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犁:《灵异诗学与在针尖上舞蹈》

——解析龚学敏诗歌的智性直觉和险远之美

作者:李犁 | 来源:中诗网 | 2020-07-11 | 阅读:

  导读:龚学敏有第三只眼,即天眼,他能看见四维的时空,那是哈利波特的世界。

作者简介

李犁:本名李玉生,辽宁人。属牛,性格像牛又像马。2008年重新写作,评论多于诗歌。出版诗集《大风》《黑罂粟》《一座村庄的二十四首歌》,文学评论集《烹诗》《拒绝永恒》,诗人研究集《天堂无门——世界自杀诗人的心理分析》;其中诗论集《烹诗》获第三届刘章诗歌奖,另有诗歌与评论获若干奖项。中国诗歌万里行组委会副秘书长,为辽宁新诗学会副会长,《深圳诗歌》执行主编,《猛犸象诗刊》特约主编。

  龚学敏有第三只眼,即天眼,他能看见四维的时空,那是哈利波特的世界。那里万物不按我们的伦理组合和排列:钢铁能喝酒,可以疾走;乌鸦会吸烟;酒能生出白发,时不时赤身,露出小蛮腰;船只是诗词的韵脚;月光是实物,是砖和石头,能砌堤坝;青椒有腿,驮着杜甫还乡。如此一来,南极可以和赤道联姻,蝙蝠与石头上的青苔有了血亲。一切都魔化了,幻化了。按我们的逻辑看他的诗,就是想象不是顺流而下,而是在峭壁与峡谷间攀援与腾挪,本体与喻体相距太远,有时仿佛隔着一个人间。诗险绝而灵异,好似在针尖上舞蹈。所以,读学敏的诗如攀岩,吃力但刺激兴奋。不但吸睛,思维还被掐疼并被强扭着,拽往一个生疏且更加神奇的境地。我视这些为龚学敏诗歌的创造力,也唯有创造力才能让读者大吃一惊。同时也证明人的心智深广如遥远的星空,或者仅仅是小如芯片的镭,有着无限的爆破力和神秘的壮丽美。

  我们先看看《在四川》组诗中第一首《在理塘长青春科尔寺的广场上》开头几句:“绿乌鸦退得很远,缺氧的石板,/是辩经时输掉的贝叶,/一天天地饮水。”石板缺氧,虽新但在想象之内,但是是贝叶(写着经文的棕榈树叶),又是辩经(藏僧辩论经文教义)时输掉的,还在“饮水”,就让读者的思维翻几个跟头才能走进它。明写川藏高原上的长青春科尔寺广场阳光猛烈又空气稀薄,暗喻人的精神因空洞而缺氧,于是“饮水”就成了对精神营养的呼唤。这是我个人理解的微言大义,但学敏诗歌的价值不仅是他的思想性,而是呈现这些“大思”的手段,是他奇诡的比喻和语言的独创性,因为这些拓远了想象边界的“智”,直接灸刺着我们的神经和思维,让我们对人的心智和想象着迷并有了信心,有了对此开发和探索的兴趣和勇气。

  下面我们再看看学敏是怎样让超人之智像闪电一样瞬间照亮思维的黑洞,让沉睡的意识觉醒的。以他诗里奇异的个人化比喻为例:“在长青春科尔寺,说出的话,/须用银鞘。(《在理塘长青春科尔寺的广场上》)”用银鞘来呼应和保护“话”的纯洁干净?“经筒里萌发耳朵(《理塘县城仁康古街……》)”;“耳朵”不仅让经筒活人化,也犹如突施一箭,惊人耳目;也是这首诗中:“在仁康古街,一棵杨树正对的哲学,/被仙鹤的银针,一次次缝牢在地上。”先是实与虚,然后是比喻的交叉相加,其中还有以动写静,让读者的思维也跟着拐了几道弯;“一只仙鹤,把影子长成水草,/披在藏歌的身上。(《理塘无量河国家湿地公园》)”是喻中有喻,而且喻体集体在闪烁迷离;再看《黄忠路》中的两句:“汽车的苦肉计在街上离间月光,/女人贩卖投降的豆腐。”,“庶出的公交车,给汉升带孝,/在地图上哭完油”。是想象之想象,喻体与喻体之间有了沟壑,让常人的想象力够不到。而且层层递进的比喻又构成了一个大比喻,即象征。诗有了灵奇之感;还有《科甲巷石达开殉难处》中:“咖啡的素幌子,别在女人/淋水的性别上。/铁板止于秘籍中的监狱,/用硬币一敲,/生与死,悉数潜伏在注释中。”以及《文殊院喝坝坝茶》:“水的义工给纸上的菩提二字掺茶。/蚂蚁驮着母亲说过的话,一遍遍,/在落叶上用月色筑堤。//茶碗的鳃已闭,/我还在梵音的吸烟处。”。两段诗中一句一个比喻,甚至一句就含有几个比喻,而且层层叠叠,对惯常的思维来说,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前一段的第一句:咖啡变成了幌子,还能动,别在不是实物的性别上,而性别淋了水。一切都很诡异。后面这段诗句里,水变成了义工,而蚂蚁能驮上母亲的话,还能用虚如影子的月色筑坚硬的堤。茶碗也成了鱼的鳃……。完全是童话和神话里的人设,属于另一个灵界。

  诗人成了巫师,魔棒一挥,一切重新排序。这就不只是比喻,而是一种创造。诗人在写这些诗那一刻,思维一定偏离了轨道,走神或者神游去了,即情感的杆扎进本体里,然后思绪跃出去,想象与幻觉交织,各种事物像雪片一样纷至沓来,不仅是加法甚至以乘法的速度叠落在一起。整个过程是诗人的“智”在加速旋转,旋转得越快,向心力就越大,所有的意象和思考就都被吸进来,包括理性与感性、历史和现实、智慧与技术、心智与文本等等,而且是嵌入式的,越旋越深。是特技、高技,更是诗人的灵异感和潜意识造就了不可复制的新文本。让我们发出惊奇的自语:“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写诗?”抑或“原来诗可以这样写!”

  惊异甚至质疑的背后是一种开智和锐智,是对沉睡中的思维和审美能力的唤醒。诗如重器,击中了我们习惯的思维和大脑的蒙蔽处,一愣神之际,思维中盲目和浑噩的区域被激活,这是我们平时浑然不觉甚至完全以为不存在的部分。所以,读龚学敏的诗,就成为一种洗脑,他力图把我们深陷在日常习惯泥沼中的思维拔出来,清洗并改道,那些比喻也就不是简单的修辞,而是一种对习惯思维的扭断和叛逆,这背后支撑的是诗歌写作新的原则和选择。这就客观地解决了诗歌写作思维的贫乏和单一的问题,呈现出生命和思维更是诗歌写作的丰饶性。

  因此龚学敏的诗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审美个性和精神强度,用两个字来概括就是生和险。生就是说龚学敏的诗有着强烈刺激和刷新读者感觉和神经的陌生感。这“生”就是古今中外诗人一直梦寐以求的独创性。诗人最终最高最难的就是创新,是无中生有。在“无”中创造出“有”,这是开天辟地的事情,古今中外,为了在天地之外别构一种灵奇,各种招数和方法几近用绝,诗人要独辟蹊径犹如逆水行舟。当下那些叙事叙实,向下向小,还有颠覆修辞学,人与物与神的错位与换位,等等奇行异为都源于诗人要突围和劈新。所有这些,对龚学敏来说,似乎是小菜一碟,因为他不刻意让自己的诗写得绝无仅有,他只是出于本能,出于他自己的像流水一样的习惯性思维,尤其是天生的直觉。直觉让诗人的意识在不同时空穿越,强制性地把不相干的事物捆绑到一起,而且虚与实、动与静、人与物互相渗透互相帮衬互相深化,于是诗歌被灵化,像中了魔法一样,各种意象成了会飞的精灵,让诗有了呼吸,有了深邃,有了奇异。诗人的思维也随之立体化了。这就是龚学敏想象的根源和秘诀,更是生产力和高级的技术支持。

  “险”就是“智”和直觉运动时,龚学敏诗歌呈现出的一会高山一会又突然峡谷的各种不同姿态,让人感觉犹如蹦极和过山车。诗的运行超出了我们的意识和感觉,常从我们惯有的思维上脱轨,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意外。技术上,就是勾连生疏甚至不搭配的词语和意象,构成陡峭的美感,起伏在波涛浪谷间的颠簸感,让心有一揪一揪的惊心动魄感。而精神上的险就是诗歌探测精神和人性的深度,思想的震撼力,以及触碰和呈现出的哲学维度和意味。这里涉及的是诗的志与智的关系。在学敏这里,诗的重点转向了智。智,标志着诗歌写作从写什么向怎么写转移,凸显的是技术和诗本身“道”的魅力,是时代和诗歌文本的进步;而“志”则让诗歌扩胸增重,属于内容,提示诗人写什么,这是诗人个人意志选择,关涉到诗人的价值观以及道义和良知。优秀的诗歌都是智中有志,志中含智。而且诗歌越“险”,里面的智越高,志越大。

  现在,我尝试着解析一下前面引用的几段散句涉及的那几首诗的意旨,看看龚学敏险峻之智的诗歌里,有多少深刻的志。前面例句的前四段诗,学敏写于四川的理塘县,这是藏族自治县,青藏高原的东南,天高云白,地广人稀,加上藏传佛教的影响,这里有着天然的庄严、神秘与静穆,让人心生敬畏。学敏的几首诗就是写在这里的“目见”,并本能地对生命形而上的思考。第一首是写藏教圣地长青春科尔寺的广场,诗由一段段可视性的场景组成,有的是实像,有的是幻像,有的是用意象来解释深奥的教义,目的是营造出神秘敬畏让人小心翼翼的氛围。诗的主旨是让人挤出身体里的杂质和欲望,保持圣洁之心,让生命纯化净化美化,也隐含着对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和世道不太强烈的谴责。诗写得像寓言,里面也涉及了信仰、修行、感应、报应等等唯心化的东西。我把这看成学敏诗里的志,也是他诗歌的精神,以此对应这首以及另外两首在理塘写的诗,不论意象多么密集又叠加,不论多么的险象环生,也都是为了让这个志更贴切,更真实更有魅力。

  《黄忠路》是站在今天的角度写黄忠的命运,黄忠是三国中蜀国著名的虎将,是忠厚品格的代号。他的生命没有在三国结束,而是被现代的装载机碾压成了句号(拆了他的墓和祠修路了)。批判和呼唤同时产生了。但此诗将代表现实和历史的事物放在一个平面上,同时同地互相勾连,诗就有了一种似真似幻之感。比如前面引用的那句:“庶出的公交车,给汉升带孝”,在古代辞官为民才是庶,用在现代工具公交车上就有种时空的穿越感,又为黄忠戴孝(可看成是诗人的态度,就是现在缺少并呼唤黄忠那种品德),又回到了古代。正是这种古今时空频繁地互置,让诗有了高山与天堑,险要与平川。这种时空来回闪跳的写法也适于那首《科甲巷石达开殉难处》,限于篇幅不做详细地解析,但要读懂它,了解一下石达开因女人而导致兵败大渡河,并被凌迟的命运和原因,就理解了那些意象的喻义。

  与“险”对应的是“远”,因险而诗意遥远。远,在学敏这些写人文地理的诗里,代表了一种境界。远,体现在空间上就是远离都市,到没有被工业化的偏远的地域去,比如理塘、九寨沟等地;在时间上就是远离当下,其方向就是往回回,具体就是童年和故乡,就是历史上那些令人敬仰的代表了我们民族品格的杜甫、陈子昂、梁思成等名人。他们代表自然和人性的最初和原生态。因为学敏知道当下的生活很多是混乱和无意义的,诗意被大量的垃圾和庸常所遮蔽。寻找灵性和诗意只能去喧嚣够不着的远方,还有没被现代污染的记忆里。所以,远凝结了学敏要从庸常中超拔出来的美学理想,即高贵优雅有灵的境界。另外,远代表了思想的深度和宽度,也就是哲学的深邃之思。学敏写了四川这么多地点和人物,其核心还是为生命寻找着落点,就是怎么活着,生命才有光,有价值。其中包括活着与活好,自由与必由的思考。哪怕他写的是自然和地理,其中心也是人,看不见人的时候,也有人的情感和思绪鼓荡在里面,而且一直耿耿于怀。随手拿来《泸州长江三号桥上》的几句为例:“白发的酒在江面上疾行,不锈钢/的汽笛,用线装书磨刀,/将酒瓶们杀成遍街的醉字,/义字稀罕。”虽是写景,白描,但诗一直瞄准着人心,人的生存现场。诗人在为人的处境殚心竭虑,最后一句:“义字稀罕”,是痛惜,也是召唤。诗人的思在运动,在追问,其目的就是让丧失得能够回来,让错位的重新复位,让焦虑变平和,让被遮蔽的美重新绽放。再看《理塘无量河国家湿地公园》:“石头率领新的石头,/狼群扑向天空,/新鲜的路已经抵达苍穹了。//人世也就一眼,整条河像是余生,/不停地聚拢自己,/直到,老迈成另外一条河的名字。”这是写灵魂摆脱肉身在远涉。同时也从佛家的透视镜里观照人生,一眼就看穿了,从而把生命精辟成哲学词条。前三句是写诗的高境,是天路,是人的修为在拓境,是理想和信仰的求索之态势。后三句是思究万物的绝对永恒之道,因嵌进了个人的经验与体悟,诗有了温度和柔韧性,更惊怵灵魂,是反省也是救赎。学敏思的脉络就是以真为出发点,用善来做过程,最后抵达美,于是他的这些诗就有了哲学的解谜功能,并塑造和深化美化了诗境。

  需要强调的是,学敏的诗意象拥挤,而这些物与象之间很多不是同类同族,有的单拿出来,甚至互相排斥。但一经学敏化,这些词与象都很配位,也就是貌离神合。不仅协调,而且连绵起伏,成汹涌的不可分割的河流。究其原因,就是诗的里面滚动着一股力,它主宰和驾驭着诗之河的流向和流量。这就是气,来自于龚学敏生命里的能量,它一旦爆发,如迅猛的风,不仅把这些散碎的词语和意象紧紧粘在一起,也让诗有了巍峨、氤氲且奔腾之势。气可分为元气和真气,元气乃天赐的浑然的生命之气,与生俱来。真气来源于元气,但有了后天的修炼和提纯。二气是写作的驱动力,让诗有了气势、气韵。气足诗则丰盈,且有了加速度。比如《科甲巷石达开殉难处》中这段:“雾霾像清妖辫子上塑料们蓬松的昆虫,/南京口音的披肩,包庇雨滴来历。/橱窗风干的时间,/在巷子拐弯处显形,夕阳的走卒,/用玻璃暧昧。/喝完酒的大渡河,在鼾睡中,被刀结果。”这是同时写科甲巷的观感和石达开的命运,也是用石达开殉难处的场景来衬托和对应石达开被凌迟的结局。看似学敏以局外人的角度来

  审视这件事,但诗潮暗涌处还可见诗人惋惜、同情以及敬佩和更复杂的心情。诗里的真气一贯到底,把古今之事与物都牢牢地吸成一体,成攥紧的拳头,有劲有力。

  真气有时就是真情,真气的运动形式就是情感的涨与消,细化就是热爱、愤怒、怜悯、崇敬等等。气是生命的电站,也可说就是生命本身。情感是生命之气的前哨,是接触万物的触须,情感被触碰了,比如爱与恨了,那生命里的气便开始聚集,并源源不断地给情感输送电能。电越足,情感越有力,写作就越汹涌越疾速,意想不到的金句和炼金术以及诗的创造性就随之自动生出。气,我们看不见,但情感却时时感受着。既然诗是被生命或曰情感被撬动后的产物,那归结回来还是那句老话,即诗歌变化的只是方法,不变的永远是情感之源。只是在学敏这里情感更强势,它催逼语言和想象加速运转并飞升,让诗随情感而扭动和显各种之形。包括前面提到的“智”的运作和直觉的爆发,其动力和导火索都源自情感的被点燃。尤其是让诗人不用思索,瞬间就直抵诗之核心的直觉,对写诗来说它就是灵感,但没有情感来刺激它,它可能一直在黑暗中沉睡。

  这也说明,只有浸淫了情感的直觉才是诗性的直觉,才有温润和力度。这种直觉,一旦从意识的藩篱中解放出来,就能自由自在地在天地间穿梭,将不同的事与物串缀在一起,并柔化它,诗化它。所以柏拉图认为,诗的自由是儿童的自由游戏的自由梦的自由,更是创造性精神的自由。这创造性的精神自由就是揉进了情感的诗性体验,它让龚学敏在精神无意识下,自由地展开无边无际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并调动全部的感觉、智商、爱欲、本能、活力,将各种材料勾兑到一起,创造出一个一尘不染,清澈又澄明,令人仰望有又让人颔首的意境,她代表了静与圣,有着深刻的美和无限的情意,既空灵又充盈,即有澡雪精神又阳光普照的灵异而神秘的世界。这也是他为什么把众多不搭的意象和词汇聚合到一起,并让它们碰撞出玄妙之美之感的缘由。这最终完成的是容纳了N次幂元素的诗,跟诗坛谁也不一样的,是对现有语言秩序的改造,并试图建立新的语言系统,是属于学敏个人美学的作品。

  以上就是我从龚学敏诗歌作品中感悟出的写作原理,更多的只适合学敏自己。我试着从学敏的创作心理进入到他诗歌的精神内核,实验性地解剖和析理了人与人、物与物、人与物之间的精神联系,也包括词与词、汉字与汉字的嫁接和构成,让诗歌本体和他不可复制的写作文本得以清晰地透视出来。当然想彻底读懂学敏的诗歌确实有些难度,不过这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可以慢慢地体悟一种新的诗学方式的生成,以及从诗中抽象出来的更深奥和广博的哲学启迪。

  2020年2月13日写于东北老家疫情自我隔离中

  原载《诗歌月刊》2020年第7期

附:

作者简介

龚学敏,1965年5月生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九寨沟县。1987年开始发表诗作。1995年春天,沿中央红军长征路线从江西瑞金到陕西延安进行实地考察并创作长诗《长征》。已出版诗集《九寨蓝》《紫禁城》《纸葵》等。《星星》诗刊主编,四川省作协副主席。

在四川(二十首)
 
龚学敏

 

 
在理塘长青春科尔寺的广场上
 
绿乌鸦退得很远,缺氧的石板,
是辩经时输掉的贝叶,
一天天地饮水。
 
一滴落在广场中央的雨,
像是摁住欲望的手指。
众神在群山之巅稀薄国道上的空气,
一头牦牛,因没有给女人指路,
终生不得生育。
 
铜在香格里拉的读音中预言铁鸟,
法号的扫帚越来越薄,人不绝呵,
铜在低处,
成为新的尘埃。
 
在长青春科尔寺,说出的话,
须用银鞘。
望出去的每一段目光,要报应回来,
像是湿透的乌鸦的叫声,
传不远,
也回不了头。
 
 
理塘县城仁康古街……
 
不往别处去了,
只看一眼美丽的理塘……
——仓央嘉措
 
那时,群山详和,适宜预言云朵的栖居。
经筒里萌发耳朵,
万物皆为谛听,人心轻至一羽,
大地只生长大地。
 
大地的寝宫,在檀香木中安详七次,
楼梯们依次飞翔,直到,
牝马成为霜做的影子,
暗示,来世一种叫汽车的快虫。
 
风,遇见一个念头,便把念头孵成
另一个风,
去见一个新的遇见。
 
杨树退守的智慧,让车马,
先行坠落。
在仁康古街,一棵杨树正对的哲学,
被仙鹤的银针,一次次缝牢在地上。
 
经筒的皮肤在奔跑,
天空已空,
大地率领我们飞翔。
 
 
理塘无量河国家湿地公园
 
石头率领新的石头,
狼群扑向天空,
新鲜的路已经抵达苍穹了。
 
人世也就一眼,整条河像是余生,
不停地聚拢自己,
直到,老迈成另外一条河的名字。
一只仙鹤,把影子长成水草,
披在藏歌的身上。
寺庙在召唤那些走散的声音。
 
牦牛的觉悟,沿着颂过经的水,
引领草说话的时间。
风硕大的枝上,
遍布咒语,纸桥,和花朵的酥油,
人开出的花朵们,看见的字,
是牦牛的王。
 
天空苍凉,
大地拄着无量河的拐杖,
慢慢老去。
 

黄忠路
 
黄忠墓、黄忠祠位于成都西门,修路,毁于1965年。墓本有异义,祠再建未尝不可。
——题记
 
车载台的三国,像街上拖着的大刀,
把游客逼进街名线装的破损处。
 
汉升的句号,被装载机碾压开来,
薄到世故的斑马线上。
楼盘高于成烽火,
单车的匕首,在羊肉汤中,
寻不见敌手。
年迈的兵器们,
聚集在蜀汉路出城的红灯中。
 
汽车的苦肉计在街上离间月光,
女人贩卖投降的豆腐。
铅笔中的旧人用乌鸦做假,
坝坝茶,
给三国的失效期照明。
 
川剧被暗箭中伤,演义的扮相,
正在回锅。
高于蜀的麻雀在腔调边上饮水,
唱本中的国土被红灯瓦解,弦一松,
汽车的箭纷纷逃亡。
 
庶出的公交车,给汉升带孝,
在地图上哭完油,
停在黄忠的名字上过夜,秋风一紧,
像是守陵的喑哨。
 
  
科甲巷石达开殉难处
 

时间凌迟成一块假装结痂的石碑。
短裙的刀,把整条街门牌的经历,
剐的面目全非。
 
卖银器的鸽子给天空喂奶。
 
雾霾像清妖辫子上塑料们蓬松的昆虫,
南京口音的披肩,包庇雨滴来历。
橱窗风干的时间,
在巷子拐弯处显形,夕阳的走卒,
用玻璃暧昧。
喝完酒的大渡河,
在鼾睡中,被刀结果。
 
咖啡的素幌子,别在女人
淋水的性别上。
铁板止于秘籍中的监狱,
用硬币一敲,
生与死,悉数潜伏在注释中。
 
在正科甲巷的树上,石达开的桃子,
硕大,多汁,一脸狰狞,
所有过往的季节,桃花朵朵,
无一匹配。
 
  
文殊院喝坝坝茶
 
放生池被塑料的风,停在半空,
落不到经文饮水时漂过的实处。
 
满廊的字,在茶的去处留白,
遗一只画眉,
像是活着的悲悯,空白越多,出租车,
飞得越久,还要,沿着钟声光滑的
睡眠给寺院掺水。
 
母亲用手机放生的鱼,
让池里的机器兑成钞票,站在,
鼓声的树旁。一震,茶水凋零,
万物重新命名。
 
银杏的结局被扑克牌暗算,
素食从早课的水中谋划茶碗的构思。
 
水的义工给纸上的菩提二字掺茶。
蚂蚁驮着母亲说过的话,一遍遍,
在落叶上用月色筑堤。
 
茶碗的鳃已闭,
我还在梵音的吸烟处。
 
  
九眼桥
 
车辆在时间中搅局。粮食穿过报纸,
用陈年的新闻洗澡。
白鹭的鸣叫遍布胰子,
被荧光,挂在暗地。
 
雾在结婚证的颜色上开出花来,
一群鳝鱼从桥孔送亲,
一群鳝鱼从桥孔迎亲,
钢印嫁出的水,用肥硕的棉衣,
隐蔽汽车的虱子。
 
鲤鱼的护照涂满各类金属的关文,
一人一关,尿素让民谣伪装的假肢,
茁壮。
 
狐狸的视频,一眼一眼地逼真,
庙宇在水上漂,
水的筋道,被菜谱中的油腻一箭射中。
 
酒吧们睁开眼来,
妹儿成都在啤水的河上一晃,一晃,
直到日子花完。
  
 
彭州白鹿镇领报修院
 
 一树的空旷,银杏已经举不起
众多的经历。
天空留给神灵。
我的名字在地上匍匐,
比落叶的明天还低。
 
白鹿的唱诗班。一袭黑衫是歌的影子。
我把年轻时下午的照片排在院落里,
一年年地站着。
风铃在阳光中饮茶,打盹,
像是中式棋局中的高手。念头一闪,
坡上的青草便是白鹿的来生。
女人在露水中用雁叫做成的笔,
描眉。草又枯了,
像她的腰身。
 
一个房间只能夜宿一个被霜打过的名字,
南飞的雁把长好的云朵插在
一不留神,便微酗的头上。
 
午后的修院。怀孕的管风琴从河中孵出
三只鸭子。宽松的睡袍,
在玻璃中,走走,停停。
我坐在台阶上计算一动不动的时光,
鱼绕我一圈,就长一岁,
像是女人闲置的农田。
生活与白鹿一样,在远处丰满。
 
在领报修院。比我高的窗子还在生长,
镇上的白鹿和我晚餐,聊天,
一直聊到天上的树,一棵棵地老迈,
像是下过雪的大地。
 
  
天府广场遇雨
 
灵魂有没有性别?往来的钢铁,
用塑料
拷问雨中残喘的空气。
 
现实的锅魁一步步演变,馅被
招牌上军屯的牛哞,逼成谎话。
 
石兽在雨制的口号中调整步伐,
恐惧症躺在草坪上,回忆
橄榄树,和公交车满载的怯懦。
 
撑伞的灵魂像是生锈的针。
 
旧地图上磨刀的书店,
把姓氏擦亮。那么多想要捡起自己的
雨呀,不停地抽走天空乌云的纸币。
 
风被大地磨得比人心还锋利,
地名成为疤痕,
远处植树的青铜,正在流水线上,
生产历史。
 
 
在泸州长江三号桥上
 
白发的酒在江面上疾行,不锈钢
的汽笛,用线装书磨刀,
将酒瓶们杀成遍街的醉字,
义字稀罕。
 
高粱们卸妆,像是我用清贫封藏过的
女人,隔江,便是青春醉。
 
江鸥是从酒中飞走的雪花,把影子,
三叠,贴在玻璃的路上,
直到遗失在透明的酒幌上。
迎风而飞的饮者,
是大地长在人群中的酒。
 
把一座城蒸了又蒸,像是扬子江
吐出的一粒高粱。
 
酒幌搭的桥,用来招摇天空,
给地里站着的我们寻找出口。
 
陶罐的叫声用度数刻画春天,
塑料和玻璃依次成为时代。
 
酒做的风车,着素衣,夜行千里,
唤醒大地酒树上睡眠的,
每一位鸟人。
 
 
二郎滩
 
水无话可说。一千里的夜,被泡软,
像是刮骨的刀刃,用水的貌似,
给人世疗伤。
悬壶济世的出处是酒。
 
红军是一粒奔跑的药,用云豹的,
思想把一条河,四次写在岩壁上。
收割一次河的庄稼,
药力增大一倍。
 
夜郎们在旧地图上给一条河发酵,
高粱密集的暗语,
像一坛被成语密封住的
话酒。
 
水中掘出的洞,可以盛装标语,
和年龄。
红花郎身着酒裁出的夜行服,
在天涯的词上流浪,酒浪的浪,
像是云朵砌的石阶,一梯梯地,
铺排到天上。
那么多的雨滴,是历朝历代,
酒们的尸体。
 
渡过河的酒,赤身,
人们把水忘给了岸上的布衣。
 
 
泸州高速公路入口处
 
钢铁们不停发酵,匠在水朝泸州的痒处
疾走。
与高粱合璧的卡车,
被外语线条的夕阳描到方志的喘息中。
 
匠把醉过的钢铁,钉在水和高粱的汇合处,
在混凝土的清晨指引布谷鸟
朝着曲折的天空惊动。
 
口音里賨人的外套,披在醉了的玻璃上,
匠在隔壁的水中,
给聆听高粱私语的
做手工,焊接出路。
 
醉过的沥青,越走越远,直到跌进底色,
直到匠,把泸州擦亮,
像水里的光明,和欢喜。
 
 
越王楼上
 
水泥们在眺望唐朝最繁忙的李白码头。
四川,用拧成绳的水,
拴着诗词们日落而息的船只。
 
肤浅的夜裹着啤酒,蛰伏在钢铁
制造的风中。
现时的诗人们,晾在月光的土地中,
从乡村长出的脚手架上,
打捞洗衣机里空洞的县志。绵阳。
 
女声的楼给城市分摊涂料。涪江上面,
色彩的庄稼,季节紊乱,
水稻走上楼来和我辩解盐。
啤酒边上的空船,
貌似已经驶入唐的夜色。
 
汽车吐出的声音蔓延到楼的隐秘处,
桥卡在一首诗喝茶的路上。
本欲睡眠的超市,站在树荫旁,
不停替换旧体诗词现在的心跳。
 
白鹭终日吸烟。
水面越来越重,
直到淹没整个唐诗。
李白用剑削掉字典中用意单薄的李,
留下白鹭的白,
独自在涪江流浪而已。
 
 
梓潼七曲山大庙文昌星祖庭遇雨
 
想要成为星宿的人,掉下来,
成了雨滴。
 
在梓潼,拖拉机的白发与天空隔壁,
古柏的古字空洞,
我把雨滴码成古字的邻居,天旱时,
请他们从纸里出来,走走。
 
种下的书用雨滴的耳朵穿墙,
柏,把一个朝代写得没落,
再把人心写偏一点,与古字不重。
 
乌鸦边抽烟,边清洁人们说话的路线,
把柏油路卷成轴。
汽车喇叭声的农药,假装给历史除病害,
壮胆。
 
雨落得越多,淋得柏的身子越沉,
人们越是够不着星宿。
 
 
三台国家林业藤椒规范化种植示范区
 
瘦过身的阳光,在嫁接的秘笈中,
练剑。
川味依次排开,至颤抖的四川口音,
至一只斑鸠细微的天涯。
 
树梢上的厂房,用蓝色钢皮制造天空,
狐狸样细微地,在青色中回避轻重。
 
捆扎在一起的秋天,在话筒中表达
率性的小场景,和身穿绸缎的汗水。
 
在蜀字中榨油,梓州把唐诗收养在
坡上。杜甫漫卷的酒,
用青椒还乡,
直到酒老成会讲外语的卡车,老成,
一个叫做三台的藤椒名录。
 
 
剑门关吃豆腐席听三国演义
 
翠柏椅子上乳房白色的空气,
空着。
 
县志中锈成铁钉的字,
是喜鹊的黑。白,奔跑在天空,
海一样的尸布上。
 
豆腐们默哀。溺死的词语开始怀胎,
编造软软的汉,驶向三国的独木桥。

雨滴坠落在空气聚居的高速路口,
大提琴的女人印制豆腐的门票。
 
龙门阵中柏树的剑伤,一边死去,
一边给伤口修路,直到诸葛再世。
 
长成翠云的葱,让群山无知,
起伏到修止符断气的树上。
豆腐的纸铺进,
直到节气的墨写完,豆腐成为夜晚。
 
在剑门关,断臂的敲门声,
从厨房的暗锁变幻出面庞,
直到又一些水干涸在县志的
救护车中。
 
豆腐们正在加紧缝制三国的衣衫。
 
 
皇泽寺
 
一只水绘的鸟,被冻成苍穹的
空洞,
万物重新生长。
秦岭三彩的疤,在雉时间的羽毛中,
补了又补。
 
面壁的皇泽寺,是江河的独眼,
可以把大地盯死。
唐一样的帆擦拭雨的性别
和辽阔,并且,
掠过蒹葭,橡树林,和草编
的史书。
 
风用熬过的唐给山河上漆,
把熬过的后人聚拢,又钟声一样,
撞出去。
 
众多抬头的水,纷纷死去,
唯留一株牡丹的山峦,
在潜伏的利州中盘旋。
 
黄土们凋零,
光阴给苍穹上的雨封号,泽天,
或者则天。
 
一百只鸟,用铺过天的风云,
把江河做成水的椅子,老水的椅子。
铁船,是时间中拆下的榫,
被阳光卯在大地的缝隙间。
 
在广元,皇泽寺把嘉陵江这支锋利的
箭,射进传说,已经唐这么远了。

 
雁江临江寺豆瓣厂
 
井从唐代的寺院中芽萌,长到清朝,
成一枚蚕豆,一瓣已经菩提,
一瓣还在迦叶的手势中发酵。
 
钟声已经圆寂,
辣椒的红绳把井系在临江寺
空洞的地名上。
 
坐在江边的农业标签,练习飞翔,
被卡车印刷到指示牌的青春期里。
在地名上种辣椒的人,
拿豆瓣们发酵出来的高速公路擦汗。
 
白鹭被迦叶的树荫隔在缸
世俗的外面。
 
给一座手写的寺院加盐,加水,加香油,
加一河的阳光,再添一船书写过的月亮,
加早醒的木门刚开启时的露,清晨,
必是清朝的清。
 
最后,减去盐,减去水,减去香油,
减去阳光,月亮,减去露,只留下,
临江寺的地名,
拿清水,煮熟一碗干饭。
 
备注:临江寺豆瓣厂内现存古井两眼,一眼菩提,一眼迦叶。
 
  
雁江蜀原广场观八段锦
 
蓝楹花把天空搬到低处,直到大雁的
举止在八段锦中饮水,下棋,
说江面打盹的是船只的年龄。
 
用八段锦说话的大雁,在资阳人
的洞中,打印3D的火苗。
 
树是风的年龄。高铁用第二节车厢
给年老的风打电话。
大雁成为药粒,医治痛风的高楼。
 
大雁从地上长出的姿势,
结出话筒的种子,
被观光车载到风口处,
一段贮藏资阳羽毛制成的秘籍,七段
随风去,
顺便吐出的鱼,
挂在塔顶,晾晒鳃上的白发,
和语录的树。大雁偶尔也栖。
 
给大雁施八段锦的肥料,
一条江的经历恰到好处。
 
  
夹江千佛岩
 
铁皮的船,用笨拙的手势在阳光的缝隙,
吃斋,拨弄出木鱼的年龄。
隋,是一方即将风化的印章,
鸡血很远,
我想起木椅上打盹的祖母,和对岸的方言。
 
夕阳的鱼隔着拖拉机游过来,
船正在吃惊,也吃水草。
雪芽的茶整齐地坐在河沿,
拿影子捣衣的女人神情单薄。
我的书头痛,偶尔失眠,饮茶时说,
远处峨嵋的月光打折,
像是压了一年仓底的声音。
 
岩上的隋朝,顺着我的指尖滴落在江中,
乌鸦在冬天的阳光上飞呀。
修路的中医是母亲对我说过的话,一镐,
便是夜宿的康庄。
 
草长的青衣江是一株川戏班子,旦角貌美,
孤身,在发霉的天井里,终日练功,
腰身纤细的唱腔,系在檐上,一晃,
便跌在水里,
把名字改了卿卿。现在,整条江也卿卿了。
 
纵是一千尊的佛也只能叫岩,
饲养的水念着佛号,正在渡江。
 
在千佛岩。我读书的地方叫做农家乐,
而农家,已是弱不禁风,
随我纤维衣衫上的扣子,遗了。
并且,形同工厂树上的饲料。
 

责任编辑: 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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