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起于苍茫的北方——试论李犁诗作中的民本情怀与歌者气韵

作者:尹晓丽 | 来源:中诗网 | 2019-06-02 | 阅读: 次    

  导读:尹晓丽,女,电影文学博士,渤海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从事影视文学与文化批评研究。

  当代中国诗歌已经疾风骤雨般划过几个重要的文学发生场,从启蒙的号角与革命的宣言所凝聚的共名思潮到个体精神多元表达的无名喧嚣,从新时期各竖旗帜的诗歌流派与诗人群落到新世纪网红诗人的众声狂欢,当下诗坛犹如翻卷的浪潮,时而卷起千堆雪,时而泥沙俱下。有诗歌评论家曾将当下诗坛看成由精英诗人的“语言伦理”、市民诗人的“生命伦理”、和打工诗人的“生存伦理”的三分天下。[1]不管诗坛在学院派和自媒体眼中呈现出多大的分歧与落差,诗歌的力量永远属于那种可以自行穿梭于语言、情感、思想三维世界中的使徒,在这众人之间,来自辽北大地的诗人李犁以其跨越三十年的写作和诗评在白山黑水间犁出了一方供读者灵魂栖息的田园。

一、以布衣之姿承接大地的苦难

  诗人是一个万方多难的时代最好的见证人。“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从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白居易“唯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到艾青“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再到海子的““麦地/别人看见你/觉得你温暖、美丽/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被你灼伤”,中国诗歌中始终鼓荡着“哀民”“乐民”的民本主义精神,这种深沉的忧民情怀曾经是一个诗人之所以为诗人的重要边界,只是当这种民本情怀分化为高度政治化扭曲下的媚俗姿态和模仿抄袭的语言游戏之后,上世纪90年代以来精英知识分子的诗歌语言本体写作和市民诗歌的口语化下半身写作似乎成为反抗权威彰显个体意识的重要路径。这种矫枉过正的态度也带来了一种负面效应,就是我们的诗歌过多沉湎于自我幻境和世俗宣泄,当代诗歌的境界、信仰、真善美等关键词往往尴尬地处于被戏谑和嘲弄的语境之中。李犁是一位有着鲜明创作观念的诗人,长期从事诗歌评论也使得他对于诗人独立人格和自由精神的捍卫尤为自觉,他始终秉持着诗人是人类的良心和诗歌需要呐喊的文学传统:“好诗人是把眼泪和金钱奉献给卑微弱小者的人,也是把仇恨和砖头献给欺凌弱小者的人,不仅要将痛苦上升为同情别人的泪,更应该是不痛苦也为别人的痛苦流眼泪的人”[2]于是他在诗中写到:“我不能容忍黑暗还纠缠着黎明/也不能容忍寒冷还黏在春风里/不能容忍诗人的脑袋一味地缩在自己的情绪里/把你的马匹,速度和剑送给那些不幸的人/给寒冷的人布匹、粮食和勇气/用飓风对付作恶的人/用酒温热行善的心/必须为别人流点血和泪/这样的人不写诗/也是诗人中的/诗人。”(《诗人》)“让我把烤熟的面包温热的酒还有/赤热的良心递过去吧/这满面灰尘的劳动者/我最好的兄弟/”。在充满现代性的诗歌意象中,李犁不吝于像老杜一样用“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热情在大风中呼喊,他的诗充满语言的温度和人情的热度,从上世纪80年代跨越到新世纪的文化转型,他始终坚持有态度的写作,用诗歌关心水和粮食,关心土地和农民,葆有诗人的人道主义情怀:“远远望去,就像春天山坡上未融尽的残雪/其实他们就是一块块晒透了的石头/外表冷漠沉静/内心却永远热忱/并以最大的耐力和最小的欲望,挖掘/衣食和梦想 /这就是我心中的人民/被称作下等的乡下人/会呼吸的粮食、广义的父母,和/具体的祖国。”(《北方》)[3]在李犁的诗歌中,如沉默的石头一样坚忍的普罗大众构成了中国的良心的细节。
  李犁说他喜欢有刃的诗歌,喜欢能解剖现实、承接苦难的诗人。“诗人要和时代一起呼啸着前行,筚路蓝缕,休戚与共。诗人连同文本都应该楔进现场,流汗流血流泪。让诗歌成为安抚人的心灵,振奋人的精神的一杯水一块面包一面旗帜。”[4]他曾重返汶川,为幸存的孩子写作:“我想到一只中枪的鸟/正在用滴血的翅膀抚慰她的孩子们那是一群死里逃生的的雏凤清音啊/我想到风雪中的梅花在力量的催促下正努力地开放/开吧开吧 使劲的开吧/,直到把你的人生开成花/,把我的心开碎。”他曾久久注视青海玉树街上的一头牦牛:“你就是河边玩耍的孩子  抑或是掉进人间的云朵/给干燥的黄昏和震后的玉树/带来细雨  浪花  还有/镇定  希望  新鲜的氧气。”海子在《诗学:一份提纲》中不加掩饰地说过:“我恨东方诗人的文人气质,他们苍白孱弱,自以为是。他们隐藏和陶醉于自己的趣味之中。他们把一切都变成趣味,这是最令我难以忍受的。”[5]李犁喜欢“那些超拔的一尘不染的甚至有禅化的所谓的永恒之诗”但是觉得“能为眼前的闹心烦恼不幸和不公呼喊写作的诗人更及时雨。”[6]没有自我的沉迷和语言的奇巧淫技,读李犁的诗歌,总让人想起诗经中的七月流火、九月衣裳、战乱中的干旱和暴雨,还有夙兴夜寐的劳作。仿佛与艾青《大堰河我的保姆》中的人道主义精神薪火相传:诗人在城与乡、强与弱的尘世中不断地自省:“有时候我真想抛弃城里的生活/就像擦去餐桌上的油渍/回到乡下/做一个所谓的下等人/每天起粪  播种  收割/埋头劳作  沉默寡言/让庄稼的波浪一次次淹没我/夏天就不必说了/冬天就用泥抹上最后一扇窗/取几块木头扔进灶膛/对着漫天大雪  端起酒盅。”(《北方》)高烧40°的病床上/我想起那些衣衫褴褛的劳动者/想起那些风雪中远涉的背影,还有/炉火烧红前胸,寒风却啮咬后背的打铁的人/他们让我感动/没有他们的汗水,汗水中的盐/这节日就失去了/钙质(《劳动节》)在诗人李犁的眼中,这钢铁与矿藏、铸造和浇灌以及宗教和哲学的节日鲜仅仅是节日的外表,金属钟鼎汗水和瓦铄才是节日的内核。
  东北的高山厚土造就了辽宁诗人身上的诚朴和豪放。李犁说过:“辽宁的诗人从不各人自扫门前雪,他们总是用自己的真诚和爱去抚摸那些与自己不相干的别人的境遇。做有情有义的诗人,写有热爱有温度的诗歌,让诗歌有力度气度和高度,辽宁的诗人从不缺少以一己之心去捂热整个世界的情怀和勇气。”[7]这“在乏情无情又故作高深装神弄鬼的诗坛”[2](215)格外珍贵。李犁的诗作闪烁着现实主义的真诚目光,与当下主流诗坛对民生关注的疏离不同,李犁的诗歌中不乏对我们时代重大事件的呈现:“到处是洪水的消息,决堤、淹城,万物在流离/大暑是一只雄狮,是谁拆下了它隐身的栅栏/江山在沉默,人民在隐忍,诗咬着嘴唇无奈状/无数战士被运往南方,搅拌在石头里砌一道护城墙。”诗人对现实的感受始终是热切而敏感的,正如他自己在诗评中所谈及的那样:当下的诗坛一直被一种阴冷和自私的情绪笼罩着,虽然这些冷漠冷酷冷静的诗歌有时也能逼近真相,但读后让人感到寒风刺骨,心情阴郁,加之有些诗歌透出的戾气邪气痞气怨气恶气,有让人窒息的感觉。而诗歌乃至整个文学还是要引导人性向善向美,所以诗人必须走出自囚的冷窟,走到蓝天下面,给读者以阳光雨露和圣洁与爱。”[5](52)于是不管是写《阳春白雪》还是写《蚊子》,不管写《菊》还是写《镰》,不管写《给领导的检讨》还是写《听一首童年的歌》,可以看出,从朦胧诗的主体抒情王国中出走的李犁,依然承继者五四诗歌的民本情怀和忧患意识,当代文学的语言变革没有消弭诗人对于诗歌价值的终极认同,恩爱悲悯还有深情与敬畏,推己及人,为生命和劳作代言。
  相比于艾青人道主义诗歌的直抒胸臆,北岛诗作中的质询和迷惘,李犁的诗歌有一种沉静的质感,让我们感知他情怀的热度,但是却体味到语言上的淬炼与凝结。他说:“我热爱的诗歌是布衣,质地是纯棉的,经过了清水的漂洗,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像一颗沉静的心,素朴低调并沾有生活的灰和一点点的凉。”[2](6)诗人面对万物的情感在向内凝聚,直到凝成饱满的果实或者淬火的铁。“然而我的心也并不因此死亡/那远祷的钟声圣洁而清醒/远方的大雪正洗涤漫天的灰尘/那永恒的诵读和歌唱  使/我们的精神发出青铜一样的光芒。”(《大风》)庄严素净的语言显示了作者对于诗人主体精神的高扬,沉静而不消沉,出于尘世而追求洁净的灵魂和精神的光芒,让李犁的民本情怀没有因其政治正确而丧失个体意识的独立和多元。

二、以歌者之韵吟咏北方的苍茫

  北方大地孕育了无数的文学精灵,在这里凌冽的寒风与黝黑的热土还有倔强的灵魂也赋予了李犁天性中忍不住要歌咏的才华。当大风起兮,天宇苍茫,更有如星似雨的庄稼、民众在这里繁衍生息。李犁毫不掩饰自己对故土的凝视与眷恋,在他的著名长诗《北方》中,他写到:我要表达的就是这样的北方  纯净的天空/葱茏的人群和粮仓一样的灵魂/在温暖的炉火旁 写写文章/并不懂得北方的精神/风雪吹过家乡的屋顶/我把北方理解成一柄成长剑/质朴  平凡  而又锐不可挡。三十年前还是一位青年诗人的李犁在评论家眼中就是“真诚地执著于岁月执著于人生饱醮血泪写作的诗人.....他承受的是人类最古老的父母之爱,今天他丝毫不变地把爱付诸了文字献给了亲人、朋友和令他感怀的清贫的岁月。”[8]如果说上世纪8090年代相交的时代李犁对于乡村的写作还习惯于将故土的意象和故土之情进行抽象化表达,诗中的白雪、镰刀、黑夜、鲜花常常具有形而上的象征意味,那么沉寂十年之后再次归来的李犁则重新发现了乡村。这次创作上的回归在李犁心中是逃脱心灵蒙蔽与黑暗桎梏的精神之旅。“从中年回归到真实和自由的童年。从灰尘满面的城市回归到明净一尘不染的乡村,就像开着一辆满是油污的卡车回到深山。那是洗涤之旅,幸福和清醒之旅。因为我看到了一扇门,那是我寻找了很久的,我心灵和生活的所在。那不仅仅是我自己心灵的故乡,也是整个迷茫在都市里的人类的精神方向和最后归宿。”[9]此时此刻北方的大地向李犁呈现了更为永恒和温暖的接纳,也显现了东北大地上无需掩饰的质朴的幽默与忧伤。他重现发现了泼辣的村妇、高歌的驴子、大笑的倭瓜花,桦树与柏树交替生长的家园,重新打量那些熟悉的事物:“土豆是母性的/它诚恳宽容/即使怀孕的日子深沉的叶子也开着谦逊的花朵/让人感到诚实有内容/像那些端庄朴实的乡下姐妹/土豆代表着典型的东方文化/它会不知不觉地磨掉你的粗暴和铁石心肠/而土豆不吱声却很有内劲/吃了它/你会一辈子也掰不开攥紧的拳头/而最高潮是在夏日的午后/一对青年在土豆花的呵护下妥协/迷迷荡荡的草茎倒下去/爱情长起来了/在我路过土豆地时/有一种歌唱就从那里泛起并向我涌来/我按响了汽笛并脱帽/向土豆致敬。”(《北方》)这种迟子建曾经深情书写过的黑土地上的农作物在李犁笔下成为莫言王国中的红高粱,孕育爱情与生命,孕育着诗人久久不能治愈的乡愁。诗人的情感从苍茫的北方找到了恒久的栖息地,早逝的母亲、中风的父亲,这些情感不再被刻意地抽离和延宕,而是如影像般随风而至:“一声嘶鸣/汽车就要驶进我的家乡/妈妈 我要替你看看我们住过的院落/并在雨来之前盖上酱缸......这就是我老年的父亲吗/一块被取走了力量的木头/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他说要点钱买化肥/他要种地/我沉默不语/他以为高粱地还绑在他的裤带上/并跟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北方》)李犁在评论诗人宋晓杰作品时候援引里尔克的语录:“在我们的先辈们的眼中,一幢‘房屋’,一口‘井’,一座熟悉的塔尖,甚至连他们自己的衣服和长袍都依然带着无穷的意味,都与他们亲密贴心——他们所发现的一切几乎都是固有人性的容器,一切都丰盛着他们人性的蕴含。”[2](219)对于北方的读者而言,在李犁的诗作中,那些最为现实的生活事物,酱缸、化肥、仓房、柴垛,在诗人错落的语言和韵律的架构中拥有了一种陌生化的熟悉感,提醒着我们共生的家园和乡情,成为人性与人情永生的容器。
  在李犁的短诗集锦《碎诗》中,也随手可见来自北方大地的记忆和情感,这些吉光片羽的诗歌速写如蒙太奇般贯穿起诗人的童年和中年,穿起北方大地的丰收与苦难:“村庄向南呈窄,像把铁锹/最尖的部分,是我的家/南风吹来,屋上的茅草绿了/春天,是我家这把锹挖出来的....../乡村之夜/黑得干净、黑得宁静、黑得透明/让我们的灵魂无地自容。......下雪了,父亲把麻绳紧紧地勒在腰上/像捆柴禾,会移动的柴禾。......我没法不沉重,这一望无际的平原/空旷得心痛。......天没亮父亲就起床了/他拿下挂了一冬的铧/使劲擦,嘎吱嘎吱/像父亲的棉鞋踩在雪地上/铧犁被擦得青筋暴起/被擦成黎明,翻过来的鱼肚白/像多年后,我看见的哲学家的面孔。”以写诗的方式还乡皈依故土,对田野的虔诚与亲情的忏悔显现出诗人和辽北大地无法割裂的血脉关联。
  在李犁最新力作组诗《中年节气歌》中,诗人仿佛依照先祖的暗示在四季轮回中摊开北方有序而又无常的命运,并就此锲入个人的生活与宿命:“想画一幅画:父亲、镰刀、河水、玉米地/母亲在棉花地里摘秋桃,姐姐戴着草帽/在水田里弯腰,前面的早稻迎风成浪/而我还是个小屁孩,趴在枣树上睡着了/往事抽雄吐丝。不到立秋之龄不懂乡愁/大风摧不动的树叶,直到站不住才掉下来/蝉鸣中有了伤感,像万物上面的白雾/一会如烟,一会如露。”罗列这些诗作是因为李犁的诗作中蕴含着一种奇特的气韵,他仿佛是北方大地的歌者,带着神秘的信仰和眷恋,用出人意料的音符嫁接出打动你的歌声,你深谙此意,却无从探寻歌者的灵感由何而起。诗歌中俗语与雅词、直抒胸臆与婉转九曲、粗粝与细腻、悲壮与阴柔、哲思与民情在宛若错落的曲谱中随性组合,具体又抽象。在长诗匮乏的辽宁诗坛中,李犁挟长诗《大风》扑面而来,震撼了文界。这首长诗宛若蒙古的长调奔放而酣畅,将宏大叙事与个人记忆融汇于北方的风声中,其“思想辐射力与穿透力却让我们领略了当下诗歌的锋利性与洒脱性”[10]开篇即以故乡、山河、庙宇、星辰、远方、信仰、人民与爱入诗,在30节段落间诗人将自我的命运和情感大写成这片土地的记忆,在琐屑中书写沉重,在儿女情长中书写风云,并最终化为对北方诗人神圣的吟咏:雪是他们的大氅/北风就是他们的盛宴 他们把唾液吐到天上成寒星/又把嘴闭上像封冻的河流/坚韧如冰下的水,希望也是/冬天刮去了他们身上多余的肉/直到把肋骨也刮成钢筋/咬紧的牙齿你掰不开/直到把寒冷咬成白金/挂在春天的耳洞上。

三、以智者之思建构诗歌的视域

  21世纪初期,一批成名于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的青年诗人回归诗坛成为新世纪初中国文学界壮观的“新归来诗人“群体。与上世纪80年代“归来者诗潮”的政治性驱动不同,新归来诗人的离去与归来更多地呼应世纪之交经济与文学的潮涨潮落。“他们既是近40年来文化价值嬗变造成的社会学意义上的诗人群体,也是文化多元化、诗歌个体化背景下的价值集结。”[1](89)中年诗人群体的归来带来更为理性的诗歌意识和创作理念,在诗歌写作相对沉寂的岁月中,李犁把更多的精力和思考投入到对当代诗歌的研究与评论中,他先后出版了文学评论集《拒绝永恒》、诗人研究集《天堂无门——世界自杀诗人的心理分析》等专著,他的诗评“语言自成一家,一语中的,深入骨髓,诗化的表述堪称美文,正在为越来越多的诗人们所追捧,成为中国诗坛最为炙手可热的诗歌评论家。”(《海燕》主编李皓),其对青年诗人的提携力度非同一般。李犁深度组织的中国诗歌万里行活动将当代诗歌的力量辐射到海内外的诸多地域。某种意义上作为诗歌评论家的李犁已经超越了作为诗人李犁的社会影响力。2017年李犁的诗评集《烹诗》出版,立刻在诗坛引起轰动。书中以情火、静火、旧火、失火、本火来论述“诗之源”;以造术、素术、直术、拓术、戏术来探究“诗之术”;以情味、意味、况味、禅味来品评“诗之味”;以超境、志境、真境、璞境、智境来细读“诗之境”,不诘诎聱牙故作高深,也不歪评酷评博人眼球,其类诗话的学术建构在当代诗评可谓独树一帜。
  对当下诗人创作的熟稔使得李犁在探究新诗本体论问题时能展开更为感性的评判,在《拓术》一章中,谈及诗人如何把暗淡的生活烹饪出诗意时,李犁以诗人李皓的作品《秋天的镰刀》为例,说明奇峭的想象和出人意料的比喻可以以虚代实略过现象直接进入事物的本质和核心,让诗歌的意境在开掘中有了性灵的神韵。在《本火》一章评论种族地域与诗歌的原型和气质时,李犁通过对吉狄马加等少数民族诗人作品的分析探究了原型、悲凉、沉思体验、挽歌、神性等诸多元素在地缘和种族写作中的意义与功能,他的诗评将诗歌本体论与创作论融会贯通,从自我的创作和审美出发,不仅回答了何为诗者、诗者何为的问题,一定意义上也回答了好诗何为的技术性问题,从而使得《烹诗》这本诗论集成为诗坛少有的对于新诗传道受业解惑的指南读本。
  诗人的身份使得李犁的诗评在表达理性思忖时洋溢着优美的文字质感。在援引雷霆的诗作来阐释诗歌的况味的意境时,李犁写到:“况味的诗歌更像是太阳未出前拂晓时分的天空,旷远得清静清亮清凉,而且都是微微的。这净而静、高而远的黎明鱼肚白,就是况味诗歌的境界,凝结在诗歌中像秋天的晨霜,有点薄凉的味道。这感情和感觉犹如捧在手里的瓷器,无比珍惜又战战兢兢,生怕一失手就碎了。”[2](213)李犁将雷霆诗作中那种由真情实感的乡情凝聚而成的敬畏与虔诚描摹成可感知的具象,让评论文字升腾为不分行的诗,文学批评与诗歌的文本构成了美妙的互文。
  作为新归来诗群中的代表诗人,李犁对于百年新诗中的本体回归与重构有着鲜明的价值认同,他在《新世纪诗歌:第三次回归》一文指出:第一次回归是重构以人为本的诗歌精神的朦胧诗时期,但是朦胧诗把诗歌语言变得精粹陡峭的同时也把诗歌带入到90年代语言的迷宫;第二次回归是90年代末期民间写作的鹊起,让诗歌回归了人间烟火,但是民间写作的矫枉过正也带来创作非诗化等负效应。他认为第三次回归是新世纪十年中国诗歌的最终复位,诗人试图屏蔽智力写作和民间写作的负效应,以诗美和诗境为指归,取得了丰硕的创作实绩。[2](342)这个回归的浪潮中,李犁的诗歌创作重新被激发,从而参与了新归来诗派在良知、仰望、技术等核心特质上的铸造。
  试图评论李犁的创作无疑是一次艰难的写作,因为他的作品如此丰富而厚重,诗人的感性和评论家的理性沟通泼墨挥洒出一幅国画体伏尔加河的纤夫。北国的风情赋予他诗作中沉郁和神性的气质,但是他又明晰确认诗者何为的创作宗旨,于是在明亮与黑暗、幽深与昭然、宏大与细微之间,他审视他人更审视自我,重视抒情也强调节制,如烹制五味俱佳的美食,一技不惫,寸心不怠。李犁的成就也为诗人的创作提供了具有指引性的路径:从生存的大地出发,秉持天赋的想象与敏感,怀抱凌云之志和锋利之思,身兼坐禅之修与侠义精神[2](371-380),成为自我和时代精神家园永恒的守望者。

参考文献:
[1]    张德明 向卫国.关于当代诗歌创作现状的对话.[J].星星诗刊理论下月刊.2008(6).(86)
[2]    李犁.烹诗.[M].作家出版社.2017(2).
[3]    李犁.大爱 大我 大动——关于现实精神诗歌与诗人的几个思考.第五届中国诗歌节.[OL].央广网
http://www.cnr.cn/chanjing/zhuanti/chanjing/shidong/20170914/t20170914_523949127.shtml
[4]    海子.西川编.海子诗全集.[M].作家出版社.2019(1038).
[5]    李犁.呼唤和重建本土诗学的精神与特质.诗刊.2017(19).
[6]    李犁.在互融与宽容中生长与上升——新世纪辽宁诗歌述评[J].诗潮2015(1).
[7]丁宗皓.一道善良而又沉重的背影 ——青年诗人李犁印象及其它.[N].辽宁日报》1990-1-10(10).
[8]李犁.大风.[M].作家出版社.2017(58).
[9]宁珍志.颗粒归仓:诗偏爱的选择与嗜好细节——2014年辽宁诗歌述评(秋之卷 )辽宁作家网
http://www.liaoningwriter.org.cn/a/zhuanti/2014qiu/pinglun/2014/1219/7297.html
 
责任编辑: 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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