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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浅者不觉深 深者不觉浅

----------赵丽华诗歌批判


作者:牧野  来源:《中国诗歌》  责编:赵福治、张之  日期:2005-12-18  点击:


牧野评赵丽华诗歌

浅者不觉深     深者不觉浅

                                     ----------赵丽华诗歌批判


  赵丽华的诗给我的直观认识:抒情。并且可能自以为是地指认她为抒情诗人。透过“抒情”这一极富艺术想象力之手调整的镜头焦距,扫描一下赵丽华诗歌图景的地形地貌,立即会发现一直有一条自然主义思想的线索潜藏其中,且广泛联系着,既明晰、澄彻,又富有生命力的颤栗,巨大地推进和修正着诗人的诗写行为及其筑造栖息场所的方式。因此,说她是一位有着自然主义气质的女诗人似乎接近于准确、合适一些。对于“诗人”的命名,我以为就是来自于自然的褒奖,在操作诸多艺术门类的文学艺术家中,有散文家、小说家、音乐家、画家之称谓,而不叫散人、小人、音人、画人等,惟独“诗人”合而为一,命名天启神授。赵丽华兴许就是诗人一词的诠释者,她笔下多次写到雨、树叶什么的,视野所及尽是自然物象,百写不厌,仿佛为自然而生,为自然而来:

……当雨滴在它们的身体上滑过
我看到了它们的颤栗
要是叶片与叶片在相互梦见
我会相信那是真的”(《树叶》)。

    聆听自然呼吸融入自然之中,诗人的角色为自然接纳,也就成了自然的镜像。我是说诗人的站位,诗人眼里的《这个世界》:
  
你所面临的这个世界
已经存在很多年了
你只不过是它河流上的一丝波纹
土里的一粒沙子
它庞大而麻木
你枉做努力
——如果你试图将自己的悲欢
强加给它

你尽管顺着来路回去
或者走下来
这都无关紧要
把你的生命置身于别的生命里
你在这一切之间
又在这一切之外
                      
——《这个世界》

我所感觉到的世界
是茫然的
它幸运的栖息在两次大的动荡之间
在这片开阔地上,人们像我一样
活着和走动
像一群蚂蚁那样搬弄
如果我快乐
充其量是一只蚂蚁的快乐
如果我死亡
其他的蚂蚁会搬开或绕过我的尸体
沿着这条路继续行走

在我之后什么还在说笑、做爱和哭泣
在我之后是巨大的虚无                                                                                                                                                                                ——《我所感觉到的世界》
     “如果我快乐 / 充其量是一只蚂蚁的快乐。”人和世界一样幸运的栖息在两次大的动荡之间,在生与死之间的开阔地上生存。诗写作为一种存在的方式,赵丽华营造着属于自己的空间,以面对、栖息、涵养独一的诗人气质。她把世界压缩到人的短暂生命之中,以一种共时性的选择遮蔽历时性的记忆和期待。既不同于海德格尔从存在历史观的角度出发,反观早期希腊的思想——原初的存在之思,回归“前现代性”,为现代性的坍塌寻求出路,找回失落的存在,重建人类的家园,以拯救者的面目出场;也不同于老子的顺其自然、小国寡民的神话前原初的理想社会,绝圣弃智、少私寡欲,遮蔽人性认知的光芒;更不同于现代主义者高举理性的旗帜,以先验的确定性所描绘的世界图景,在自由的崇高性上建构知识的权力“座椅”,将“存在之存在”翻译成存在者,人性复归神性,人类摇身一变成为高高在上的世界主宰之神。在诗人眼里,作为人的存在不过如河流里的一丝波纹,土里的一粒沙子,世界强大而麻木,在不可逆转的时间内,不顺着来路回去,就得走下去,一切之内一切之外都是巨大的虚无,“在我之后什么还在说笑、做爱和哭泣 / 在我之后是巨大的虚无”。诗人流露出对存在本身的"人"的不幸和无奈的宿命认识,指出人、沙子、波纹、蚂蚁同是自然的构成物,人、自然、世界三位一体,互为镜像,共时性的时间表现仿佛锋利的柳叶刀解除了历史武装的记忆和理想主义者远离此在的期待,以自然主义者姿态进入世俗的存在之中,彰显、澄明人性的本真,建构诗人廓大、深邃、充满平和气象的写作场域,同时也找到了诗人立场的尖锐部分。  
    对世界和人存在本质的虚无宿命的理解,在赵丽华的思想意识中形成被认可的允许的存在:时间的允许和生命的允许(世界认可的生命和生命认可的世界),一切都在允许与被允许之中。这纯粹来自于诗人与自然生命的沟通,自然与人浑然天成所达成的共识。“我善于构思和想象从实际生活延伸出去的 / 那一部分,那一部分的 / 过程。那一部分的光芒 / 照亮了黯然的生活 / 并给予了我处理问题的多种方式 / / 和多种可能。比如死亡 / ……我们就是这样生活在最庸俗和具体的细节之中 / 从不向苍天和命运叩问为什么 / 因为我们必须允许世界上的众多事物 / 它的可知性,它的天意和无解”(《我善于构思和想象……》)。
    生活中的赵丽华给人的印象:不施粉黛,不化妆,不加修饰,其实仅仅是一种假象而已,在其诗中,你能清楚的看清这一点,她的本像,亦即对待诗歌创作艺术的态度:诗歌女神缪斯(灵感)悄然来到她的身边,伸出透明的手指把她从沉睡中唤醒,也就是她每天的每个清晨、黎明,她便推开窗子、面对自然之镜梳妆打扮。“这个夜晚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那样
在黑黑的大地上蹲伏着
他被巨大的委屈笼罩着
找不到出路 ……
直到天亮的时候
他突然不见了”(〈〈这个夜晚……〉〉)。

诗之于诗人的实用性也许就是--诗意以某种方式出现在所有栖居者(诗人)之中。借用存在主义者的话说,他人(自然)的存在证明着自身的存在。她从自然界印证着自己存在的方式,也从自身反向印证了自然界变化万千的气象中蕴含的人性气息:平等、和谐、富于生机、充满关爱的现在。赵丽华诗写的主体隐含其中,平和与无奈二元对立。"平和"即意谓远离此在的时刻,在边缘,在一切之外;"无奈"在世界之中,一切之内。生命置身于别的生命里,我与他,自然与人,过去与未来,自由与秩序,时间与空间,有与无……表面的平和统一掩盖着巨大的碰撞、对抗。著名女诗人安琪在《中间带:是时候了!》一文中对赵丽华作了提纲挈领式的评介,照录如下:作为女性诗人,我特别感动于赵丽华诗中比比皆是的清澈,对世事的洞察加上席姆博尔卡式的智慧使赵丽华的诗几达化境,我们试着读读她的《风沙吹过……》:
     “……风沙吹过我居住的城市 / 向南一路吹去 / 风沙还将吹过我 / 吹过我时 / 就渐渐弱了下去”。“风沙”,一个常见的意象,在诗人笔下迅速趋向人与自然不动声色的对抗与和解,那份自信的平静更具信手拈来的大气和深邃(黄礼孩、安琪主编:《诗歌与人》)。我注意到这首诗中的几个句子,“风沙吹过草地的时候几乎没有阻挡”、“风沙终于吹进城市……步伐比行人还快”、“带着情绪往上吹 / 在最高的楼层 / 呜咽的最厉害”、“风沙还将吹到我 / 吹到我时 / 就渐渐弱下来”。在这里,诗人作为文明人、行人中的异质,以自然人的状态呈现,灵犀一点,人与自然的共性特征突然显现,批判意识同样也不动声色。
    诗人怜爱、悲悯自然中存在的一切生命,以自然之镜反观人的存在,被感动,是时间允许下的感动,一点点被体味出来,维持感动的瞬间,去感动主体的永恒。“一只橙子被切开时
它差不多是无知的

而你目光灼热,用手轻轻触弄
凭着夜色中的一点点微光
我看到这只无知的橙子竟然有不易察觉的
颤栗 ,那或许是由于害怕
或许是由于激动
或许仅仅是——作为一个与此无关的人——
我小声说:它的皮肤
感觉到了被剥开时的疼痛”(《一只橙子》)。
    这是诗人的态度、说话的音准、语言密度的基点,那首属于自己以至于可能永远无法完成的诗就是从这一基点出发上路的。基点对每一位诗人都是同等重要的,否则的表达,舌头发出的声音要么含混不清,要么僵硬生涩,诗意的气流无法振动天籁的舌簧演奏字符,所谓“诗人”只能坐在观众席上,即便鼓动喝彩、嘲讽,拍打的掌声只会引起台上台下的不满和自己的一身尴尬。上述构成了赵丽华诗歌写作的暗场,管辖的区间,诗人内心的祖国――她种植树木、建筑村落、修筑道路、开河造山,由现代而日常、由繁复而简约、由延伸而节制,等等,将人、自然、世界共存共生的时空体经过诗意的叙事搬运到诗人建构的一幅诗歌世界的大境界、大诗意的图景中,恣意放纵现代人的情绪,挖掘秩序与自由蒙蔽的人性。
     赵丽华的诗是在自然关照下的一种写作方式,语言的柔韧性有着合金属的应力,外在的色泽可以从亚光谱系中找到对应,不是那种帖金式的镀镍亮光,借几片搜肠刮肚的所谓好句子为诗歌化妆,掩人耳目。这符合她的个性和她对现代诗学的理解。现代诗是语言和现代意识的形而上的统一,是思与诗的结合完成的诗的自治物。赵丽华的诗鲜明地体现了这一特点,既有古典审美趣味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又与当下多元写作背景下的优美与抒情的主体审美趣味暗合,保持了微妙的偏移,适而得当,对距离的拿捏是有分寸的,也是不易察觉的,其抒情的控制力决定了她的诗写主体意识的肤色:自然、清新、平和。这也许是赵丽华诗歌写作得到普遍性接纳的原因之一吧。无论语言还是诗思,赵丽华诗的亲和力都像一个巨大的力场,将试图靠近的事物感动,直接吸引进入诗歌的内部,更像宇宙中存在的"远方"的黑洞,神性的魔力――人类普遍无意识的视觉盲点删除的生活缝隙里透出的暧昧之光,她借助于自然的呼唤予以一一复位,被唤醒。即便近期诗人从现代诗歌写作转换到日常写作,而其浑厚的现代主体意识依然暗暗发力,自然的观照仍然没有褪色,只是退居到幕后的暗场平台。这从赵丽华的一首小诗《一排书柜站成排》中仍可窥见一斑:这首诗对人们司空见惯而又熟视无睹的日常事物予以诗化的处理和表达,表面诗意的退场恰恰除去虚妄、矫情部分,裸现诗的主体意识。
     赵丽华选取“书柜”这一意象入诗,指向的是理性建构的庞大知识空间体系,这一体系足以令人麻木、自足到触目惊心的地步:(它〕从不左顾右盼,那么多书压在身上也不呻吟、动也不动。书柜在这里既是承载物,又是某种秩序下的权力延伸的构成物,它是书柜,也是书,既在文字组织之内,又在文字之外,但所有赋予它的权利义务都是人为的事实,人性的需要;赵丽华诗中凸显的正是“人性的需要”泯灭压抑着人性。一排书柜站成排,不管装进什么,不管待遇如何,从不“左顾右盼”;“一排”不是“一”,代表部分和群体。
     “我就要把这排书柜拉走 / 换上一排新的书柜”。作者的强行介入让人提心吊胆,带有暴力倾向的祈使语句将抒情控制力拉伸,险而未折。险绝的拯救就得依一个“就”字,率真、任性、抑压下身体倾斜的能动平衡,籍此张扬知识架构的重建和人性记忆的复位。这首诗的思想意识靠近后现代的知识解构,属于赵丽华笔下的现代性的延伸……
    赵丽华在图书馆和诗之间行走,读其《一排柜子站成排》自然联想到博尔赫斯的图书馆员生涯和于坚的《0档案》。不足为奇!  
    “我不喜欢诠释的艺术”,赵丽华在《诗观:我不喜欢诠释的艺术》一文中直截了当说出自己对待艺术和艺术创作的态度。所谓"不喜欢",可以这么理解,宏大元叙事--理想的价值观念让诗歌文本承载的技术性的和主体意识凌空蹈虚造就的扑朔迷离、不知所从的困厄,奇怪地作为了衡量标准判断一首诗的价值所在,加之作者的故弄玄虚,相对于读者而言失去诗歌接受的亲和力,树起一面隔离作者和读者冷战时期的“柏林墙”。这句话体现的是诗人对诗歌现状的不满、焦虑和人文关怀,表现从朦胧诗、第三代及至当下汉语诗歌尴尬处境下的诗人创作态度的转变。不喜欢并不等同于不需要,是自信与可能。“一直以来,我感觉我们的诗都太滞重了。我们让诗承载了太多的东西。历史的,现实的,命运的,道德的,民族传统的,个人信仰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等等等等。我很想在我的诗中卸下这些负累,让诗轻松一些。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轻松一些呢?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幽默一些呢?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日常一些呢?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把沉重的生活轻松化,把复杂的世界简单化一些呢?”(赵丽华:《我曾多次写到雨》)。赵丽华选择的是打通“柏林墙”,以靠近读者的姿态,对话的方式融入日常生活事件,进入日常写作的狂欢之中。为诗歌解蔽,由形而上而形而下,相对于一名优秀诗人她的行为是富于冒险精神的,一下回归到“在路上”,这是诗人对汉语诗歌旨趣流变清醒下的冷静把握和抉择。为理想(既定价值取向)而奋斗一变而为与理想斗争,打倒理想,自己无形中成了理想的敌人。人总是从悖谬中选择行走的方向。    

“我看到我在倒退
像退潮的水
把无聊的贝类的空壳遗落在岸滩

我看到我在迅速倒退
当先哲们出场
我像一个最愚昧的人那样不被蒙蔽
不肯给予谁哪怕最稀零的掌声

我将迅速退到生活的另一面
退到最黑的黑暗之中
好使最微弱的光
都显得明亮……”                                                                                                           ————《我看到我在倒退》
    诗中“倒退”一词,没什么不好理解之处,对应“前进”、“前行”的目的地,“倒退”指向的是自身、出发点,仍在道路上行走。我坚定地认为是诗人在艺术创作道路上的方向性选择,一种过程中、在路上时间堆积力量照亮的"此在"凸显的既定方位虚幻时的把握。“当先哲们出场”,远离“生活”的形而上的“阿拉伯神灯”遮蔽的正是灯塔下的人们,自然赋予的人性沉陷在失去真实的“生活”的背面;艺术价值先验的确定性让艺术失去简单、澄明、愉悦感动的直接,“给”和“要”,就像艺术化、媒体化打造的所谓“现代性”,为阐释而阐释,阐释的可能性让艺术失去自身的原本。“我像一个最愚昧的人那样不被蒙蔽”,最愚昧的人的眼睛对现代文明的视而不见,被蒙蔽失去了可能,行进的方向感无疑是清晰、精确的。诗人选择的同时也是背叛的开始,对“出场的先哲”们建构的“巴洛克建筑”的颠覆,是有知下的无知,对世事通透下的清醒,“退到最黑的黑暗之中 / 好使最微弱的光 / 都显得明亮……”,诗人倒退着行走,去找回失去的现在……
    就赵丽华而言,为诗歌解蔽的过程更像为诗歌大动手术,目的不言自明,保持诗歌的生命,或者说,恢复诗的生机。这无疑是在平衡木上做后空翻高难度动作,没有对诗歌艺术及其技巧游刃有余的掌握以及过人的胆识是极其危险的。然而,正像《诗选刊》主编郁葱在其《赵丽华其人其诗》一文指出的:“你不要试图去帮助她,她有着自己的倔强,她有着自己的光亮。”是的,这从赵丽华《写出好诗的人是什么样子?--好诗赏读(外国篇)》中她对玛格丽特阿特伍得的《你开始》、罗伯特勃莱的《反对英国人之诗》、佩内洛普夏特尔的《百页窗》、席姆博尔斯卡的《在赫拉克里特河里》等几首外国名诗的精确解读,以至于充满自信和骄傲地说:"玛格丽特细腻,智慧,纷繁而多彩,甚至有些诡秘。如果她(玛格丽特)来到我身边,但愿我一眼就能把她认出来"。 足可说明赵丽华知识的渊博、鉴赏眼光的敏锐和对诗歌理解的通透。不过,我还是从她对罗伯特勃莱创作观念的指认:"他总是力图返回到了一个更为隐蔽也更为本真的生命世界中去,通过他的深层表达,以恢复人与自然的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中看见了她无处不在的自然主义气质的身影。  
    我们生存在一个多极化世界上,多极化世界为诗歌世界提供了一幅对应图景,也许,赵丽华的行动告诉了我们这一点:在多元写作方式并存的时代背景下,她正向着可能建构的一极不动声色地移动,由缓慢而加速,保持前倾的姿势,靠近、接纳、吸收日常生活的鲜活部分,完成语言的嬗变和内质的转换,其诗写的先锋性已露出锐利的锋芒,指向世界文学背景下的汉语诗坛,“好使最微弱的光 / 都显得明亮……”(允许我重复一遍,好让阅读与写作的自信心恢复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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