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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真 空灵 和谐

——读冰虹文集《时间的芭蕾》

2019-04-11 作者:李存葆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有人以文为诗, 诗往往会失却灵性; 有人以诗为文, 文遂也有着诗质。冰虹的散文, 题材能以诗为文, 读来也韵致蹁跹, 珠玉纷呈, 能使人在她的妙语哲思面前, 去伫留, 去停顿, 去咀嚼, 去品味。《时间的芭蕾》之书名, 本身就充满着诗意。
  当友人将额题《时间的芭蕾》寄我并嘱写评时, 面对这本厚达近四百页的诗文集, 我颇为踌躇。一是我与该书作者、诗人冰虹从未谋面, 对其创作经历并不熟知; 二乃我年轻时虽也写过长短句, 但那不过是些枪杆子诗, 至今想来仍觉赧颜; 加上我对当今诗歌行情.不甚了了, 观诗坛现状只能是云中望月, 雾里瞧花。因了这三种原由, 这就使我这很难对当前诗家们的诗章作出悉中肯綮的月旦。
  但打开仍散发着墨香的《时间的芭蕾》, 我不禁服膺于冰虹那隽思闪灼、妙语如珠的诗才。在我的判定中, 诗应和音乐一样,必须具有情绪的色彩,空灵与和谐该是诗的生命。诗,应是从诗人心泉中喷涌出的一泓泓清流洁波;诗给予人们的不应是某一感官的愉悦,而应是全感官乃至超感官的精灵。
  读冰虹诗集《时间的芭蕾》, 我隐约产生了这样的感觉。冰虹的诗中, 弥散着一种孩童才有的纯真。我曾在一篇谈真善美的小文中说过这样的话: 真善而不美者有之, 若垂垂老矣之慈妇; 真美不善者亦有之, 若色彩斑斓之毒蛇, 惟不而善美者不见。我这样讲无非是想强调, 真,是文学作品赖以存在的根基, 真情实感也是一切艺术必备的品格。而纯真, 应是诗人灵感涌动的命脉, 也应是诗家灵感飞升的翅羽。一两重的纯真, 抵得上一吨重的小聪明。冰虹在《行进中的轨迹》一诗中,这样吟道:苍老的树绽出簇簇诗意/ 鱼儿们又重新发现了自己。于是, 诗人听到了:那些水晶般的晨曲/ 叮叮咚咚/ 击打着空气/ 一团火焰闪动着/ 驱赶着我心室的影子。接着, 诗人又这样呼唤: 闭上眼睛吧/ 一千年/ 一万年/ 在梦中种植我的玫瑰、丁香、紫藤。读了这般充满纯真的诗, 人们的心也会像冰虹在心改建成了花园中所咏叹的那样: 我芜杂的心/ 被你改建成了花园/ 一派旖旎/ 甚至连出土的陶罐也年轻了许多/ 时间里的皱纹也逐渐消失。
  然而, 纯真仅是诗的童年, 单凭纯真, 有的也只是孩童般梦中的真、真中的梦。诗人之于诗, 仅有初恋似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还远远不够; 纯真只是诗人不可或缺的气质, 热情和意志也仅是诗人拥抱缪斯所必备的软件,诗人应该有足够的捕捉物象及营造意象的天赋和才华。
  遍览冰虹的诗作, 我欣赏她能够将物象升华为意象的才能。譬如, 她将恋人喻作火烧云,又把火烧云比作滚烫的语言, 因此, 诗人那阴沉的心里, 便升腾起万千火焰, 并用滚烫的语言, 劝退了冬天, 赶走了肃杀, 孕育出诗人那昂贵的春天。她还把恋人那又蓝又浓的眼波, 比拟为新酿的醇酒,而诗人被这醇酒醺醉了, 变成了一条童话中的河。望之弥近, 接之弥远的月亮, 是历代诗家的审美意象, 如果没有天宇中那冰清玉洁宛如美人般的月亮, 我们的诗歌史上, 将缺少多少灿若云锦的诗章。
  冰虹在一首诗中将月亮喻作一枚印章, 并盖在了她复原的心上。抑或我孤陋寡闻, 将月亮喻作印章, 我还是首次读到, 因了这种贴切而形象的比喻, 焉能不令人遥思无限。
  谢榛云景乃诗之媒, 王夫之曰会景而得心, 体物而得神, 则有灵通之句。冰虹颇谙以景为媒、体物得神的诗之要诀, 借助丰富的想像力, 她便将本来没有呼吸没有知觉的方块字, 舞着跳着歌着唱着哭着笑着排列成行, 使之像氧气与火焰相碰撞一样, 点燃起人们美丽而热烈的情愫。艺术是人类梦中的天国, 诗又像是尘世向天国焚烧的一炷炷心香, 袅袅紫烟能将尘世与天国氤氲一起。理想、爱情、恩仇、美德、幸福, 人类在现实中难以获取的东西, 都希冀在艺术和诗国中找到。古今中外出色的诗人, 总能从一朵鲜花中窥见天国, 于一滴露珠里参悟生命。当然, 诗人也不可能生活在梦幻中的七宝楼台里, 理想中的彩云与现实中的沼泽地常会形成大反差, 纯真而富有幻想的诗人,毕竟也要接受生活中那种种的浅陋和丑恶。可贵的是, 冰虹仍执著地在理想的梦中追寻。在《离梦乡最的地方》一诗中, 她这样吟哦: 我想住进村庄/ 像燕儿做窝一样/ 垒一间陶渊明模样的泥房/依着小小窗格儿静听/ 山泉抚摸岩石的脆响。于是, 诗人想“种一畦蔬菜, 一亩稻粱, 并且还要牧一群小鸭, 去拥抱一河乐章, 并祈望在离梦乡最近的地方, 让人们尽享着田园的金黄。
  在生态严重失衡的当今之世,这无疑是诗人梦中的图幅。诗当然也应缘事而发,方能.意悲而远。面对粉领阶层中某些美人的堕落,冰虹则在《中国的好女人》中讥讽道:不许你笑/你的笑是炸药/离你越近/炸得越惨/甚至命也难保.在《死钞》中,诗人把纸钞比作一把把毒蛇一样的金刀,它能穿透心脏,划破玉肌;它与爱对峙,手里攥着发黄的信条;金钱使某些丽人把灵魂卖给卑微,把青春押给衰老。这些诗句,既形状地描摹了轻佻女郎的笑,是怎么淆乱了男子的判断力;也为某些在金钱的诱惑面前灵魂完全瘫痪的女子,唱了一首挽歌。
  有诗评家评介冰虹的诗很像是一盒好听的磁带。把它放在心灵的录放机上, 便能听到那或闪着亮光带着花香, 或裹着火挟着电的音乐。我对这种评介, 也颇认同。
  有人以文为诗, 诗往往会失却灵性; 有人以诗为文, 文遂也有着诗质。冰虹的散文, 题材能以诗为文, 读来也韵致蹁跹, 珠玉纷呈, 能使人在她的妙语哲思面前, 去伫留, 去停顿, 去咀嚼, 去品味。《时间的芭蕾》之书名, 本身就充满着诗意。从冰虹书中扉页上不满百字的简介中, 我方得悉她毕业于山东经济学院, 现供职于山东曲阜师范大学文学院。庄周有言: 鱼相忘于江湖, 人相忘于道术。商家的算无遗策、锱铢必较, 与诗人饱蘸纯真和激情去书写有血有肉的诗行, 本是完全不同的两片域。我猜度, 在这学非所用的变化里, 冰虹一定有着痛苦却欢乐的心路历程。在芭蕾一样快速旋转的时间里, 灵感从来不会拜访懒惰的文士, 而却常常喜欢半路将它迎接和拦住的诗人。愿诗人冰虹, 以坚韧不拔之志, 一刀一刀地用诗去雕刻时间的面貌, 并不断在时光老人的唇上, 留下她那童稚般的微笑.. ..

(注:李存葆:中国作协副主席,当代著名作家。
冰虹:曲阜师范大学研究生导师,当代著名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