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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吻·马车驮来的星座

2019-10-29 作者: 陆健 | 来源: | 阅读:
陆健新诗快递
记忆会在时间之流的某个节点开裂
成空洞,历史纷然葬身或显露其中
光阴润滑、完整无碍,时光的裸体
在帝王和正义之间拿不准选择谁
 
处女座路易十四。精细、果敢的
既不秃头也不口吃的路易十四
他的面部喷洒出一片花雨。乃何征兆?
一辆不寻常的马车也许
只是为谣言准备的?
 
中国诗云:“车辚辚,马萧萧
行人弓箭各在腰。”虎背熊腰?
小蛮腰,肯定过于女性化了
 
他们在各自的剧本里扮演角色
我们则活在另外一段剧情中
 
极尽奢华,举世闻名。路易十四
置地,隆重造就凡尔赛宫。邀请
各大贵族集中居住。居住与居心
在他锋利的笑纹里。圈养。豢养
美食,歌舞。从此他们陌生了
自己领地的诸般事宜,以相互攀比
谄媚国王为要务,为得宠的荣耀
 
整个法兰西的阳光尽数归拢在
路易十四王冠上。赛纳河溢彩流金
款款摇摇,堪称旷世奇迹的
享乐原则开始通行
 
然其时也,他瞅瞅与他一米五几的
身高和谐的白皙双手。抖抖,嗅嗅 
肩佩给自我增添底气的绶带
扶扶剑柄朝关押蒙面骑士的暗室走去
 
乾卦第一:“见龙在天,利见大人。”
此时大吻——这君权神授之物,从
太和殿顶部尽数倒映于雍正瞳人
压迫眼球的大吻。赫赫皇威
从它嘴里淌下口谕或恩惠
故宫的乌鸦——阴阳家还是智者?
正一粒粒啄破京城的灯火
 
光明的太阳王,当然有自诩成分
时而也行黑暗之事,椅子上的他
和靠墙站立的他相持如两军交战
谁也不需要今天的我们作为第三方
 
童年一幕,夹竹桃和金鱼草匆匆闪过
强盗忽然撩开年幼国王的帐篷,生发了
让考古学家或有窥视欲者数百年
争持不下的猛料——此时,他们
目光有金属的杀伐铮鸣,不对称的对垒  
 
被腐蚀的日夜。 “彼何人斯?
其心孔艰……彼何人斯?其为飘风。”
17岁那个夏季胤禛被托梦,没来由地
身体颤抖,热烧不退,他当朝问政的
13年,每天在用文言文复制那个梦境
大吻在黑暗中,在故宫的 
九千多间房屋顶上痉挛般斜穿乱窜
白日竟若无其事地回到原有的位置
 
大内,大位,大统。他无法容忍的
一个词叫大而无当。他17岁已然
成为皇帝。与人对弈,与自己开撕
如今的日复一日都在复盘,都是重演 
 
那位父亲般的马扎然主教 
——红披风总遮蔽掉一些教义。当年
将他驮来的马车由主教的鞭梢指引
在投石党切齿痛恨的牙床下,这仿佛
狸猫换太子得来王位?告诉我
这世界,合法性道德性从何得见? 
受捆绑的超人难道可以被称为超人?
 
皇帝理政事务结束,正步从乾清宫
沿奏折铺陈的台阶进养心殿。后堂的
画像——康熙下颚比生前更长
眉角愈低垂。拜倒。今天他又像抄写工
一样朱批16小时,像个用功学生
 
抬头的刹那,烛影里皇阿妈的人中
似乎被镌刻出一道黑线。跌卧,起坐
沙漏无声。大吻正将朔日的月亮衔起
 
大吻,以“吞脊兽”为别名进入辞典
不怒自威的法器,身披绝对的傲慢
噬食其它所有名词。它偶尔遥望西方
那厢的君主,是否也守护软肋,为
继承权问题掩掩盖盖涂涂抹抹?
路易十四权杖捣响地板:囚禁?血脉? 
 
蒙特斯潘侯爵夫人旋舞着暧昧
暧昧就是使疮疤长成蓓蕾。格拉斯
小镇鲜花泡制的香水二百年后
将与一个国家的美名走得同样远
她发丝如琴弦,轻轻弹拨,法国醉倒
时尚像刮风一样。将史实记忆漂白
书上不停说她的妖冶风骚,其实
羡慕她的其他女子有的是。汁水丰盈
 
眼前这位超出国王体重30%的少妇
作娇嗔状,小女儿状。撒娇和优雅
的比例真难为她调配得恰到好处
他掩鼻嗤笑:因为可怕的疾病传染
该国君竟至于四十年从不洗澡——
路易十四蜷缩在一颗葡萄里
只要有足够的憋闷,一句咒语就能
爆裂为勃艮第、欧塞尔或库兰热红酒
 
被诅咒最多的君主,“逆取守顺”
中国史上被泼了最多脏水的皇冠
回想儿时,皇子每天听五更梆子声
跟着白纱灯一溜来到隆宗门读书
读一遍“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读十遍《商君书》。阴晴变幻
上下双杀。他们中有的将加冕皇帝
有的将被陛下囚禁翦除 
 
红松鼠在等待橡子由绿色变棕色。吃
鸟儿一样大的孔雀蛾,炫耀斑斓。性
儿时情景时常来访,蒙住他假寐的脸
奥,廷臣——那位领口总是束太紧的
戈罗克男爵来报。燕麦、苹果、栗子
和干草的收获,路易十四的注意力
被《时尚信使报》一则新闻吸引
3千万年以前的海豹人,夜晚褪去皮毛
混迹于人群,云云
这种发杈的思维在他已经常态
 
但凡只有浪漫能够突出时代的亮点
只有幽默是国王饼中的幸运蚕豆
直到网络与铁的电磁手臂连接
但凡自由最终无法占有人类,幸福还需
神来担保。在欧罗巴某处,唐·吉诃德
已经开始举矛大战风车,他所等待的
塞万提斯却年幼刚刚含上奶嘴
 
世上的人啊,总想以小搏大。当然
人间确有些不需偿还的借贷。比如
金钱、权力、美女、桂冠。看你手气
何世之时,有人从这胸腔把我的心脏
取走?带血一看,是他自己的拳头? 
 
但是它们到人群中来做什么?国王
大胆假设,“我就是那海豹人首领?”
其间是否也能抽象出一种真理?
 
路易十四经典造型:卷曲直垂及肩
的假发。告知人们:男士不戴假发
罔称男士。但他的高跟鞋,拄手杖
以芭蕾舞姿站立——让多数男士气lei
芭蕾,这超现实的,介乎人神之间的
行走方式。如果不被人类醒悟得知
那就是我辈的失职。其衍生出的
逻辑学:旋转者看不清自己的后背
 
若认识胤禛,他会用莫里哀
流传甚广的诗句连同笑意奉送
“这种克制在全世界看来都是残忍
这种克制比最高的道德还要蛮横。”
 
国王挟一只雄鸡站到法兰西屋顶
他无暇顾及之后是否引来一片倒掌
 
后者正在和田玉制的四扇屏前观赏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
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复沓之美啊
首尾回环却并非重复,团团转的审美
既非本质,亦非虚无。他空握的
拳心藏着一场不知向谁而去的风暴
 
双膝跪地和单膝下跪有何不同?
答曰:单膝触地即低人一等
有条件臣服,起身也稍快
双膝跪拜不啻“五体投地”的
引言,前缀,序曲。君与天齐
且双膝跪地有利平衡身体
 
将军与谋臣、爵位。赐予、提拔
将臣属的名姓出身、军功报来
但凡奏折举荐,将被推荐者姓名
籍贯、生辰八字一同呈上
万物相生相克,苍茫如晦
所以未识先信,迷信总是靠得住
 
但皇帝的八字属于最高国家机密
除了那个整天都不说话的小太监
——否则,他的嘴巴会被
灌进水银,起码当成痰盂溺器
 
伟大的政治艺术家都和战争相关
甚至和任性有关。哈布斯堡家族
那些从女人裙褶间呼啸而出的士兵
也和我的龙骑兵对阵?西班牙如何?
荷兰?或东张西望的英国?
当今最威武的姿态——路易十四
在侍奉穿衣的近臣面前摆出“冲杀”
的造型,吓得对面的五官挪位,精美的
自由女神台钟停摆。那时30岁的国王
瞧不上其他所有年岁的国王
 
巴黎最好的画家正为他的红色鞋跟
画饰物。他在舞台叱诧风云十余个年头
这位古今历史中最喜欢登台献艺,进入
虚拟世界的君王。他干咳两声,合乎
韵律。他从床前走向门口,如走台步
 
他勤于政,中外无出其右者。是帝皇
又是尚书、侍郎、巡抚、督察史 
“康熙皇帝身后走动着的遗诏”
一种责任感箍紧了他的日夜。史书中
他被康熙乾隆两个手段高明的胖子 
夹在中间很难受,被大吻所窥视
路易十四信奉:法国人是生来要被人
尊重、羡慕的,后来隔三差五
被岁月证明 
 
我坐龙廷,天意如此
我登王位,一切是最好的安排
他私下藏着一枚单簧管的芯片
间杂歌剧与小调;他出生就已老去
比世纪公元还龙钟。脚下发软
他太忙,没功夫笑。温和仁厚
——间或也跑到他表情上停留
他宽大的袖口,随时虎狼齐出
 
啊噫,邻国某君,父王情妇所生
容貌酷肖乃父,但歪头签发敕令的
神态绝对抄袭了那女人的丈夫
二人基因和谐造就。也还能将就
他梦见:屋脊上的兽首睁一只闭一只眼
他惊醒:大军从崇文门出征恐非祥瑞
 
路易十四手握山的哲学,至于哪座山?
哪座高就哪座吧。横断面哲学立竿见影
当下、墙、断崖垂直、“到此一游”的
理念?雍正“上善若水”、纵向的
历史观,因为不知哪条渡船平稳安全
由此言必称皇阿妈与先祖庇佑
法国蓝色,你尽管海蓝;中国黄色
你尽管土地与皮肤的颜色
 
一方落日如薰,一方朝霞似火
轮转。有时四方一片大雨滂沱
 
一个国王在刀尖上行走;一个皇帝
饮鸩如酒连称快意。一个感觉
天下人都不知道我多么痛楚
一个要让天下人羡慕我的得意洋洋
我引颈而歌,沿美女的乳沟品酒
我服食丹药,苦寒不尽,梅花无香
我精究勤求循道而行,自矜己德
爱打嘴炮的廷臣多语谈笑。星象师
观测若干年后有杰出人物死相不雅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可疑意识形态
 
王者为上。如何比喻?脑袋,四肢
心肺肝脾,腹部,直到头发脚趾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沃野广厦,宫阙
军营,坟头和粮仓——老鼠为自己
盖的房子——但是不要提老鼠
老鼠已经被硕鼠败坏了名誉
 
玉玺在紫檀木匣中发出惊叫
权杖倚靠着榻边丈量欧罗巴土地
古希腊寓言里的格桑想把大海喝干
东方的精卫忙于填海。他们男女
有别,福慧双修。被一双手压低的
海洋在戏弄荷兰的庞大舰队
埃及的沙漠上太阳自己晒着自己
 
就像羊吃了咖啡豆般兴奋,蹦蹦
跳跳。咖啡一词源于希腊
——力量与激情。因此希腊之神
精力旺盛总是发情;东方圣哲
白髯遮面,仙风道骨。龙体已欠安
 
我箭囊精美,厚牛皮打制镶嵌
幽幽泛光的铜边;其实滑膛枪
与卡宾枪各有各的打法
都是玩具上战场
 
他腹上的春意正点燃脐下三寸火焰
当然凡尔赛宫很多房间事先安装了
暗门。洗白白的玉体,秀目含春
他以平等略低的姿态侍奉了她
然后那以金线织成花边、装饰
价值1400万法郎的金刚石
的衣服去接见外国使臣,大谈
法克兰贵族的人种优势。众星捧月
路易十四衣饰上的滚边,如银便士
的轧花边缘,它们滚着滚着
一直滚成了现代人出行的轮胎
 
像推杯换盏那么不消停,尼德兰
洛林、佛郎斯孔泰、沙勒罗瓦
战战停停,为了浪费纸张而签和约
惜乎哉,自古足够辽阔的国土
才成就足够伟大的君王
 
令禁海运,民守其田。然则
“历年户部库银亏空数百万两
朕在藩邸,知之甚悉。”
 
那些拉锯似的争夺,你来我往
就像贵族人家玩的桌球,敌对双方
总是用同一个白球击球
而戛然而止的结局多半是各退半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此。”
臣工照章去做;你等皆可便宜行事
——国王飞快草书自己的名字
登基前夜,十四阿哥的帅旗曾漫卷
他莫测的命运朝紫禁城狂奔,身后
年羹尧那声冷笑比他的马跑得还快
 
大肚囊国王,山鹑、乳鸽、苍鹰都到
餐盘中来,带着天空的味道。鲑鱼
鳕鱼、鳟鱼和鳎鱼带来大海的问候
这叫万物皆备于我。现代医学认为
他餐后应该把肠胃摘出来洗涮一遍
那东方君主不食鱼类,这是他的身体
和王朝败落的原因之一
 
雍正享用晚餐:燕窝鸭,火熏片脘子
白菜鸡翅、烧鹿肉锅塌鸡丝
一百道菜肴摆成内陆国家的版图
御膳房大厨生猛又精细,能在宫女
光洁的背上展示他无与伦比的刀工
国王笑称北中国的家畜准备暴动了
前来御厨报到的鸭子们大叫冤枉
 
他那皱褶密布的唯我独尊。密立储君
国之大策。密折制度,黄绢朱笔
哦天主,哦守护神雅典娜
玫瑰红灵石,氤氲雾气 
巴士底狱,1789年的血腥味尚未吹来
伏尔泰歌功颂德的评价准备开笔
 
当国王真是快活差事;大不易啊
——钦天监选定的吉日雕造了
《为君难》宝印。一位可爱的
德国邻居黑格尔先生说,“国家是
行走在人间的上帝。”后人敬仰之余
还附带送他一副近视眼镜
 
朕即国家。在我之后哪怕它洪水滔天
孤心惴惴:祖先与爱新觉罗子孙之间
内肃权贵,不避亲疏。外立纲常
颐和园的道士们用自己的睾丸
烧丹炼汞。槐花香味还在
尽职地轻揉嫔妃怀春的季节
 
此刻的国王正眯眼望着天花板的
金漆彩绘,此刻掀起战争的飓风减弱
再弱,重回到敷着薄粉的蝴蝶翅膀上
他考虑午休后换一件怎样的新款外套
聚焦视听,引万国服装界一片惊叹
雍正就近拿起茶晶眼镜垂听禀报
 
是用一生清算昨日。还是为
看清今日,勤劳一生——
除了他,谁还能称得上殚精竭虑?
后世的日本人称许的“希世仁君”?
 
他们一个对水中倒影颇惊奇;
一个对镜中的自己七分满意。
他的头顶是欧洲的夏夜
他仰首太息,与谁遥遥不遇?
 
路易十四哭泣一声,胤禛正大笑
路易十四刚开始在拉瓦莉埃尔沟股间
进行有结果或无结果的运作
雍正的儿子弘历马上要在紫光照耀下
踌躇满志地出生。他们面对面
也注定不肯相识。他们背靠背万岁
 
“乘马斑如,泣血涟如。”
——正应了“屯卦第三——
震下 坎上·上六”。恐有祸事临门
卯时:早上五点到七点,圣上未歇息
 
国王养生:从口津与咀嚼肌开始
生猛,饕餮。雍正延寿:节食
龟吸法,吐纳天地精气。药膳
丹丸。奈不得急火攻心,血涌于喉
扁鹊《难经》,葛洪《肘后备急方》
《黄帝内经》在这57岁的病龙面前
 
弯折,暗淡。殿内灯盏摇曳,昏黄
熄灭。融入月的冰盘,一张脸黑灰
后人无从得见。帝薨。史书简略
留下另一位王者茫然无助孤独
有种对遥远事物的莫名担忧——
虽然不知所忧何事,所忧何人
                             2018—20193月写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