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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与诗性的两条河流

2016-08-28 作者: | 来源:中山日报 | 阅读:
从创作的意义上说,在经过嚣闹的市场经济和社会转型后的南方中山,用诗歌来反思个体生活、表达困惑情感、在城市坚硬的外壳下执意挽留温暖的诗人,倮倮肯定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在倮倮的质疑、忧伤、批判之下,掩埋着朴素的唯物主义与理想主义——关注现实世界,随时随地记录生活心绪的闪光,宣泄在社会抗争中对个体信仰的坚守与人性关怀,这种对自我与他人的关怀与沉溺于小我的私人化诗歌写作形成鲜明对比。
   当我们要去评价一个诗人和他的诗歌时,首先要面对的问题还是诗歌到底是什么?在各种概念与解读之后,不得不承认的是:诗歌在不同的诗人那里有着不同的本质。也就是说,诗歌是因人而异的变体,而归根结底应该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哲学,它关心的大概还是“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将会到哪里去”、“我们是谁”这样的一些问题。  
  从创作的意义上说,在经过嚣闹的市场经济和社会转型后的南方中山,用诗歌来反思个体生活、表达困惑情感、在城市坚硬的外壳下执意挽留温暖的诗人,倮倮肯定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在倮倮的质疑、忧伤、批判之下,掩埋着朴素的唯物主义与理想主义——关注现实世界,随时随地记录生活心绪的闪光,宣泄在社会抗争中对个体信仰的坚守与人性关怀,这种对自我与他人的关怀与沉溺于小我的私人化诗歌写作形成鲜明对比。 
     从创作的能力上说,他解构了悬浮于诗歌头顶的光环,“在路上”的生活模式与诗歌的发生模式,一样可以催生无处不在的诗性:他善于在被动、繁芜的现实世界里发现诗性的光芒;善于对碎片化的日常生活和自我进行归整,并由一个貌不惊人的叙事点直接跃升到思想的层面;同时,内心的坦率、真实使得情感的诗化变得自然而然。他习惯于不同质感的平衡,自我与世界、诗性与俗常、光明与黑暗、好玩与沉重、调侃与忧伤、柔软与坚强,在诗中生成、沉淀、与升华,形成张力与美感。无局促的写作看似信手拈来,实则在短小的诗体中提炼的是作者所有的人生积蓄与写作能量。    
  从他对诗歌的态度上说,倮倮的诗是人性的,他以平常之心写作,有自己的纯粹与坚持:“我从来没有把写作当作一门手艺。也从未想过利用它来获取一些什么。”“也许是生命中有太多的沉重,需要缓解,需要调整,需要自我救赎,我于是又拿起了笔,漫无目的地写,很自我地写,很隐秘地写,感觉一种内在的激情和力量在笔下涌动。写作首先是我自己的一种需要,换句话说,如果我不需要,我写它干嘛呢。”
 
  ●日常生活的诗性之光

     第一次认识倮倮,是看见《爱情埋伏在我必经的路上》这首诗歌的标题,这样的标题毫无意外地吸引了我,于是注意地看了下标题下作者的名字。接着我开启了个人判断的模式:首先,这是个对文字敏感的人,才会写出这样好看的标题;其次,对文字的敏感可以轻易驾驭表达,往往又模糊掉了作品中应有的厚度;再次,一些流行与好看的东西是很具欺骗性的,所以其作品是关于他生命状态的原创吗?基于以上种种揣测,为了避免阅读后的失落与不安,我没有看这首诗的内容,只是记住了标题。    
  人往往看见自己愿意选择的东西,所以我喜爱倮倮诗歌中像《夜宿山村》、《小世界》一类的作品,我喜欢这样的诗歌,是因为诗性安放在那样自在宁静的世界里,不用分辨就能听见内心的声音。
     倮倮是正儿八经的70后诗人,我从倮倮作品中看到的是他作为那一代诗人的成长和变化,是他们共同的成长经历,他们致力于从日常生活中寻找诗意,却又常常只能在碎片化的生活常态中发现诗性的光芒。日常生活和写作,生命中的两种状态,因其个人经历与生命感受的表达,都应被视为具有纯粹意义的显现。
     倮倮在日常生活中积攒着诗性的小火柴,点燃一根就能照亮他也许并不寒冷的世界,他不是那个小女孩,但他毕竟也会有孤独与困惑的时候,所以,他也就在现实的黑夜里这么一根一根地划下去。 
  诗歌的光是瞬时而来,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转瞬即逝,所以有点让人 “猝不及防”,但无论是照亮感觉、情绪甚或是“雨中的道路”,反正它的突如其来令人紧张,紧张于现实中闪过的这点光,珍贵、短暂并且微弱,聚成一束也无法照亮雨中的道路。借助“光”“雾”“黑夜”等意象,“现实的那种压抑感、荒诞感、消失感构成了‘现实感’,在一种吞噬性的描写与体验之中”。有说他诗中使用频率最高的是 “黑色”的意象,而“光”,往往与其一同出现,在“黑”的深沉铺张之后是“光”的补偿与反拨,以及微弱中对抗的身影。诗性的“暗光”从那雨中的道路上逃逸出来,从那现实的“黑暗”中盗取“一些记忆,一些片断”,它们如光般闪耀于一个凡人的人生旅途。这种人类最古老的记忆之光,也许就是诗歌于他永恒的意义。
     倮倮常说自己是个左脑经商、右脑写诗的人,当然生意人也有很多种——挣钱的与慈善的、受过教育的与没受过教育的、写诗的和不读诗的,那么写诗对他来说,到底是生命的空隙、给灵魂放风、发现自己的多种可能性、还是增添生命投资的砝码?可以确定的是,他有发自内心的抒写,他是“把诗歌日常化,又把日常生活诗歌化”的能手。
 
  ●日常生活的诗歌关怀

     在由客到主、再由主到客的过程中,倮倮都积极参与、投入,否则,他如何能在马不停蹄的游走中、饕餮盛宴的杯盏中、流水线上的噪音中、生存喘息的间歇中,看到诗歌的光芒、对象的光芒、人性关怀的光芒。 
     工作上是老板,却又写关于流水线上的工人的诗歌,大家都会感到有些困惑:作为一个老板,他将怎样看待自己流水线上的那些工人?这是我曾经问他的问题。他说每个老板关心下属的方式有所不同,自己也是打工起家的,对工人自有一种悲悯的情怀,他的公司里有电影院、娱乐室、图书馆,他要做那种不计成本对员工好的老板。但我要怎样去理解他的这份关心是真诚的,当这些流水线上的工人正在为你创造生存价值之时?另一方面,我也无法想象一个人将随时保持警戒,将一切掩饰得那么好——我觉得他不像,他的所做所写都不像。他说这确实是个很纠结的过程,诗歌中的“老板”有着对他人和对自己关怀的角度: 
 
    舒婷的流水线是异化的流水线
    郑小琼的流水线是挣扎的流水线
    我的流水线是什么样的流水线呢
    在它上面流动着工人的青春、梦想和爱情
    也流动着我的青春和梦想
    我曾经也是卡座上的一颗钉子
    在国家的流水线上被从湖南输送到广东
    工厂的流水线又把我输送到主管、经理、总经理的位置上
    在时间的流水线上我从零部件变成半成品最后成为成品
    但我总感觉自己是一件永远无法到达的产品
    我知道,我有限的关怀既不能向国家致以崇高的敬意
    也不能送到每个需要关怀的人的怀中
    因此,我每天都生活在内疚之中

     这首《流水线》将主旋律的主题元素与现代手法相结合,其中的自我塑形与集体塑形以“产品”的形式贯穿于公共生活与个人生活之间的生存图景中,既非小我的私人化叙述,亦非所谓的“底层关怀”。于他而言,出于个人经历,这种关怀是现实中的了解之同情,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认同感,而不是对底层的俯视。就算这关怀是多么有限,有限到无法上传下达地送到每个应到之处,但起码说明作者是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并且是一个对“青春、梦想和爱情”有所期冀的人,一个流水线上的执着的理想主义者。只有这样将作者置于其中地去解读,其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反差所造成的张力才会油然而生。 
  在日常的物质世界里,这样的矛盾是无处不在的,这样的主题在他的诗歌中不断显现。对他人的关怀与自我的不安,也是铁轨的两条边线,在时光中同向延伸,做一种平行的呈现。  
  在这种混乱芜杂的现代生活潮流中,倮倮可说是这些年来将原有的“理想主义气质与诗歌精神”、“灵魂形而上的选择与坚守”贯彻到底的诗人之一。他乡与故乡的漂泊感,在他的笔下呈现着理想化、浪漫化的一面,所以对于民工生活的描述也不例外:我要用我的诗笔为工作在流水线上/来自五湖四海的兄弟姐妹们的青春、荣耀和感恩描画蓝图/我要安置他们的理想、爱情、梦想//哦/穗西村/它铁皮顶的厂房/它拥挤的街道/它郁郁葱葱的芒果树/能否盛得下我和与我一样来这寻梦人的理想”(《穗西村》)。在物质世界的阳光中游走的诗人们,并没有心得志满,他们的内心里却有着在物质里游走的孤独,当然要用诗歌“记录自己和这个时代的蹩脚和美好”。这是一个诗人的境界,也是一个诗人的道德感、责任感。现实是灰暗的雾,它会吞噬掉一切,诗人的内心状态与现实生活反差极大,但诗人并不放弃内心的关怀,“不逃避、不幻想,他正视这些现实,并让自己的内心强大,让内心的花朵可以烛照这艰难时世与灰暗现实。” 在他的 《征婚启事》、《VIP》中也有着对抗现实的深深无奈;在《镜中》是对自我世俗生涯的反思与质疑,其间混杂着深深的悲哀。每个行走在这个世上的人都是有着自己的悲哀,但只要诗人在关注自己情绪及内心的同时,有着生活背景下人性温暖的生成发育。《小世界》中散发的就是这样的温暖与节奏。诗歌于他来说,是明暗的重构,是时间的重构,是生活的重构,是良心的重构,是爱的重
构。
 
 ●诗与生活的紧张关系

  也许诗歌是作为一种生命哲学与倮倮的日常生活正好互补,所以他的诗意也经常摇摆在两种情绪与性格之间:在 《仰望》中——每天我都获得新的启示/我的白天,我奔腾的内心和沸腾的时间/因此那么的高远、深邃、宽广;而在《隔着茫茫尘世》中:坐在屋檐下/沉默着不说话/脸上有着看不见的忧伤。面对生活的忧伤与浮躁,诗歌是他抵挡忧伤、化解浮躁的应对之策。真希望倮倮就像 《圣保罗教堂广场上的鸽子》,“把喜悦藏在细碎的步子里”,幸运地永远徜徉在日常生活与日常诗性之间,而无需顾及他们之间过于亲近的失衡。
     在诗歌与现实的紧张关系中,他从一个热闹到另一个热闹,或许他很固执,执意于在热闹的地方听自己内心寂静的声音,但要面对的是无可奈何的分裂。倮倮说自己属于可以完全分裂、随时分裂的AB型处女座,好友马拉却说:我一直坚持我的判断,诗与生活过于紧密,一直保持表面上融合、实质紧张的关系。他调侃倮倮诗歌写作还是处于粗糙的状态,当然仅指写作状态的粗糙而已。不禁作此想象——如果倮倮可以为诗歌放弃生活已经展开的无限的辽阔;如果不把诗歌像一颗钉子般楔入时间,企图钉住一段难忘的生活与偶得的心绪;如果就让生活欢快或者呜咽着兀自流淌,就让诗歌心无挂碍地慢慢沉淀,那将是个什么样子?当然,反之是否亦可成理:生活展开的无限的辽阔给诗歌以承托;楔入时间的记忆使诗歌永恒;诗歌与生活在对立冲突中才能走向新的平衡。 
  正如诗中描绘的那样,生活向东,诗歌向西,但从日常生活中消失、从既定环境中脱离,只是一种理想。在诗歌内部世界与生活的外在世界之间的这种双向渗透中,就算有足够的敏感、灵感与猛虎嗅香的心性境界,生活还是生活,诗歌就是诗歌,虽然它们一直相互陪伴,有时不免还是隔着茫茫尘世。
  用人文关怀、诗性写作来对抗现代文明与科技带来的人性冷漠与社会异化,关照诡谲多变物质世界下宽广的人性与温暖,“诗歌能有这样的疗效就像一个残废的人能自食其力了。”在自我与他人之间、在自我与世界之间,倮倮都是个参与感很强的人,他的诗歌创作也许就像他诗中表达的:“不追求永恒,不放弃瞬间”。对他而言,诗歌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现实生活的威严审判者,而是他身边的亲切可爱的庇护者,他崇拜有限与自然,而不是超凡脱俗的崇高与虚无。本质上说,他是理想主义者和乐观主义者,无论灵性还是灵魂、随兴还是随性、深度还是深刻、聪明还是智慧,在此似乎都无需深究了。在日常与诗性的两条河流中,他跌宕自喜地游来游去;在宿主倮倮的这颗人体星球上,诗歌也如一枚平衡生态的益生菌般无拘无束地游来游去。
    (本文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