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飞:“思”与“情”的诗化书写

——李犁的诗歌创作及诗歌评论

作者:林雪飞 | 来源:中诗网 | 2019-06-12 | 阅读: 次    

  导读:林雪飞,文学博士,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士后出站,曾以访问学者身份赴美国伊利诺大学芝加哥分校、香港中文大学研修,现任沈阳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影视文学等方向的教学与研究工作。已有三十余篇论文公开发表,出版专著一部,参编多部专业书籍,承担多项国家、省级科研课题,曾获得第三届“辽宁文学评论奖”等多项奖励。


摘 要:李犁是一位诗人,也是一位诗评家,他的诗歌创作和诗歌评论共同诠释出一个有境界的诗人形象。他对生命有着广阔而深邃的思考,并努力将之诗化为思想,这构成了其诗歌最坚实的质。他的诗歌也充满了真挚而深沉的情感,常蕴含在自然物象描写和叙事的结构之中,“故乡”则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核心意象,反映出诗人一种两难的精神悖论,这形成了其诗歌总体上的忧郁色调。他倾心于营造诗歌的古典氛围,又看重并尝试着语言陌生化的现代主义技艺,使其诗歌成为了一种艺术的融容之作。
  
  “治大诗若烹小鲜”,一本别致的《烹诗》似一场当代诗评的盛宴,道出了“大厨”李犁对中国诗歌真诚而独到的见解,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这洋洋三十万文字,既不是学院派的理论阐述,也非大众化的直觉感受,而是一篇篇情理兼备、个性十足的诗化散文,本质上是诗的。因为,李犁不仅是一位诗歌评论家,还是一位真正的诗人。
  李犁20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诗歌创作,以《黑罂粟》《永远的羊》《一座村庄的二十四首歌》等作品为人所知。九十年代初期之后,他的诗歌创作数量相对减少,但“对诗歌的尊重和热爱一点没有减弱”,他始终“保持着与诗人的密切关系”,坚持阅读“公开和民间的诗歌刊物”,以写诗歌评论的方式“继续活在诗歌现场”[1]。近十年多来,借助于博客等现代网络媒介,李犁的诗歌创作和诗歌评论都更加活跃起来,也成就了其诗集《大风》和诗评集《烹诗》的先后出版,引起了人们对这一诗人兼诗评家的热切关注。
  其实,无论是诗歌创作,还是诗歌评论,都体现着李犁对诗歌的热爱和理解,都是李犁的“诗”的一部分。
 
生命:广阔深邃的诗思

  “所有的文字最终都应表达思想,诗人的天职就是洞见思想和真理”[2]。李犁非常重视“诗”与“思”的关系,他从海德格尔关于“诗于思之作用”的著名论断出发反向思考,强调“只有思才能让诗有心有灵魂”,特别是对“人生和生命深刻的积极的思”[3]。而且他说“真正的诗歌”也不能仅停留在思考的层面,更应“伴随着思考并最终走向思想”。“诗歌是诗人对世界的态度和看法,好的诗歌必须从真实中抠出真理,把存在引入到哲学的高度”[4]。李犁评诗推崇有“思”之诗,做诗也坚持书写自己的“思”,因此作品总是蕴含着丰富的诗思。
  《碎诗》正如其题名,是诗人在日常生活中随感随想的结晶,道出了许多深刻的人生哲理。“内心的月亮要皎洁/须剔去上面的稻草、胡须/还有愤怒和仇恨”(《碎诗·53》),生活是琐碎的,常常会使人心蒙尘,烦乱、芜杂、愤怒、仇恨等等,只有时常清理,才能保持心灵的清新明净;“叶落与风无关/是自己站不住了”(《碎诗·63》),人生的境遇确实不由外界外物决定,关键还在于自己的“心”和“行”;“想说的话找不到耳朵/想倾听的耳朵又找不到声音”(《碎诗·6》),这就是生命孤独的秘密。这些诗句朴实简洁,又带着一点了然与超脱,似不经意间就引起了读者一串串思想的涟漪。
  哲理诗固然是“思诗”的最典型形态,但也是“诗思”最直接简单的表达形式。李犁的诗思更指“诗歌后面的含义,一种揭示了普遍的规律的生命之道,而且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角度会得出不同的意义。”[3]因此,李犁的诗歌常是一种“内涵”之作,以优美的诗形表达对生命意蕴的独特发现,用诗性蕴藏智性,思想在诗中更在诗外。
  《远方》是一曲别致的人生与理想之辨,虽没有我们熟悉的激越昂扬之调,却更显凝重深邃。“靠激情能够支撑多久 远方太远了/我们的眺望一次次半途而废”,诗歌开篇就展露了追求理想却屡遭失败的伤感与质疑,颇能引起人们“理想到底有多远?”的共鸣。然而笔锋一转,未彻底熄灭的理想的火苗又迅即从心底醒来:

  扑倒路旁的马匹 芳草萋萋的白骨 泥土下长出根须的黄金
  远方 复仇的剑在不动声色倾听

  飘零的宿愿 一闪即逝的梦际
  远方 我们内心永远不安的涌动

  永远地关闭 时时地开启 远方
  使我们沉默 流泪 甚至疯狂

  一道闪电透彻了我们的灵魂 那里
  永不了然的黑暗便是远方的影子

  而远方是我们心灵的投影
  我们世世代代也消化不掉的结石
      
  诗人超越了个体,从人类的角度阐发理想的力量。尽管如此,但诗人一开始的疑问并没有消失,而是进一步深化了,诗人再次问到:“而人的一生能走多远/走多远才能返回自身”,这已构成了更高一层意义上对人生价值的终极追问。

  远方在我们的头上 唤醒肉体里长眠的部分
  我们一贫如洗 可精神在泛滥

  远方在把我们引向哲学
  让我们忘记物质 抵达信仰
     
  诗人把理想上升到了精神和信仰的高度,并又一次问到:“是什么敲打我们的身体/又是什么从我们的身体剥离而去”,并借此将思绪从辽远的哲学之境拉回来,还原给生活,并升华为诗。这实际上构成了三个连续的“设问”结构,从现实而哲学,再从哲学而诗学,逐渐展开了不同思想层面的深入思考。然而,在哲学和诗引领之下,不断向着理想方向追寻的现实结局却依然惨烈,当“我们云一般的年华遇风而散 梦一样飘缈”的时候,诗人更加沉痛地认识到:“远方不过逗我们玩玩 我们/却付出了一生的真情 最后瘫倒在起跑线上”。这也许就是人生的常态——终其一生,理想依然是远方。诗人的疑问最终似乎也没有得到解答,诗歌虽然收束了,诗思却仍在延续。整首诗一波三折,写出的并不是一个确定的哲理,而是一个深邃的“思”的过程,而“思的过程就是一种在,就是诗,就是一种完成”,更具有引领人类思考,实现诗歌“哲学的解谜功能”[5]的作用。
  《永远的羊》则是一首人类的精神史诗,也表达出诗人深刻的生命观和历史观。诗歌以四季为序,以羊为主体,展开了时代与生存的诗化思考:夏是一个青春的时代,充满了“鲜花”、“绿荫”和“朝阳”,这时的羊也是“激情”、“贞洁”、“纯情”和“空灵”的,然而“美丽总是易于破碎,亦如瓷和人格”,“青春啊,从盛开到陨落/只是一夜之间”,这既是对现实人生的领悟,也是对历史规律的总结,充满了哲理性;秋是一个荒芜的时代,这时的羊被迫着“离开同类和人群,而进山的路太歧”,“那些狼们正虎视眈眈,预备/以你抵抗饥饿”,羊虽流着泪,却毅然以“永不回头的姿势”、“坚强的神情”,“走进秋的边缘”,诗人从中发现了真正的美,开始为美写诗,“忧郁”、“幸福而又哀伤”;冬则是一个最贫瘠的时代,这时的羊已“瘦弱如一缕凉风”,“用忍耐抵抗寒冷和饥饿”,“依旧在低头觅食”,诗人把这称之为“高贵”,也由此“而又充满幻想”;终于春来了,这时的羊“温柔而孤独”,“经历了太多的激情/呈现平静而坚强的姿势/一种敬畏的美”,诗人终于提炼出了“灵魂”——那就是人民:

  人民在莳弄衣食
  他们面对冬天决不手软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影子
  散布在山坡上,如一块块
  岩石,灵魂冷漠而刚健

  这就是我热爱的父兄
  永远谦虚,永不自卑
  我不能不感动。风
  把泪水吹成岩石,就像我的人民
  外表冷漠,内心永远热忱
  他们以怎样的耐性忍耐饥饿和寒冷
  又以最大的节制对待欢乐。……
     
  诗歌中的“羊”是人类精神的总体象征,诗人通过对“羊”生存史的反思,揭示出了人类坚毅的生存哲学,也从人类精神和历史总体审视的高度,确认了人民作为历史创造者的伟大地位。这样的“思”已超越了有限的个体生命,与无限的人类历史结合起来,思考最终成为了思想。
  李犁的诗思是广阔而深邃的,从现实到历史,从个体到人民,从哲理到观念,从思考到思想,始终以生命为核心,构成了其诗歌最坚实的质。
 
忧郁:真挚深沉的诗情

   “诗与思就像血肉与筋骨,它们虽然一体,但最先悦你眼球的是美色,并非里面的思想。所以诗歌抒情在先,拯救在后,或者根本看不见拯救,看见的只是一个多情忧悒的才子,还有望着天空自吟自唱的歌者。”[8]其实,李犁正是这样一位充满激情的诗人,他的诗歌中也总是蓄满了真挚的诗情。
  “情感是诗歌的胚胎”[6],诗人“都是情感的高危品”,面对现实中的事与物、生活中的情与景,“只要一点火星,就会让他们心灵的大火熊熊燃烧”[7],而诗歌中的“每一行每一个字都是或喜或忧或愤怒或同情驱使下的自动生成”[8],因此李犁说,“抒情是诗歌的灵魂”[9]。而李犁诗歌的灵魂正像那暴风雨中的海燕,异常深沉动人,具有震撼心灵的力量。
  《北方》可以说是李犁写得最深情的一首抒情诗,展现出诗人对故乡深厚的爱。“我爱这辽阔的北方”,诗歌开篇直接点题,然后移步换景,在“开阔而又寂静”的村庄中、在“低微贫寒,却广阔无边”的青纱帐里、在“外表冷漠沉静/内心却永远热忱”的乡亲们中间、在早已孤独长眠的母亲的坟茔上、在“像一张疲惫的犁”一样沉默劳作的父亲身边、在这片土地上存在的一切事物上面,逐一倾诉着自己内心不断的深情。他时而引吭高歌,时而低声细诉;时而明朗欢快,时而沉痛忧伤……因为,“诗人的诗歌就是爱带来的幸福与痛苦、阳光与泥泞,有时候光芒万丈,有时候又阴云密布”[10]。
  “故乡”是李犁心中挥之不去的一个记忆,也是他诗歌情感表达的一个核心意象。他曾把乡村看作贫穷、落后和愚昧的代名词,而拼命地逃离。然而成功逃逸之后,诗人却又陷入了另一片迷茫和困顿。于是经历了精神黑暗期的放任与放弃,诗人带着忏悔重新发现了乡村,也似乎找到了失落已久的精神家园。李犁的诗歌一次次回望故乡,将古老的乡土作为生命的源泉,将质朴的乡人当作民族的根基,将凝重的乡村视为精神流浪的归宿,他一方面由衷地赞美那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形态、坚强忍耐的精神品格、质朴温厚的传统文化,另一方面也再次重遇了乡村沉重凝滞的现实,更深沉地感受到传统文化在新时代不断遭遇的尴尬的危机。李犁在《黑罂粟》中写到: 
  
  我不想再流浪了
  剪断所有的翅膀
  安静地等待某个人忆起

  可这是世界为什么抽搐起来
  你翻开花朵
  一股血腥味刺向心脏
  折磨得你的岁月痛不安生

  这是李犁思想深处的一种精神悖论,使他对故乡的抒情也无法纯粹,赞美与忧思并存,歌颂与疑虑同在,抒情的色调颇为而复杂。但李犁并不回避矛盾,也没有故作潇洒,而是始终真诚地把纠结的情绪坦陈在诗歌之中,把两难的精神悖论清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其实我也是个割脉者
  迷惘在天空广阔的背景下
  颓废的手就是干枯的花朵
  进与退 生与死
  都缘于血的快慢 心的冷暖
    ——《割脉》
  也正因为如此,李犁诗歌的总体基调总是忧郁的,带着淡淡的感伤,又透着点点希望:

  这小小的美 泪光的美 绝尘的美啊
  我所见的只是茫然的一瞬 然后
  便是全部的黑暗

  ……

  其实昙花没有死
  像美人正在睡眠
  那永远的光芒烙在我的灵魂里
  使盲人的眼里闪着泪光
    ——《昙花》

  事实上,李犁诗歌的抒情与思想一样,也多是含蓄的,他很少直接地情感抒写,而总是将深情寄托在自然物象的描写上。“风”、“花”、“雪”、“镰”、“竹”、“菊”、“苹”、“苇”、“荞”、“篱”等,都直接取自自然,是李犁诗歌最常见的抒情客体。诗人给这些自然物象赋予了个性化的“思”与“情”,将它们变成自己诗歌的独特意象,再以这些意象为中心进行“情”与“思”的铺陈。他的《竹》和《致刘禹锡兼写竹子》都以中国古典文化常见的意象“竹”为核心,不仅写竹平静、挺拔、飘逸、清瘦、坚韧的形象,更向它献上了“歌”、“画”、“泪”、“酒”、“头颅”、甚至“生命”,尽情礼赞它刚毅、锋利、高贵、端庄、真实、自由、进取等风骨和品格。“竹啊竹 我为什么站不成你的姿势/拎着空洞的胃 我的腰肢永远没有你美丽/明月当空 今夜我将无语”(《竹》)。“无语”已是情感极致的一种状态,诗歌的“无语”更显情深,这代表了李犁诗歌普遍的抒情形式,将深情寄托在典型的意象和有限的诗句之中,真诚而真挚。
  而在诗歌的抒情结构上,李犁也打破了一般抒情的表现模式,不以情绪为线索,而常用叙事的线索,将抒情寓于叙事,让行为烘托出情感的浓度。“汽车驶进一望无际的青纱帐/ /我要走下车/……/ /而在我的眼中/……/ /我禁不住大喊一声/……/ /我同行的女友吓了一跳/把她的拳头擂在我的肋骨上”,这是诗歌《北方》的第一章,记述“我”驱车抵达家乡后的一系列行动,画面感极强,叙事的结构也十分明确,巧妙地交待出了诗人的身份和抒情的背景,使其抒情更加自然真实,“女友”反应的插入不仅生动有趣,更是其抒情强度的佐证。而接下来的九章,诗人也清晰地记叙了自己一路走过田野、走过母亲的坟茔、走在村庄、走进家门、再出门寻父、与乡亲欢聚、直到再次离开的全过程,完成了一次回乡事件的完整记述,而抒情则是触景生情,寄托在一个个具体的叙事情境之中。《听一首童年歌曲》则是一首怀旧的短诗,抒写对逝去的童年时光的深深惋惜与留恋之情。诗歌的题目就带有很强的记叙感,书写也就是简单的叙事:自己在即将入睡时,突然听到了一首童年的歌曲,歌曲一闪即逝,而我却立刻清醒,展开了童年的回忆,怀旧的深情全部融化在故乡美好的旧景之中,真实、自然、清新,颇能拨动读者内心的情感之弦。《永远的羊》更像一首叙事诗,真实地记载了“羊”的四季经历,并从其行为姿态的描写中发出对人类精神的礼赞,有感而发,情丝悠长,抒情毫不空洞。
  李犁的诗情是真挚而深沉的,爱与痛、怀旧与忏悔、感伤与希望、意象与叙事,共同奏出了自然的忧郁旋律,是其诗歌最具感染力的元素。
 
古典与现代:融容的诗艺

  诗歌是思,诗歌是情,诗歌也是“技艺”,“借技艺来彰显诗人的情感和意蕴”,高超的技艺也可以“让人对诗歌和人心智的广袤和深远而震撼”[11],这是李犁诗评对诗歌技术的肯定。他把技术称为“生产力”,认为它具有推动诗歌“向更高更新迈进”的作用。他说:“古往今来,诗人们的体验、情绪和感受,本质没有改变,但是诗歌的方法和表达方式都发生了变化,诗歌比其他体裁的文学样式更经常地带给我们兴奋和惊喜,这就是诗歌在前进中对自身技术方法的不断探索和挖掘使然”[12]。所以,李犁创作诗歌也特别注意诗歌技术的锤炼,在古典与现代两个方向上同时开掘,并努力融合,这使他的诗歌显示出一种融容的艺术特征。
  李犁的诗歌从总体上说,具有一种浓郁的古典主义的风格,意象清新自然,意境古朴宁静,语言舒缓典雅,即使思接千载、情深似海,也都化作娓娓的倾诉,一唱三叹,从容悠然。《感觉的十行·惊梦》表现的是诗人面对现代与传统的一种精神悖论和两难选择,但却没有现代思辨的激切犀利,而营造出一种朦胧温厚的诗歌境界:

  一场雪崩之后
  满街流淌的该是破碎的歌声

  不会再有人记起我
  正如不会有人忘记你
  远远地望那南山上
  一童子 从竹笛里洒出
  满树梨花 疏落肩头
  非雪非梦 又骑鹤而去

  而我却迷失在画里
  忘记了来路

  这里,“南山”、“童子”、“竹笛”、“梨花”、“鹤”、“雪”、“歌声”、“梦”、“画”等一系列意象,都带有浓厚的古典气息,给我们描绘出了一幅田园牧歌的梦境图画,整首诗似一幅水墨山水画,让人仿佛回到了烟波缥缈的古典时代,朦胧又忧伤,带着清冷的迷茫,诗歌的意境与主题和情感配合得极好。

  有雾的早晨
  那难以忘记的皎洁
  总让人把月光想成你的形象
  而你睡在墙上 那么安详温柔
  像一只离群的鸟 那么
  孤独地在我的目光里痉挛
     ——《镰》

  月光清凉地开放 你的笑
  正一点点接近天堂 在
  一片淡雅的歌唱中 我感到
  一阵阴柔之美 菊啊
     ——《菊》
  
  这样的例子俯拾即是,古典是李犁诗歌的基调,诗歌技艺生发的基础。
  李犁喜欢古典的诗歌氛围,但并不沉溺于古典的技法,而努力使用现代的语言和描写方式。李犁说:“好的诗歌技艺者是语言的摔跤手”,应该“敢于对诗歌的语言侵略和创新,把诗歌的语言从固有的习惯上掰下来,强制性地把一些不相干的事物‘拧巴’到一起,再重新捏制打磨,生成一套令人惊奇的新的语言组合”[13],这就是语言的陌生化。而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李犁就是一个好的诗歌技艺者,他评诗能敏锐地更感觉到现代语言的魅力,创作诗歌也自觉地追求诗歌语言的陌生化效果,常使用奇特的观念联络、意象的跳跃组接、形象的抽象化等方式,“让语言闪烁出清新奇异焕然一新的光芒,从而让诗歌充满活力并生机勃勃”[13],这使他的诗歌带有了某种现代主义的色彩。只不过,这种现代主义更多地体现在语言的风格效果,并在古典主义的整体氛围下实现,与西方现代主义的典型表现方式相比,还是相当有限的,也显得比较有节制,大概只能算作“温和的现代主义”[14]。
  
  在想你的日子
  我总是梦见花香
  和水中飘落的萧声
  流星渐渐消失在梦边
  露出灰烬中玫瑰
  闪烁着不朽的光芒
    ——《告别》

  这是一段梦境的描写,同样表达了诗人对“故乡”的矛盾情思,但梦境中出现的通常是形象或事件,水中浮沉的也应该是具体的物体,诗人把“梦”与“花香”(气味)、“水”与“萧声”(声音)组合在一起;诗人还让“梦”有了“边”界,将感觉转化成空间概念,使“流星”抽离出具体,而具有了哲学的象征意义,这都给人以新鲜的感觉,也丰富了诗歌的意蕴。

  多少年了,我就想象能有一柄剑
  兀立在山风中 空旷的火
  使四周永远空寂
  独自在雪野上行走
  远方一声滴血的尖叫
  让我感到剑锋的深邃和绝对
  通向远方的路啊 永不回头
     ——《绝》

  这节诗中,诗人用奇特的观念联络创造出了“兀立的山风”、“空旷的火”、“滴血的尖叫”等不为人们所熟悉的意象,突显自己对现实的现代性感受。而这些意象之间似乎也缺少直接的连贯性,它们就这样生硬地密集排列在一起,加快了诗歌的节奏,对应并烘托着诗人“永不回头”的决绝态度,使诗歌更强烈更深邃,具有了更强的感染力。
  
  你在远方燃烧
  我感到爱情在闪烁 仿佛
  暗夜中一段最亮的乐声 透过窗棂
  在我的心头迸溅火花 苹
  
  你优雅地走在天上
  青春欲滴的汁水 让
  我仰望且干渴
  幸福的路啊该有多么艰难 苹
     ——《苹》
 
  这是《苹》一诗的头两节,描写诗人站在苹果树下仰望树上已经成熟的苹果时的感受。本来苹果挂在枝头,诗人却把它形容成“远方燃烧”和“天上优雅地走”;本来苹果果实那红彤彤的饱满的样子是形象鲜明的,但诗人却偏用“爱情在闪烁”、“暗夜中的一段最亮的乐声”、“透过窗棂的火花”来置换,这显然是诗人地有意为之,刻意将形象做了抽象化的处理,使主体与客体虚化,使描写诗化,从而造成一种“间离”的效果,为进一步的哲学思考奠基,最终抛出“幸福的路啊该有多艰难”这样一个出离性的哲学判断,突出了诗歌别具一格的深邃意旨。
  李犁把古典的意境和现代的语言表现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为其诗歌的思想和抒情服务,确实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既是民族的,也是个性的,成为了当代诗坛一道亮丽而独特的艺术风景。
  诗思、诗情、诗艺,既是李犁诗歌评论最核心的标准,也是李犁诗歌创作最重要的内涵,更是我们读懂李犁“诗”的有效方式。李犁是一位全面的有境界的诗人,也是一个眼光独特的高超的诗评家。他说:“诗歌永远在路上,永远是后来赶上者的艺术”[15],他的诗歌和诗评也真的都在继续和前进,其未来的样子更值得我们期待。


参考文献:
[1]李犁,后记[J].大风[M].北京:线装书局,2016:225.
[2]李犁,诗人的怪癖·有些诗只配扔[J].烹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301.
[3]李犁,论静与思[J].烹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29-31.
[4]李犁,缺“火”的诗坛——当代诗歌现状分析[J].烹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361.
[5]李犁,智性开掘与直觉穿透[J].烹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144.
[6]李犁,我热爱的诗歌是布衣[J].烹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7.
[7]李犁,诗是思的家·说是声音的意象[J].烹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40.
[8]李犁,清澈与深邃[J].烹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42-43.
[9]李犁,激情烧红诗歌[J].烹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12.
[10]李犁,诗歌是爱在引爆[J].烹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15-16.
[11]李犁,技艺下的隐与显[J].烹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146.
[12]李犁,新世纪诗歌:第三次回归[J].烹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347.
[13]李犁,嫁接术与精神哲学[J].烹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105.
[14]丁宗皓,回到现实 重新出发——三十年诗歌评估的三个角度[J].当代作家评论,2009(2):74.
[15]李犁,我理解的好诗人——当下诗坛现状断想[J].烹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4.

 
责任编辑: 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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