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华：

独自坐在摇椅

　　有一个情绪低沉的美国老太太住在护理院里，她不愿意跟任何人讲话，也不提任何要求，她的全部生活就是坐在旧摇椅上摇啊摇。没有人来拜访她，她的生活单调极了。有一个细心的、聪明的年轻护士每天早晨到老太太的房间去，不和老太太说话，也不问问题，只是拿来一张摇椅，放老太太旁边，然后和她一起摇。几个月以后，老太太终于说话了。“谢谢您，”她说：“谢谢您和我一起摇。”

　　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不由地把这个老太太想成我。几十年以后，我也会变成一个孤僻的老太太。这点我有预感。而且我也喜欢坐摇椅，并且是有按摩功能的电动摇椅。躺在上面，颈椎、腰椎、肩周，都按摩了，很是享受。有一首比较老的歌里面说：“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里面也说到坐着摇椅，慢慢摇。这可能就是一般女孩子的理想。我不。即便在我还很年轻很幼稚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想过。和另外一个人一同坐着摇椅，慢慢摇，是比较麻烦的。哪怕身边是个乖巧可人的女护士，那也不如一个人摇，来的清净。当然了，如果身边是一老头，就更麻烦了。

　　老了就要一个人独自呆着。那时候的生活节奏会变得很慢。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可以一个人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也可以一个人打任何一款电脑游戏，一直打，一直打，通了关就换另一款。可以一个人靠在墙根坐马扎上晒太阳。如果有别的老头要求和你一起晒，那就把他哄走。如果有别的老太太要拉你去时代广场跳秧歌，你就把她臭骂一顿。你就这么想：我都这么老了，我还怕谁呢？！我都这么老了，我难道还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吗？！

　　这个世界上绝对有和我想法一致的老太太。美国那个就和我比较接近，但还没有做到极致。那个比较轻浅的温馨故事仿佛在说这个护士消解了老太太的孤独，她就此就开始说话了。仿佛说话了她就可以是一个正常人了。否则她不说话，就是有一定的心理障碍。但想想看，如果她没完没了和小护士唠叨，敞开心扉把一肚子的陈年旧事一股脑吐出来，她就正常了吗？而对她自己而言，有什么是必须说出来的呢？有什么是值得说出来的呢？有什么是说出来了别人就能够理解的呢？说了，倒出来了，就阴霾散尽了？就清风明月了吗？其实，人出生的时候就是一个单数，死时也会是。一个单数是轻的，轻而且简单，轻和简单都是我喜欢的状态。当然，与它敌对的是重和繁琐两个词，我写到这两个词，手就累了。

我写作，或者，我不写作

   写作这件事已经变得意义不大，连阅读亦常常如此，阿猫阿狗在写作，它们彼此看来看去……一个侏儒写作的时代                  
——吴亮《居家记》

　　我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写作。这无关紧要。如果说我几个月没有吃饭，这就算个事件，不大，但足以引起我家人的紧张。经常有这样的时候，他们在餐厅喊：“吃饭了！吃饭了！”如果我在我自己的屋子，坚持不出来的话，他们会敲我的门。一般我的侄子会喊：“大姑，吃饭了！”我的外甥会说：“大姨妈，吃饭了！”我妈妈会抱怨：“吃饭还等着叫！”夫君在的话，会气咻咻地说：“这就是惯出来的毛病！”我弟媳妇的表达往往效果最有效：“快点吃啊，谁最后吃完谁刷碗！”这时候我往往会迅速赶往餐桌旁。

　　然而我想说的不是吃饭的问题。而是我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写作。我的几个报刊专栏被迫停下来，这同样无关紧要。王蒙说中国缺少大作家是因为作家自杀的太少了。其实，自杀了又怎么样？成了大作家又怎么样？“阿猫阿狗在写作，它们彼此看来看去……一个侏儒写作的时代”这是吴亮的话，他的话，我一般情况下是赞同的。悲天悯人有意义吗？愤世疾俗有意义吗？风花雪月有意义吗？即景抒怀有意义吗？美国卖给台湾300多亿美圆的武器，比中国一年的军费开支还多，这有意义吗？财政部准备拿出600亿资金补贴券业资金缺口，这同过去一而再、再而三给银行呆、坏账买单一样，有意义吗？几百万人网上签名，反对日本任常任理事国，这有意义吗？枪击陈水扁的渔民头天溺水而亡，第二天案件告破，这有意义吗？王谦说“中国今日之有布波，正如昔日之有布票，是社会经济意识形态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我承认他说得有道理，我承认布波比小资更上一层楼，可这有意义吗？现在的问题是有什么是必须要写的吗？有什么是特别有意义的吗？没有。你仔细想想，真的没有。如果我沉默，只是世界又安静了一些，没有别的。

　　朋友电话问：“最近写什么呢？”我说：“封笔了。开电脑就是打游戏。双升我已经是巡按了！”朋友就故做夸张“嗨，你怎么能够不写作？你知道你这是对文学史不负责任吗？”呵，有这么恭维人的吗？我笑了。什么狗屁文学史？有意义吗？

　　其实，混到这份，不写才叫真工夫！杜拉斯说：“每个人都是作家，重要的是，怎样才能不写？”我坚持了几个月。仅仅几个月，就又提笔了。倒不是有什么非要写的，而是懒得总那么一成不变。写，或者不写，都不重要，我不刻意，我经不住总是一种状态，王家卫说：“永恒不变会不会很闷？”要我回答的话，我会说：“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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