无尽的乐趣。
  窗外的雪仍在下着,细密的雪花在路灯下轻轻飞舞。我的思绪也像这漫天飞雪,越飘越远——飘回了那条25里的风雪路,飘回了三姨家的热炕头,飘回了奶奶家的小院,飘回了清原校园里那一片回荡我们欢声笑语的雪地。
  如今看雪,不再只是赏心悦目。雪落下来,盖住了尘土,也盖住了岁月的痕迹。它让喧嚣的世界暂时安静下来,也让我们有机会在一片洁白中,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
  原来,真正让人感到温暖的,从来不是雪有多厚,而是在风雪路上,有人牵着你的手、在前面等你、在远方惦记你。真正让人难以忘怀的,也不是雪有多美,而是那些在雪地里陪你一起笑、一起摔跟头、一起冻得直跺脚的人。
  大雪无痕,雪落无声,却悄悄把记忆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等有一天,我们再回头看时,会发现那些被雪覆盖的日子,早已在心里开出了一朵朵圣洁的雪莲花。
  就像此刻,窗外的雪仍在下,而我的心,早已飞回到梦牵魂萦的故乡,回到了奶奶温暖的怀抱——那里,有我永远不会融化的童年,有我一生都在怀念的雪国世界。
  
2025年12月23日晚
 
老店铺里的旧时光
  
  如今的商场超市如雨后春笋,鳞次栉比,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却总少了些记忆里的温度。倒是小时候奶奶村里的代销点、清原南大街的老商铺,像一枚枚温润的老玉,在岁月里沉淀出内敛、深邃而迷人的光泽。
  奶奶家的村子里,没有像样的商店,只有五伯父家隔壁的小小代销点。货架上摆着屈指可数的火柴、洋蜡、毛巾、针线、食盐、糖球、头皮筋等,却藏着我们孩子的全部向往。
  那年过年,我领着堂妹艳子、小敏、小红、小梅子几个丫头,兜里揣着攒了许久的几分钱,蹦蹦跳跳地往代销点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买女孩子喜欢的粉绫子,还有那转起来会迸出美丽火花的“大地开花”呲花。
  刚到代销点门口,就撞见了村里的钱老五。他六十多岁,小时候被油锅烫伤,一脸麻子,村里人都叫他“钱麻子”,论辈分,我们得喊他一声“钱舅爷”。那天的他依旧蓬头垢面,花白的头发像一堆乱草,山羊胡子上还沾着酒渍,一手拎着酒瓶子,醉醺醺地倚在门框上。见我们几个小姑娘要买鞭炮,他立刻瞪起麻脸上的小眼睛,满嘴酒气地吓唬:“还大地开花呢,我看是脑袋开花吧!”
  我心里一慌,拉着妹妹们就要走,倔强的艳子却不甘示弱,撅着嘴回了一句:“哼,不知道谁脑袋开花,反正是有人满脸开花!”这话可把钱老五惹火了,他举着酒瓶子就要追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我们几个吓得吐着舌头,一溜烟地跑回了家,粉绫子和呲花的念想,也跟着跑没了影。
  后来到了清原,南大街便是我眼中最繁华的所在,像一幅活色生香的《清明上河图》。老教会的尖顶、二粮站的木仓、弹棉花坊里飞出的棉絮、灯塔商店的玻璃柜台,还有副食一门、老百货、回民饭店、老酒厂、茶社、铁匠铺、大车店、豆腐坊……一家家老字号挨挨挤挤,烟火气从街头飘到街尾。而在这些商铺里,让我印象最深的,当属清原副食一门。
  小时候的我,兜里从来没有揣过钱。哪怕过年时长辈给的压岁钱,也只是在兜里捂一夜,第二天一早就乖乖交给父母。直到八岁那年,妈妈第一次郑重地递给我两毛钱绿票子,让我拎着空瓶子去副食一门打一斤酱油。知道这是妈妈对我的信任,所以揣着这两毛钱,我一路蹦蹦跳跳,嘴里哼着“我爱北京天安门”,心里格外激动。
  到了副食一门,卖酱油的柜台前已经排起了队。我学着大人的样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队尾,眼睛却忍不住瞟着柜台里的糖果。好不容易轮到我,戴白帽子的阿姨和蔼地弯下腰问:“小姑娘,打多少啊?”我把空瓶子往柜台上一放,脆生生地答:“一斤酱油!”可当我伸手去掏兜时,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那两毛钱,竟不翼而飞了。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在喧闹的商铺里格外响亮。
  回家后,妈妈没有训斥我,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重新拿了两毛钱,领着我去打了酱油。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轻易揣钱了。哪怕后来参加工作,三伏天热得满头大汗,想买一根四分钱的冰棍,也得跑去找父亲要钱,自己的兜里永远空空如也。如今想来,倒是微信支付的普及,替我免去了不少揣钱的烦恼。
  九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我们去饭店,我和弟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父亲一手拎着铝盆,一手牵着弟弟,我则在另一边紧紧攥着弟弟的另一只手,我和弟弟欢快地笑着,脚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我们去的是南大街有名的回民饭店,父亲说,要给我们买冷面吃。
  到了饭店,父亲让我带着弟弟找空位坐下,他自己则去排队。不一会儿,父亲端着一盆冷面回来了,红色的汤汁、金黄的面条,上面还飘着一层翠绿的香菜,看着就让人嘴馋。我和弟弟刚要伸手去拿筷子,却被父亲拦住了:“慢着,你妈妈还在家呢,咱们带回去一起吃。”我们点点头,立刻端起冷面,兴冲冲地往家赶。
  回到家时,妈妈已经烧好了一锅开水。她接过冷面,赶紧就倒进了沸水里,还煮了好半天。等捞出来时,原本筋道的冷面早已变成了一坨坨的面块,吃起来又黏又硬,毫无滋味。从那以后,我对冷面便没了好感,只要一提起这两个字,脑海里浮现的,总是那盆热气腾腾的面块。直到后来我当了记者,常常加班到很晚,同事们总会一边工作,一边吃一碗泡面或朝鲜冷面。看着他们吃着凉爽劲道的冷面,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从饭店买来的冷面,是不需要再加热水煮的啊。
  岁月流转,村里的代销点早已消失在时光里,清原南大街的老商铺也大多换了新颜,可那些发生在老店铺里的故事,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中。那没买成的呲花,那丢失的两毛钱,那坨煮硬的冷面,看起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藏着童年的天真和调皮,裹着父母的疼爱和质朴,还有那个年代独有的烟火与温情。
  如今再想起,那些曾经的小失落、小遗憾,都化作了心头的暖。原来,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繁华的商铺,也不是琳琅的商品,而是藏在时光褶皱里的,那些与亲人有关的旧时光。它们如同散落在岁月里的珍珠,串起了我整个童年,也温暖了我往后的岁岁年年。
  
2026年元旦

  
妈妈的“龙虎饭”
  
  清晨六点多,睡眼朦胧中就闻到一股奇异的米香。我揉着眼睛踱到厨房,只见85岁的老妈系着黄色卡通大围裙,正在灶前翻炒我最爱吃的土豆胡萝卜丝。油星滋滋作响,金黄的菜丝在大勺里翻滚,香气漫了满屋。“妈,今儿怎么起这么早?这是什么饭啊,这么香!”老妈得意地跟我卖关子:“你猜?反正是你从没吃过的!”
  我赶紧掀开电饭煲,热气裹着浓香瞬间扑面而来。一大锅米饭白中透着淡淡的粉,颗颗圆润晶莹,像珍珠,又像雪花,看着就格外诱人。我盛了两碗,转头一看,不知何时,老妈已经把大大小小的菜碟摆上了桌:油润的蕨菜、咸香的腐乳、流油的咸鸭蛋,还有脆爽的鬼子姜咸菜,每一样都是我百吃不厌的老味道。“哈,一大早就这么丰盛,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我故意逗她。老妈却摆摆手,说:“现在哪天不是好日子!快吃吧,别耽误了上班。”当了一辈子老师的她,时间观念刻进了骨子里,却比我还时尚潮流,什么抖音、快手、小红书里的美食教程,她应用得那叫一个溜!每天我下班一进家门,就能尝到老妈新学的菜式,那股烟火气,是最踏实的心安。
  我吃下一口饭,软糯中带着几分劲道,米香立刻在唇齿间萦绕。我忍不住追问:“妈,这到底是什么饭啊?真的从没吃过!”老妈放下筷子,眉眼间满是骄傲:“这就是传说中的‘龙虎饭’!你姥姥在世时给我做过一回,我记了一辈子。”想起自己很小时,姥姥就不在了,妈妈的眼圈有点儿泛红。龙虎饭?这名字多有气势啊,我竟头一回听说。老妈慢慢给我讲做这饭的门道:“用四分之三的大米,掺上四分之一的高粱米。头天晚上,得把高粱米用沸水烫一下——我们老辈人叫‘炸一炸’,再泡上一夜,第二天和大米一起上锅蒸,这样做出来的饭,才会鲜香松软,特别有嚼头。”原来这虎虎生风的龙虎饭里,竟藏着这样的巧思,更藏着老妈刻骨铭心了一辈子、独属于姥姥的爱的味道。
  吃着这热气腾腾的龙虎饭,儿时关于美食的记忆,也跟着浮现出来……
  小时候,我最爱吃奶奶做的红豆饭。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大米是稀罕物,奶奶却总能在高粱米或玉米碴里,给我埋进一小把红小豆。红豆煮得软软的,带着甜甜的沙感,混着粗粮的清香,吃起来格外地香。五岁那年,我们从抚顺搬到清原,在县政府食堂吃饭。我总踮着脚尖跟食堂师傅喊:“老爷爷,我要吃豆饭!”那奶声奶气的模样,成了爸爸同事们的笑谈,他们总爱学着我的样子逗乐。那时的我不懂,一碗豆饭,早已成了我对奶奶最深的思念和情感寄托。
  过去,谁家的细粮都很金贵。平日里,我们吃的都是苞米面饽饽、拉嗓子眼儿的高粱米,还有硌牙的大碴子,大米白面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着。妈妈总是把细粮悄悄攒起来,直到爷爷奶奶来家里小住的那几个月,才会拿出来,让我们和爷爷奶奶一起吃。五岁的弟弟不懂其中的原委,只知道爷爷奶奶来了就有大米饭吃,于是天天盼着爷爷奶奶上门。不明真相的爷爷,还总跟亲戚们感慨:“还是六媳妇家条件好啊,长年累月都吃大米白面!”直到长大后,我才读懂妈妈的良苦用心。她是怕爷爷奶奶吃细粮,我们吃粗粮,老人会心疼不安,才宁愿自己和我们口挪肚攒,也要让长辈吃得心安理得。那一碗碗来之不易的大米饭,盛着的不仅是妈妈对儿女的疼爱,更是对长辈的一片孝心。
  也正因为小时候吃了太多的粗粮,我对高粱米、大碴子、窝窝头总有种本能的抵触。却没想到,如今的高粱米早已不是记忆中那暗红色的模样,而是变得洁白温润。和大米一起做成这龙虎饭,竟能如此美味难忘。原来,不是粗粮不好吃,而是当年的生活,少了一份从容的调味。
  记忆里的美食,不只有亲情的味道。闺蜜徐红家的那碗蒸饭,也让我记了好多年。徐红的妈妈是南方人,她用秸秆编织的蒸屉,先铺一层粘黄米,再铺一层肉和南方小菜,最后撒上白糖、芝麻和不知名的调味品。蒸出来的饭,清香中带着微辣,软糯中裹着肉香,那独特的味道,至今想起,仍觉唇齿留香。
  几年前,我去广西过年,在硕龙镇的壮族村寨,尝到了一生难忘的簸箕宴。那是一个桃红柳绿、芭蕉满园的午后,我们喝了壮族阿婆亲手酿制的米酒,听了地导阿朵讲的风土人情,还欣赏了越南艺人的民族舞蹈。但最让我心动的,还是那顿充满仪式感的壮族午餐。敲锣之后,两位壮家阿姐挑着担子而来,硕大的簸箕上铺着翠绿的芭蕉叶,里面摆满了地道的壮族美食,让人惊喜又惊艳——中间那朵鲜花状的紫黄相间糯米饭,颜值高味道更绝;旁边的鸡蛋叶、小榨菜,清爽可口;还有红心紫薯、大白菜、木耳,每一样都让人唇齿生香。那天,我和50多位来自祖国各地的朋友,在中越边境线上,说着不同的方言,分享着同一桌美食,传递着同样的祝福。那碗糯米饭,藏着的是民族风情,更是集体的温馨,国富民强的自豪。
  如今,生活好了,我们吃穿不愁,有机会畅游各地,尝遍天南地北的美食。山珍海味也好,饕餮盛宴也罢,都不及记忆里的那些味道让人难忘。奶奶的红豆饭,妈妈的龙虎饭,闺蜜家的南方蒸饭,广西壮族的簸箕宴……这些味道,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它们是亲情的疼爱,是友情的温暖,是民族的风情,是岁月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馈赠。
  灶间的烟火还在缭绕,妈妈的龙虎饭正冒着热气。我忽然明白,最动人的味道,从来都与山珍海味无关。它藏在亲人的掌心,藏在朋友的笑脸,藏在每一个用心生活的日子里。而那些刻在味蕾上的记忆,终将伴随我们一生,温暖往后余生的每一段旅程。
  
2026年1月7日清晨

  
谚语里的童年烟火
  
  时序刚刚迈进2026年,清原的雪就一场接一场地落下来。纷飞的雪花裹着屋檐下成串的红辣椒,给苍茫的北国大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85岁的老妈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欣喜地对我说:“瑞雪兆丰年,好啊!雪满天,冰在田,开春囤里满谷尖。都说牛马年好种田,这话真是不假啊。”
  老妈的话像一把温热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儿时跟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捡拾谚语的时光,一下子涌到了眼前。
  小时候,我最爱跟着爷爷奶奶往田埂跑。夏天的晌午,毒辣辣的太阳晒得人浑身燥热,瓜田里的香瓜却鼓着圆滚滚的肚皮,怡然自得地在绿叶间躲猫猫。爷爷拉着我,挎着篮筐,小心翼翼地拨开瓜藤,嘴里念念有词:“香瓜要挑黄,甜度不用量;香瓜要选沉,轻飘没水分;香瓜甜不甜,先看瓜蒂圆不圆。”他粗糙的手掌抚过带着绒毛的瓜皮,挑出一个黄澄澄的香瓜,用指甲轻轻一掐,“咔嚓”一声,瓜身裂出一道口子,清甜的香气瞬间漫了满田。
  奶奶则蹲在红灯笼似的西红柿地里,手里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剪掉疯长的枝尖,一边剪还一边念叨:“番茄能结五六层,打去顶尖莫心疼。就像你们这帮孩子,不修剪修剪,长大咋能成块料呢!”我和堂弟堂妹们蹲在一旁,把这些似懂非懂的话悄悄记在心里,转头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对着瓜藤和柿子絮絮叨叨,惹得田埂上的蛐蛐和螳螂,都跟着“唧唧”地唱和。
  八月十五的晚上,是童年最盼月圆的时刻。可偏偏有一年,乌云像扯不开的灰布,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清辉都透不出来。奶奶搂着我坐在院里的石磨上,指着天边翻涌的云彩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我歪着脑袋,眨着眼睛问:“奶奶,这是真的吗?”奶奶拍拍我的头,眼里盛着笑意:“老祖宗传下来的话,错不了。”等到第二年正月十五,天空果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雪花儿落在红彤彤的灯笼上,晕开一圈圈暖红的光,映得满院都亮堂堂的。我拍手惊呼:“噢,爷爷奶奶是能掐会算的神仙啊!”爷爷却摆摆手,语气郑重地告诉我:“哪是什么神仙啊,这是咱庄户人看天吃饭的智慧,藏在谚语里,一辈辈传下来的。”
  爷爷奶奶都读过私塾,是村里有名的“秀才”。爷爷喜欢练书法,每年春节,乡亲们几乎家家户户都贴上了爷爷写的春联;奶奶爱剪纸、画满族格格,窗棂上的窗花四季不重样。爷爷闲下来,就教我们背《三字经》《道德经》,也爱讲做人的道理。“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厚德载物,天道酬勤”“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些话像一粒粒饱满的种子,落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奶奶则爱讲老故事,《岳飞传》里精忠报国的岳飞,《马前泼水》里发奋图强的朱买臣,《铡美案》里铁面无私的包青天,故事讲完了,总要补上一句谚语:“人要脸,树要皮”“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些朴素的道理,就着故事的滋味,慢慢融进了我们的骨血里。
  最有趣的,是跟着妈妈做煤球的那个周末。那年我八岁,弟弟四岁,秋阳暖暖地洒在院子里,晒得人懒洋洋的。妈妈和好煤泥,弟弟光着脚丫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玩得不亦乐乎。邻居王大娘家的三个哥哥,还有文大娘家的静姐和大海哥也来帮忙,不大的院子里,顿时热闹得像开了锅。忽然,一阵风刮过,天上的云彩开始急匆匆地跑起来。妈妈直起腰,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天空说:“云往东,河里栽葱,晴;云往西,出门披蓑衣,雨;云往南,大海飘起船,晴;云往北,河里发大水,雨。你们快看,云彩往哪边跑了?”
  我们几个孩子立刻仰起头,弟弟踮着脚尖,小手指着西边,奶声奶气地喊:“云姐姐往西边游泳哪!她游得好快呀!”妈妈笑着点点头:“云往西,出门披蓑衣。看来要下雨了,咱们得快点干喽!”我们一听,赶紧加速搓煤球,很快圆圆的煤球就在院门前排起了长队。果然,没过多久,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煤球上,晕开一圈圈深黑的印记,也淋湿了我们的衣角,却浇不散满院的欢声笑语。
  打那以后,我养成了仰头看天的习惯。清晨看朝霞染红东边的天,傍晚看晚霞铺成七彩的锦,嘴里还念念有词:“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看到月亮周围裹了层毛乎乎的光晕,就跑去告诉妈妈:“月亮长毛,雨水满壕啦!”天上的云变幻万千,有时像蓬松的棉花糖,有时像温顺的小绵羊,而那些藏在云里的谚语,就像一个个调皮的小精灵,陪着我度过了一个个有趣的童年时光。
  前几天傍晚,我和闺蜜小红去河堤健步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漫天彩霞像打翻了的调色盘,美得让人目眩神迷。我掏出手机拍照,忽然就想起了妈妈说的那些谚语,心里顿时暖融融的。
  此刻,雪仍在飘着,老妈的絮语还在耳畔。我忽然明白,那些散落在童年里的谚语,不是枯燥的字句,而是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藏在烟火里的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生活智慧。它们就像一粒粒饱满的种子,在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我们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原来,那些脱口而出的谚语,从来都不是过时的老话,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根脉,伴着袅袅炊烟,伴着岁月流长,永远澄澈,永远鲜活。
  
2026年1月23日晚
 

灯影里的童年元宵
  
  再过几天就是元宵节了。傍晚,我和闺蜜小红到河滨公园赏花灯,只见英额河两岸灯火璀璨,流光溢彩。2026马年主题灯幕下,镭射喷雾灯勾勒出万马奔腾的盛景,光影漫过长廊,恍惚间,竟像穿越了时光。走着走着,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元宵记忆,伴着烟火气与人间温情,一一涌上心头。
  我儿时的元宵节,大多是在抚顺奶奶家度过的。一到下午,厨房里便热闹起来,奶奶、七婶、老婶围坐在一起做元宵。雪白的糯米粉团,裹上红糖芝麻,再添上点睛的青丝玫瑰,那股清甜醇香,是独属于童年的味道。我和堂姊妹们挤在桌边,把元宵在面板上滚了又滚,直到滚得圆滚滚、亮晶晶的。这时,爷爷就会笑着说,亲手滚元宵,能聚财气、添福气,更盼着一家人和和美美、团团圆圆。
  父亲总会从清原赶回老家团圆,那是我们最期盼的时光。父亲心灵手巧,会糊红灯笼、刻驴皮影,给我们做精致的玻璃灯,还能制作奇妙的万花筒。他在灯上画梅兰竹菊、鲤鱼跃龙门、百子图,也画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嫦娥奔月。一边画,还一边给我们讲神话故事,听得我们都入了迷,左邻右舍的孩子天天围着他转。直到村头大秧歌锣鼓响起,我们才提着灯笼,一窝蜂地涌向村部。
  北方的元宵夜寒气逼人,可红火的秧歌、热闹的人群,早已把寒意驱赶得无影无踪。看完秧歌回家,圆月当空,元宵香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吉祥话。大人们还会带我们到门前河套“骨碌冰”,口中念着:“骨碌骨碌冰,越活越年轻。”我们嚼冰块、啃冻梨、吃脆萝卜,图的就是为人处世嘎嘣脆、干净利落的好彩头。
  上学后,我回到清原过元宵节。那年正月十五,我和永子、爱萍、小珠、荣子、丽娟几个小伙伴提着灯笼去找张爱新。张大娘见我喜欢爱新的头花,便用白纱布给我扎了一朵漂亮的清莲头花。戴上的那一刻,我的心里暖滋滋、甜丝丝的。后来我们成了邻居,再提起那朵头花,心底依旧暖融融的。
  最让我难忘的,是八岁那年的元宵节。吃过妈妈亲手做的元宵,我们来到大会场看表演。月光如水,妈妈牵着我的手,弟弟骑在父亲的肩头,地蹦子、高脚子、舞龙舞狮,一队队秧歌热闹非凡。邻居王大娘和校花罗琪的妈妈郑阿姨分别走在队伍排头,花灯映着笑颜,身姿轻盈曼妙,让我好生羡慕。
  舞龙舞狮的场面最为精彩、震撼。金色长龙盘旋翻飞,层层叠高,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我挣脱妈妈的手,挤到最前排,正看得入神,一只绿狮子忽然张着“大嘴”朝我扑来,吓得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谁知狮头一掀,里面露出一张和善的笑脸,还冲我调皮地挤了挤眼。我瞬间破涕为笑,那一幕,深深印在心灵深处。
  十九岁那年,清原举办首届元宵灯展,我受邀撰写解说词。此后三十年间,县里的元宵灯展、焰火晚会、春晚、各类盛会、赛事解说词以及景区导游词,许多文稿都出自我手。虽都是默默执笔、义务奉献,但每当听见解说响起,看见人们脸上的笑容,我的心底便充满由衷的欣慰、踏实与欢喜。
  如今,清原的灯火一年比一年华美璀璨,高科技灯饰星芒闪烁、如梦如幻。城市在变,景象在变,清原在百年的时光长河里,不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可我仍常常怀念儿时的元宵节——那盏父亲手绘的玻璃灯,那碗和家人一起滚出的元宵,那次有惊无险的舞狮奇遇,那段被亲情与烟火紧紧包裹的旧时光。
  人间岁岁元宵,年年灯火不同。最珍贵的从不是绚烂的光影,而是灯影里藏不住的亲情、乡愁与纯真。那些温暖的旧时光,早已化作一盏长明于心的灯,照亮来时的路,温暖往后的余生,岁岁年年,永不熄灭。
  
2026年正月初十凌晨两点半
 
记忆里的茉莉香
  
  今晚,我陪85岁的老妈看央视《非遗里的中国》福建·福州篇,镜头里“一窨一世界,九转得真传”的茉莉花茶,牵出千年匠心,也漫开一缕绵长幽香。总台主持人龙洋、故宫博物院院长单霁翔和台湾歌手许茹芸,与非遗传承人一同探寻茉莉芳华,从晨曦采摘的鲜灵花苞,到层层窨制的传世茶香,那清润馥郁的气息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瞬间唤醒了我尘封已久的童年记忆。
  第一次见到茉莉花,是我六七岁的时候。父亲不知从哪儿捧回一盆茉莉,细枝嫩叶绿影婆娑,点缀着几朵洁白莹润的小花,玉骨冰肌,素净雅致。只寥寥几朵,便让整个房间暗香浮动,变得愈加清新清爽和清润。父亲案头的笔墨纸砚、墙上的书画,母亲灯下批改的一叠叠作业本,连带着平淡的日子,仿佛都被这缕温柔的花香,染得生动又柔软。
  最让我魂牵梦萦的,是大姨父亲手栽陪的那棵茉莉树。儿时我和弟弟常住在抚顺大姨家,二老待我们视如己出,疼爱有加。我们人生中第一件棉猴、第一身的确良衣裳,都是他们悄悄给买的;母亲至今珍藏的人参糖盒,还是大姨父去北京开会时,特意为我们带回的念想。
  大姨家院子里那株两米多高的茉莉,是我们童年的乐园。一到花期,满树繁花如雪落枝头,风一吹,浓郁的花香便溢出院墙,飘满整条小巷。弟弟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托着腮帮子,听大表哥绘声绘色地讲小人国的故事;我和三个表姐蹲在花丛边,提着小竹篮,轻轻拾起飘落的花瓣,笑声混着花香,在时光里轻轻荡漾。
  参加工作后,一缕茶香再次牵起这份眷恋。同事带来一包茉莉花茶,沸水冲泡间,干瘪的花苞在玻璃杯中缓缓舒展,白润如玉,嫩绿如芽,宛若身着素白纱裙的仙子翩翩起舞,清芬刹那间盈满鼻尖。轻啜一口,鲜爽回甘,唇齿留香,我悄悄给它取名“花仙子茶”,从此便恋上了这抹沁心的香。
  岁月流转,这份茉莉情缘,在母亲身上静静延续。受父亲影响,母亲一生钟爱自然、钟情花草,家中二十几盆花被她照料得生机盎然,那盆老茉莉更是枝繁叶茂。这十几年母亲虽与我同住,却总惦记着回去浇花,常常对着茉莉轻声絮语,说说心里话。
  我懂,这蓬勃的花枝里,不仅有母亲的辛勤付出,更藏着妈妈对父亲最深的思念。父亲离开我们已整整二十年了,可那份爱从未消散,反倒像茉莉的香,历经岁月沉淀,愈发醇厚绵长。
  茉莉没有桃李的娇艳,没有牡丹的华贵,却以素净之姿,留清芬于心。它香而不艳,淡而悠远,恰如藏在岁月里的亲情与牵挂,不张扬、不喧嚣,却早已融入骨血,伴我岁岁年年。
  那一缕永恒的茉莉香,是童年的欢歌,是亲人的温情,更是刻在心底、生生不息的爱与牵挂,岁岁花开,香满流年,温柔了岁月,也温暖了往后余生。
  
2026年3月6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