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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当代诗歌36家:宋长玥

2018-05-01 10:35:25 作者:宋长玥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青海诗歌创作再传喜讯,诗人马海轶、杨廷成选编的《放牧的多罗姆女神》——青海当代诗歌36家是以“青海”为单元选编的一本诗歌选集,纪念新诗诞生100周年,选编范围为生于20世纪30年代至70年代的36位诗人作品,书名来自昌耀的同名短诗。这本书从侧面表现了活跃的青海诗歌创作和活动现状,折射了青海诗歌界与省外诗歌界的积极交流与互动。

宋长玥 男,青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发表诗歌、散文千余首篇;部分诗歌入选数十本国内重要诗歌选本;获文学奖励二十多项;出版诗文集7部(其中1部合著)。
 
宋长玥
一个男人的青海
 
 
昆仑山腹地:黄昏
 
秋天赶着藏羊下山,雪就在对面的山顶耀眼地白。
寂寞的白从东向西,几十年前还覆盖着男人到不了的地方。
现在,那些山冈裸露着灰色砾石,在天空下荒凉地向上。
 
黄昏最后淹没它们。它们看见坐在阿拉克湖边的男人和身下的石头融为一色,
那种颜色不是黑色的,
有些苍白,有些斑驳,有些安静,但在昆仑山孤独得显眼。
 
埋头赶路的秋天,好心肠们梦境荒凉,大风吹过男人的时候,
石头的心针扎了一下。
 
昆仑山区:一顶帐篷
 
一条牛舌头长的山冈把三群羊分开。
西边的刚刚爬到山顶,像一朵朵待捡的棉花铺在半空。
另外一群黑眼圈的羊,被哈图河拦在上游,
它们看见昆仑山区暮色滚滚,一点儿一点儿暗了。
最后一群,是缓慢前行的青春,傍晚落下来的时候
在我的心尖上剜下一块儿肉,
点亮羊皮灯。
 
两群羊在昆仑山回到羊圈,半身子高的石圈
拉姆砌了半年,四月放好第一块石头,昆仑山还下着雪;
最后一块垒好,雪已经在眼前的山顶亮晃晃地看着她。正好是六月,
拉姆一个人,大半夜望空了昆仑山。
 
没有回到拉姆身边的羊群,是越来越远的命运。
那么多年,它们跟着我往东往西
心疼得要命。最小的一只,断了半个犄角,上面风蹲着,伤痛还在。
它回头望望昆仑山,
双眼里摇荡的阿拉克湖覆盖了整个秋天。
 
阿拉克湖:午后时光
 
男人后面,走着没有故乡的黄昏,
一条伸向昆仑山腹地的石子路
很容易就把心硌痛了。
 
空没有尽头,在阿拉克湖和曲麻莱分手的三岔路口,
风辨不清方向,它在拉姆的帐篷前停了一个下午,
空空的酥油桶
空空的秋天,
空空的边疆,
空空的自己,
风把想说的话压在心里。
 
拉姆坐在山梁上,经轮送太阳往西走,
细微的呼喊从心底里发出来,喑哑,简单;
才抽一支烟的功夫,
就被四面八方的空寂淹埋了。
 
二十根长辫子挂着星星的拉姆,
昆仑山区的一生多么漫长啊,
甚至超过了我们经过的所有痛苦。
 
巴隆农场:夜空
 
所有秘密都藏在夜空。一个回族大汉仰起头给男人指出一条银河。
男子想抓一把天上的葡萄,最亮的那粒,甜得不能再甜了。
他伸手,只抓住了两手安静的黑夜。
 
两颗星星以前生活在地上,一个砍柴,一个织布。
他们的孩子刚刚认清油菜花和豆荚。
唯一的一头老牛,被姐姐牵着,弟弟骑在上面,
一串细碎的小铃铛跌在土路上叫醒了春天。
两颗星星的茅屋,鸟蹲在草尖,风蹲在草尖,花也蹲在草尖,
周围的金铃子敞开嗓子:牛郎啊牛郎,织女啊织女
最后也没喊来烟熏火燎的幸福。
 
男子顺着回族大汉指示的方向,看见巴隆水泥砌铺的水渠流到了天上。
这条河不怎么宽,只有一生那么远
天上的牛郎和织女跨不过去。
在巴隆,喜鹊稀罕,北斗七星偏南,
银河上无人建桥。
 
次日黎明,又红又黑的朝霞半苫着那些秘密。
回族大汉的父亲,一个走遍海西山羊胡子花白的慈祥老人望着远方说,
巴隆是都兰的金窝窝,巴隆是都兰的奶干子。
而在羊皮书里蒙古人骑马挥弯刀
把嗓子喉出血:
都兰,
都兰,
我把你放在胸口,你捂热我的心。
 
注:都兰,蒙语,意为温暖的地方。
 
正午,向昆仑山腹地进发
 
太阳领着男人
在海西的大地上越走越深,男人的心荒了。
 
半天光阴,无法安抚一生。
他热爱的雪山内心沧桑,洁白的王冠旁落昆仑。中亚阔大的祭台上
羔羊苏醒,牛骨头奔驰。
如果还有一天好像前世,男人挽救不了一颗心。
 
空的不仅是前世,今生仍无着落。
太阳领着男人,前面苍茫,后面也苍茫。两个脸色黝黑的哈萨克牧人
躺在山腰,他们的牛羊散漫在河谷和岭坡;
他们的神走在天空。他们的女人们在黑帐篷前整理去年的羊毛
 
男人往前,
前面空着。
 
都兰,我在秋天到达
 
光阴跟着我。向西,
大地又高又远,人越来越小。
 
“妹子呀,我是眼睛,你是泪,不要眨,一辈子就这么闪着。”
掉光牙齿的老驼工满口甘肃土话,从腔子里吼出来,都兰能听得懂。
他的心走在路上,
人在昆仑山下,抵御日子的进攻力不从心。
 
积满雨水的骆驼蹄窝里,天空把头颅扔向旷野,暮色就落在了青海小城。
老驼工的声音走过来,
在街角找到了避风的地方。五十年过了,他的命途远离故乡,绣着水红鸳鸯的旱烟袋遗落雪国,那么耀人的白牡丹开败在巴丹吉林沙丘,一爿空落了日月的土炕重归为黄土。老驼工饥饿地想:要命的活牵连啊
我离你不远,大约三十年,
只隔一个秋天。
 
都兰的老英雄在云垛荒芜的天空下走不到原来的地方。
君王挥刀,
绣娘飞针,
人怎么活都是一生。老英雄老英雄,我经过都兰
白露将白,
小寒将寒,
心血尽负,
在月亮蓝汪汪的昆仑山
把你爱了。
 
香日德,正午静谧
 
八瓣梅花在寺院门前疯一样开。她的秘密
神不告诉我。
 
从都兰到香日德,每一个村庄都是八瓣梅的神殿。她把一半心思说给天空,
一半留给自己。
过往的神和香日德生死厮守,他们停下来,经卷里面住满了安宁,
我对世界的爱也在其中。三盏酥油灯亮在秋天,
黄豆大的火苗说,前世分离,
生难聚,自己是自己最好的亲人。
佛没有听见。佛的殿堂静寂无声;
三个低头擦洗黄铜灯盏的小喇嘛一抬头,看见从雪山下来的男人
在太阳下经过。
 
此刻,经堂沉厚的柏木门缓缓闭合,
户枢发出的声音,
好像压抑在心底已过百年。人间究竟有多少痛
我不想知道。
 
远处,昆仑山苍茫地静。
 
丝绸南路,今夜我独自走过
 
天边念经的人不在都兰,也不在今夜。昆仑山上的每一颗星星
都是我点不亮的马灯。
 
西风操刀,
男人赶路。
 
更远的边疆,天狼星打开西城门,
香叶鲜亮,
青瓷寂寞,
跑不死马的大路穿上丝绸。苦死的魂,失散的心
空身子裹紧绸缎。
孤独的少年
梦中回乡,
走完一生依然空空:男人冬天怀抱大雪,秋天独守归人。
夜里取走经
天亮摘下灯
长不大的良心累死在黄金的床上。
那么多的英雄
扛不动大好河山。
 
胭脂疲惫,
弯刀失语。
 
——睡在天上的太阳
黑夜黑不过草原,
草原荒不过人心;过了当金山
我是你最后的供养人。
 
当金山下
 
太阳赶着男人走。
 
丝绸沉睡的地方,他像一个苍茫的王,慢慢吃完最后一块儿牛排,然后点燃香烟,美美地吐了一个烟圈。遥望落日,一樽横置的觥空空如也;男人暗自遗憾:葡萄美酒遍流河西,唯我不得。
 
美人的玉镯随风消失在天空。巨大的黄昏就把男人从海西的大地领到了海上。黑色的海,寂寞的海,情的海,恨的海,夺回黄金的波涛,淹不死良心。男人坐在当金山下,西望新疆并无故人,再望西藏,每一颗闪耀的星星,都是一座温暖的宫殿。男人不用回头,知道青海就在身后,七十二万平方公里的大陆,伤痛不多,只有昆仑山那么高。
 
他跐灭香烟,凝望夜色翻滚的边疆,箜篌失声,胡笳嘶哑,猩红的沙丘上,伎乐天掀起风暴。男人想:今夜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